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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根谈:让诗歌简单起来|明天诗歌现场


来源:明天诗歌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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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0-24霜降翌日

亲爱的,现在我还造不出核潜艇

亲爱的,我是一个开坦克的男人

有着装甲的皮,坚定的炮管充足的炮弹

以为自己很坚强,很安全

以为坦克能对抗一些强大的事物

但是我却想开一艘核潜艇,到你家门口

到你床上,然后趁着高潮开回火星

但是亲爱的,我们回不去了

我退化成了地球人,衣冠楚楚,一脸正经

拼命往前跑,把原来的东西都弄丢了

我错了,无路可逃,四周海洋茫茫

亲爱的,那就是我心底的苦水

让我无助,彷徨,变得渺小,归于零

零是什么,是来生之缘,昨夜的美梦

这越来越大的零啊,就是今晚的月亮

看见了吗,月光下,荒坡上,草丛里,一辆坦克,炮管低垂,迎风呜咽

它曾经雄赳赳,让江山变色美人惊叫

如今它孤零零,在海南岛东北部角落

慢慢腐朽,独自回忆离它而去的炮弹

啊,那些炮弹,是修成正果,还是沉入海底

所以我要造核潜艇,我要潜入更深的地方

潜到炮弹抵达不了的部位,亲爱的

那里很远,很近,有最初的我和最后的爱

就像那天,立春,镂花镜前,你把一张创口贴

缠绕在我左手无名指,缠啊绕啊

缠绕在脑海里的幻想,又是零,无边无际的零

零是开始,是终点,宇宙和时间就顺着零运行

直到变成无,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人们会看见,一艘锈迹斑斑的核潜艇

永远地,孤独地,安静地躺在马里亚纳海沟。

2011-6-17

 

亲爱的,我正在加班加点建造航空母舰

亲爱的,我无法掌控自己的方向
摸着石头的时代稀里哗啦远去了
这条河还来不及过就已经泛滥成海
只有航母才能让我们抵抗风浪
噢亲爱的,跌宕起伏的不只是高潮
更多的是命运和饼状的未来
他们费尽心机画出它,很圆,也很远
远得必须开上核动力的航母,从立冬开到明年中秋
才能看到它慢慢从海上升起
亲爱的,其实那是夕阳下坠的颠倒姿态
一切都颠倒了,黑白颠倒
颠倒的梦想,颠倒的男女和东南西北
看清楚了吗,亲爱的,它的光芒照不出回去的路
亲爱的,这月亮就是一面重圆的破镜
那些传说的爱情,成了破镜里的花,祸水中的月
红颜就这样在裂痕和倒影中枯萎老去
亲爱的,我的棱角也没了,还要继续和各种事物战斗
它们太锋利了,还戴着黄金面具
它们就藏在笑里,藏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之处
像一条沉默的虎鲸,跟踪我已久
它知道我的恐惧、卑微和见不得人的秘密
它反复出现于似曾相识的梦境
我依稀记得,又忘了何年,一艘伤痕累累的核航母
停在我们家后面的臭水沟
我准备好绷带、创口贴和云南白药,为它疗伤
我鼓励它要坚强,要安然渡过茫茫苦海
但是亲爱的,这风雨飘摇的海南岛
就是一艘永远无法靠岸的航空母舰
它迟早会沦陷,因为越来越疯狂的岁月,正渐渐把我们淹没。

2012-5-29

 

亲爱的,昨夜我发射了核导弹

亲爱的,我是一个失语的失忆者

忘了从前,也说不出未来

以为这样就可以重新做人了

但昨夜缠绵,我被打回原形,忍不住发射了核导弹

它在空中画出七色弧线,多么美丽

亲爱的,那就是千年修来的人间彩虹

也是传说中的鹊桥,但是亲爱的

我不是牛郎,我是骑着红马穿越而来的唐朝人

忆当年,帝国辉煌,繁华盛世

君可见,长安城外核导弹,冲云霄,镇八方

它就是世界支柱,宇宙的定海神针

它爆炸瞬间,产生了欲望和无边无际的悲伤

它击碎了我的爱,形成闪烁星辰

亲爱的,那就是天荒地老和随之而来的恨

我无法化解它的能量,那些巨大的恐惧

像无底洞,让我们有去无回,坠入不知所终的黑和暗

但是亲爱的,有一位神仙用浪漫主义解脱了

这个诗酒之徒站在核弹之巅,举杯邀明月

导弹底下,高僧盘坐双莲,诵经念佛

百衲衣上,绣一朵妖艳玫瑰,随风乱颤

所以我干脆把核导弹架在龙床上

让太监忙碌,嫔妃癫狂,让沉醉之夜有声有色

奈何残梦醒,露浓湿台阶,我独坐

惜流芳,泪满面,背后宫殿空空

王位空空,再后面,垂帘听政的核导弹高高在上

它光芒四射,一半成泡影,一半是幻象

映出了歌舞升平,谁料霓裳羽衣碎我心

亲爱的,亲爱的,我的心就像这破碎的河山。

2012-10-25

 


让诗歌简单起来

O蔡根谈

我觉得,现在很多人把诗歌写得过于复杂了。这可能跟我们所处的时代有关。我们周围,充斥着太多各种各样的图像和声音,它们让人精神紧张、脚步加快,让人逐渐远离了“简单”。反映在诗歌上,就是“复杂”(繁复杂乱),主要表现在以下三方面。

一是意象繁乱:诗歌里,到处都是意象,重重叠叠、绵绵密密,让人不知所云。

二是辞藻堆积:漂亮的辞藻和修辞四处乱飞,就是没有能撞击心灵和灵魂的语言。

三是情绪泛滥:整首诗里,除了小感伤、小咏叹,就是凌空蹈虚的小感悟。

这三种“复杂的写作”,把文字和情感涂抹得很“漂亮”,但却离诗越来越远。

一首诗,可以有甚至应该有意象、辞藻和情绪,但关键是要节制。大家都知道,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之所以能流传千古成为经典,正因为它是意象、辞藻和情绪的完美合体,它节制从容、收放自如,它有着超出意象、辞藻和情绪这些层面的大情怀、大精神和大境界。《全唐诗》只收了张若虚两首诗(《代答归梦还》和《春江花月夜》),但仅凭一首《春江花月夜》,就足可“ 孤篇盖全唐”。

说到这,顺便稍微展开来说——如果非要将当代诗歌与唐代做个比较,我认为,目前我们正在跨入初唐。我们知道,初唐诗歌有个显著特点是延续了梁、陈以来的浮艳宫体,纤巧绮靡、“彩丽竞繁”。而近年来的诗坛,也一直弥漫着胭脂粉黛、绮丽浮夸的味道,可谓“梁陈风格”泛滥(这里得插一句:我并不是因为这个“共同点”而认为现在已准备跨入初唐的。这得另行赘述)。我称之为“没有根基的华丽”。

因此,我认为诗歌应该简单。怎么个简单法呢?

第一,有话直说:从某种意义上说,写诗就是说话。好好地、实实在在地说出人们都听得懂的话。

“有话直说”并不等于“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也不等于“直接说出”,而是应该有技巧的。这种技巧,应该是不刻意、不做作、没有痕迹的。比如说写“孤独”。如果直接说出“我很孤独”,这很平庸,但如果这么说——“我走在人群中/一个人都不认识”。这可能会更好。这么写,就是一种技巧,一种毫无做作、自然的技巧。不直接说出“孤独”,但却能更深刻地呈现出“孤独”。当然,这需要有一定的诗学素养和诗艺。

简单是最难的。想把一首诗写得复杂,很容易。但想写得简单而又包含丰富深远的东西,很难很难。诺瓦利斯的这句话说得真好:“当人们想言简意赅地表达一些思想时,他觉得语官是多么贫乏啊。”

纵观古今,脍炙人口的诗歌大都是很简单的。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白居易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杜甫的“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李商隐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王之涣的“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等等,这些看似简单平淡的文字,都包涵着很深的东西。这种深,是深入浅出的“深”。这样的诗歌,以简单的语言,达到了“深”的至高境界。

下面,我拿两首当代诗人的作品来做简单分析。第一首是韩敬源的《为病逝的人祈祷》:

那鸣叫的蛐蛐是谁的命

那枝头的蝉声是谁的魂

我从你们可能走过的路上走过

我在你们可能躺过的床上休息

短短四句,说尽了生活的坎坷、人生的沧桑和生命的艰难。语言很简单,叙述很简单,表达方式也很简单,但说出来的话,却很不简单。这样的诗歌,每读一次都是新的。我把这样的诗歌称为现代绝句。

另一首是敬丹樱的《太小了》,我是2013年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当时就觉得非常好。

绿英里的豌豆太小了

山坡上的紫花地丁太小了

青蛙眼里的天空太小了

蒲公英的降落伞太小了

我站在地图上哭泣,声音太小了

原谅我爱着你,心眼太小了

这首诗,写的都是很平常的事物,叙述方式也很简单,就是常见的排比铺陈。但正是这种叙述方式,让这首诗的情感更深、更真。每一句里都有着“太小了”,前面五句里的“太小了”,让最后一句里的“太小了”,一下子阔朗起来。

韩敬源和敬丹樱的这两首诗,一首深沉,一首轻盈,但都异曲同工、殊途同归,都是属于“有话直说”的那种好诗。

第二,要有诗想:诗想是什么?多年前,我这样定义诗想——“诗想就是:一般人都可感知,但却无法具体言说的那种“妙不可言”和“言不可及”。诗想是从思想和感悟中腾跃、升华起来的。诗想高于思想。诗想是思想的诗化。诗想是诗的根和本。”但是放眼诗坛,很多诗歌诗想缺失已成普遍现象。这值得思考。

这里,我同样通过两首诗来简单分析。一首是韩东的《起雾了》:

起雾了,或者是烟尘
或者是雾和烟的混合物
没有谁惊讶于这一点

可以直视太阳,在灰白的云层中
像月亮一样飘动
没有谁惊讶于这一点

我的这个上午和其它的上午一样
我的昨天几乎等于明天
没有谁惊讶于这一点

即使是晴朗的日子我也看不清沿途的花和树
即使看清了,也记不住
即使记住了,也写不出

如果我不惊讶于这一点
就没有人惊讶于这一点

敷衍生活比敷衍一件事容易多了
应付世界也比应付一个人容易多了
增长了即时反应,丧失了全知全能

在一片弥漫的浓雾中我机警地躲避着来往的车辆穿越这座城

通读整首诗,韩东似乎只在说:起雾了,但又好像不是在说“起雾了”。他没有落入俗套地具体描述雾里的景物,他呈现的似乎都与雾无关,但却又因雾而起,与雾存在着若即若离的关系。这就是此诗的诗想光芒。它从思想和感悟中腾跃、升华起来,让整首诗氤氲着一种迷人的气息,让这首诗到处充满了“言不可及”。这种“言不可及”,让诗歌达到最大、最多的可能性。

这首《起雾了》,在语言中呈现“世界之我”和“我之世界”。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充满了未知的世界,也许永远无法知道它的真相和本质。但我们又不得不通过语言去呈现被语言装饰了的世界。这首诗,闪烁出来的光芒,穿越层层障眼迷雾,让语言和言语跳出“自我”,回到“个体”,回到诗。

第二首是唐欣写于1990年代的《怀古》。现在回头读这首近20年前的诗歌,依然很新。

瞑想古代

反抗时间

那里,明月松间照

清泉石上流

高僧粗布衣服

一口土话,言简意深

朝闻道,夕死可矣

几个朋友,围火炉吃酒

谈太白诗,道子画,猜拳行令

伶人弹筝,弹琵琶,远处可以闻笛

耳热之际,抨击朝政

皇帝小儿傻蛋一个

雪天,一袭黑斗篷

独钓寒江,一无所获,尽兴而归

或打马深山,惊起宿鸟

高飞在灰色天空

到月黑风高之夜

强盗杀人放火,我紧闭门窗

或读禁书,或临名家字帖

在古代,秉烛夜读,红袖添香

休息时,吃点心,喝莲子粥

书童聪敏,丫环伶俐

妓女能歌善舞,颇通诗文

农民安居乐业

有钱便去求学

春日踏春,夏日赏荷

秋天一骑瘦驴

遍游名山大川

一路赋诗,碰到剪径强人

念我读书人高抬贵手

半袋碎银,回家尚未使完

古代,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有人入朝作官

有人隐居山林

还有的任性胡来

最终成了圣贤,怪不得

夫子曾道,郁郁乎文哉

吾从周,克己复礼云云

瞑想古代,白日梦一场

人曰:傻冒也

这样的诗歌,有着我认为的“诗如玉”的境界——温润带光泽,厚实且细腻,纯朴有质感。这也是一首有精、神、气的诗:精充沛、神饱满、气顺畅。

诗歌叙述,是考验功力的。好的叙述可以成就一首诗。这首诗的叙述,如清澈的流水,无论直流还是蜿蜒,都能丝绸般滑过岸边的水草,都能让人看见水底之物,以及水上之物的倒影。这些倒影,正是诗歌迷人而隐秘的构成部分。但这些倒影,却往往被轻易地忽略掉。所以,读《怀古》,如果只看到古代生活场面如画卷般徐徐展开,如果看不到那些“倒影”,就读不出此诗精妙之处。

妙不可言,正是诗歌最重要的一种品质。

第三,要懂得节制:写诗不是技巧的炫耀和词语的堆砌,不是生活的大杂烩和生命的小感悟,更不是简单的情怀抒发和情感宣泄。因此,要节制。形式的展敛,内容的取舍,对叙述的节制,对描写的节制,对情绪的节制,这都是考验功力的。李白《将进酒》何等气势磅礴、情怀饱满,但关键还在于放得开,更收得住。因此而成杰作。

下面,我向大家推荐金轲的《黄昏,听到笛声》:

黄昏,听到笛声

我想要杀人的冲动顿时溃散

只想独坐山冈

抱着那磨得雪亮的刀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

突然放声大哭

这是一首力度拿捏得很精准的诗。从容的叙述,包涵了压抑的激情和沉潜的柔情。那种“独坐山冈”的感觉,自苍茫天地间层叠升起,然后幻化为无边无际的悲凉。

第一句里的“笛声”,其实就是“长久的沉默后”的最后一句里的“大哭”声。下笔自然从容、收笔点到为止。

关于孤独、悲愤的诗歌不少。但在我的阅读范围内,大多数孤独之诗,都只是浅薄情感的肆意泛滥;大多数悲愤之诗,也只是愤怒情绪的无度宣泄。可以说,如何将孤独、悲愤以诗歌的方式呈现(而不是表现)出来,是很难把握好的。但金轲做得很好,这首诗,没有情感泛滥和情绪宣泄。这首诗,雄浑、刚劲,但不乏柔情;绝望、激越,但拿捏有度;忧伤、悲愤,但毫无造作。

在六行之间,把一首诗写得如此磅礴大气而又节制有度,不容易。

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让诗歌简单起来。越简单,就越丰富。用越简单的方式去呈现大视野、大胸怀、大境界,就越不容易。越不容易就越值得我们去探索、追寻和拥有。因为,简单,闪耀着迷人的光芒。

2014年10月于海南岛

(本文摘自微信公众号‘明天诗歌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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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明天诗歌现场 诗歌 诗人 蔡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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