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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父文化已成为中国人的一种权力文化心理|凤凰副刊


来源:凤凰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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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父文化

文/李静

近来偶翻旧书,发现《世说新语·德行》里有一则关于“二难”的典故,让我颇感困惑。典故说的是东汉名士陈寔,有长子元方,少子季方。季方一次在人前因论其父功德,很给陈寔争得了面子。后来,元方的儿子陈群和季方的儿子陈忠,有一回也各论父亲功德,二人相持不下,最后找他们的爷爷评理去。陈寔捋着胡子慈祥地说:“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是为“二难”。这件事是作为“德行”载入《世说新语》的,可见歌颂父亲功德,自古以来都被视为最堪嘉奖的品性。后来《红楼梦》里贾政骂宝玉贾环也是“二难”,是难以教训的“难”,概是因为宝玉不但不颂父德,还像耗子躲猫一样老躲着他。这真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古人何以如此受用儿子对老子的歌功颂德?莫非他们不知“肉麻”二字怎么写么?

前些时又看了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演出的话剧《正红旗下》,发现该剧对“父亲”的膜拜,又远胜于“二难”。老舍本意以此刻画可悲可悯的“八旗人格”,怎料浩劫降临,先生含屈自尽,此书便未能完成。改编后的话剧上半场还好,因为有原著可依;下半场是李龙云的续写,不知为何就改变了方向,变成一支八旗子弟振奋精神、抵抗外侮、保家卫国的颂歌,恍惚间像是出自一位义和团大师兄之手。其中令我尤其困惑的是这场戏:老舍的父亲在抗击八国联军的战役中于南长街米店身负重伤,将要牺牲,临终前问福海哥道:你说,圣上此时若像我这样,会对你说点什么?福海摇头。舒先生端坐在米袋之上,对福海哥做了个苍凉的手势:他会说,福海啊,跪安吧。言罢凛然微笑,从容死去。此时悲壮的音乐隆隆响起,三声呼喝伴以长长的回音:“跪——跪——跪——”,福海大行臣子的三跪之礼,以助这位老实的长辈在对至尊之位的意淫中,心满意足地死去;同时在另一光区,作为叙述人的老舍先生(焦晃扮演)也由站立转为长跪不起。这场“跪戏”持续了大约七八分钟之久,是下半场的高潮。我的困惑之处在于:为什么要在舞台上,把“跪拜”这一放弃自我表达孺慕之情的动作,强化到如此地步?再定睛一瞧,原来他跪的是父亲、皇帝、“民族大义”,真可说跪出了中国传统的正根儿。在这个传统中,孺慕者愈跪,跪拜对象——父亲、皇帝、民族——便愈崇高和壮伟,我们心中那股唯我独尊(这个“我”,该是指我们的民族)的“浩然之气”便愈盛。最后,由于长久的俯伏,我们会感到“自我”已在战栗和狂喜中消亡,而“父亲-民族”的图腾却深深融化在血液里。只要外敌来犯,血液里的民族义愤便一点即燃,一致对外,所有“家丑”便都不作数,堆积如山的问题亦大可不必追究和解决。此一心理过程,或可称之为“恋父”。

现在,“恋父情结”的“父”已超越了它的个体指涉范畴,无限扩展到公共空间,而升华成一种权力文化心理——它体现为对族群、国家、传统、威权等集权价值的激烈认同与强悍护守,以及对个体权利、个性与自由的先验轻蔑。秉承这种文化性格的人,尤其是一些学者,对我们的民族和国家总是抱有超乎寻常的责任感,《新京报》7月16日刊登的韩毓海先生专访《韦伯:怀着悲壮的心情投身学术》,就体现出这样的责任感。韩先生嘉许韦伯,乃因为他认同韦伯的观点——我不懂德语,不知道韦伯是否确曾如此说过:“德国学术和德国经济学必须服务于德意志民族复兴的根本利益,而不是帮助民族的敌人去瓦解和出卖本民族的长远利益。”他还赞赏韦伯的研究中“充满了对于德意志民族的深切关怀,从德国现实出发的强烈使命感、以德意志文化自豪的强烈自信心”。按说这些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但我只是对韩先生没论及的几个问题颇不放心:

1.如果一个民族国家内部存在严重的制度弊端,普通公民的个人权利时常遭受侵害,人们是否有权力以公民的名义,审视、批判和改变之?是否有人一旦审视、批判和要求改变了,他就是“帮助民族的敌人瓦解和出卖本民族的长远利益”了?批判的方向究竟应主要指向自身的缺陷,以求其改进和更新,还是把矛头向外,把危机的产生归咎于“民族敌人的侵略”,然后“安内必先攘外”?

2.一个民族的文化传统中如果存在反人性和反自由的因子,是否可对此文化传统进行反思和批判?是否一旦冷峻地反思和批判了,他就被视作“没有文化自豪感”而成为“汉奸”或其他的什么“奸”了?

3.“民族的伟大复兴”到底何意?是立足于这个民族的每一个体成员的公正与幸福,还是不考虑甚至牺牲每一个体成员的公正与幸福,以成就一个民族面对其他民族时显现出来的庞大规模与威慑力?

这三个问题实在是我这个无知老百姓的心病,如今憋在这里,也不知去问谁。

在这篇访谈的结尾处,韩先生引用了卡夫卡的话:“人们只应该读那些刺痛和伤害他们的书。”我倒深以为然。如果一个民族长期生活在歌颂祖德的恋父阴影中,那么检讨本民族、本国家之有限性与不健全性的书,无疑是富于“刺痛和伤害”的;而一本老是称颂己身伟大光荣的书,则只会使少数心怀忧思、热望改进的人感到“刺痛和伤害”。不知韩先生所称道的“刺痛和伤害”,究竟是指哪一种。

(摘自《必须冒犯观众》/李静/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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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恋父 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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