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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眼目遍察全地》:你学会闭眼了吗?|《文学青年》弋舟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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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网读书频道“文学青年”第14期:弋舟专号

 

你的眼目遍察全地

文/弋舟

推介:

弋舟是近年来年轻小说家中上升最快的,他的小说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刻思考,保证了他小说的艺术品质,也使他的作品散发出一种诗性的光芒。——雷达

你的眼目遍察全地》中,"我"和妻子下岗,生活陷入困境,冷酷现实如同铜墙铁壁,以其不可阻挡的荒谬逻辑将"我"逼到死角,将人所本有的伦理情感剥蚀殆尽。"我"在菜市场做了卑微的保安,为了对得起良心和微薄工资,把抓小偷当作职责。但上级却与小偷勾结,让"我"睁只眼闭只眼;因发现妻子在家偷情,"我"与人理论,遭到姘头黄老板暴打,所有人包括母亲却都说"我"应该闭眼;年仅十六岁的女儿青青辍学,公然和小混混同居,老师同学都认为"我"应该装作没看见;当青青一时激愤,让男友刀伤黄老板,妻子发疯,女儿被捕时,"我"不得不主动担责,承认自己是幕后指使者。"我"无法理解这个世界,更无处倾诉,孤苦无依中,只能寄望于"天上的眼睛"。司马迁在《史记·屈贾列传》中说:"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普通大众也相信"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天"是中国普通民众最后的伦理支撑。当弋舟叙写一个卑微生命在生存压力和社会不公面前,不得不一再退守,放弃正常伦理,在经受种种践踏、打击与扭曲后,只能依靠虚无缥缈的"天"获得心灵慰藉时,他对底层的态度就不仅只是悲悯情怀,而是真正的"感同身受"了。——权绘锦



那只鸡一直藏在我家冰箱里。它被冻得硬邦邦的,爪子竖起来,脖子和头笔直地昂着,二目圆睁,冰霜给它的眼珠蒙上了一层白翳。它翘首以盼的样子,就像我一样。我想,它要是在被宰杀之前,聪明地闭上眼睛,一定就不会是这副死不瞑目的难看样子--那个卖鸡的人手艺非常好,刀子一抹,就干掉了它。所以说,死并不会给它带来痛苦,让它魂飞魄散的,只是它的眼睛。它看到了刀子,看到了自己喷溅的血,而一只注定了要死的鸡,是不该看到这些的,它看了不该看到的,就活该它痛苦。

不是吗,我要是懂得闭上眼睛,一切就不会是这样的。

可那时候,我并不懂得这个道理。

下岗后我做了许多活计。我去超市做过送货员,在街边摆过旧书摊,还在自己家里办过"小饭桌",但做得都不成功。我所说的成功,当然不是指那种大富大贵的成功,我对成功的理解是:只要每月挣回来政府发给我的"最低保障"就行,那样我就等于有了双份的"最低保障",我家的日子就会真的比较有保障了。可是我做了这么多活计,居然没有一次挣到那个数目。后来政府照顾我,把我安置在街道的"综治办"里。"综治办"里都是一些和我一样的人,大家在进来之前都做过一些五花八门的活计,而且做得都不成功,所以就都有着一颗自卑的心。在"综治办",我们穿上了统一的制服,袖子上绣着很威风的标志,每人还配发了警棍,你不仔细看,就会把我们当成公安。戴着袖标拎着警棍的我们一下子伸直了腰杆,觉得自己重新站立了起来,心又重新回到了以前的位置。而心若在,梦就在,有了梦,我们就生活得有滋味了。我们干得很欢实,风雨无阻地巡逻在大街小巷,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一切可疑分子。在我们的守望下,街道上的治安一下子大为改观了,我们震慑了那些做坏事的人,为社会做出了贡献。这是多么好的事情,我们不但找回了自己存在的价值,而且每个月还有五百块钱的工资可以领!

这样好的事情我当然是懂得珍惜的。我负责一个菜市场,说实话,那里真的是比较乱,有一群贼混在里面,他们把大钳子伸在买菜人的口袋里,夹走钱包,夹走手机,有时候被发现了,就干脆公然抢劫。我家金蔓就被他们偷过。那天她提着一把芹菜回家,菜还没放下就开始摸自己的口袋,她摸了摸左边的口袋,又摸了摸右边的口袋,来回摸了几遍后就叫起来:

"完蛋了完蛋了,钱被夹走了,钱被夹走了。"

当她又摸了几个来回,确定真的是被人把钱夹走了后,就诅咒说:

"这帮天杀的,要是被我发现了,一定掐碎他们的卵子!"

可我说:"千万不要,这帮人恶得很,郭婆的事你忘记啦?"

郭婆是我家邻居,她在菜市场被人夹走了钱,发现后迅速追上去讨要,结果被那个人的同伙用刀子捅在了屁股上。

我这么说,当然是为了金蔓好。我怕她吃亏,真的被刀子捅了屁股或者其他地方,可怎么好?而且我也知道,金蔓被夹走的也不会是很多钱。金蔓口袋里的钱是不会超过二十块的,我们夫妻俩的钱有时候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二十块。我是在心里算过账的,我认为万不得已的时候,损失掉那二十块钱还是比较明智的。金蔓却不理解我的苦心,她吃惊地看着我,眼睛里就有了火苗。

金蔓说:"那你说怎么办?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我的钱夹走?"

我说:"也只能这样吧。"

我教她:"最好的办法是你捂紧自己的口袋,让他们夹不走。"

"你说得容易!我一只手要提菜,一只手要付钱,难道还能再长出一只手来捂口袋?"金蔓火了。

我看出来了,她是把对于贼的愤怒转移在了我的身上。

我说:"我这不是为你好嘛,最多就是丢掉二十块钱,你和他们拼命,划不来嘛。"

我还想说:"难道你的命只值二十块钱?"

但金蔓吼起来:"二十块钱!二十块钱!你一个月挣几个二十块钱!"

她这么一说,我的脑袋就耷拉下去了。我想金蔓没有错,换了我,为了二十块钱,说不定我也是会和人拼命的。

所以,当我成为一名综治员后,对于自己巡逻下的这个菜市场就格外负责。我知道那些贼偷走的不止是一些钱,又时候他们偷走的就是人的命。

但那帮贼根本不拿我当回事,他们无视我的袖标和警棍。我在第一天就捉住了一个长头发的贼。这个贼聚精会神地用钳子夹一个女人的口袋,我在他身后拍了他一把,他不耐烦地扫过来一只手赶我走。我又拍了一下,他居然火了,回过头来瞪着我。这太令我吃惊了。我的性子是有些懦弱,尤其在下岗后,做什么都不成功,就更是有些胆小怕事。所以当这个贼瞪住我时,我一下子真的有些不知所措。我被他瞪得发毛。我抬了抬自己的胳膊,为的是让他能够看清楚我胳膊上的袖标。他果然也看到了,凶巴巴的眼神和缓了不少。这就让我长了志气,我一把揪在他的领口上,想把他拖回"综治办"去。我手上一用力,就觉得这家伙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做了那么多年的工人,力气是一点也不缺乏的,我们工人有力量嘛。这个时候有人在身后拍我的肩膀。我也不耐烦地向后扫手。我的这只手里是拎着根警棍的,所以扫出去就很威风。但是我扫出去警棍后,依然是又被人拍了一下。我只有回过头去了。我刚刚回过头,眼睛上就被揍了一拳,直揍得我眼冒金星。然后就有人劈头盖脸地打我。我能感觉出来,围着我打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一群人,那些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我被打懵掉了。即使懵掉了,我也没有松开那个已经被我揪住了的贼。我一直揪着他的领口,把他揪到我的怀里,抱着他的脑袋,让他同我一道挨打。他的同伙看出来我是下了蛮力了,如果我不死,我就会一直抱着那个脑袋不放的。所以我就吃了一刀。

那把刀捅进我的肚子,拔出来时我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气都漏掉了。

这件事情我一点也不后悔。

因为我被送进了医院,一切费用都是公家出的。我还得到了奖励,"综治办"一下子就发给我三千块钱的奖金!所以我虽然也挨了刀,但比起郭老太屁股上挨的那一刀,显然要划算得多。我挨的这一刀引起了相当的重视,公安采取了行动,当我重新回到菜市场时,这块地方就干干净净的了。那群蟊贼荡然无存,天知道他们躲到哪儿去了。我巡视在这块自己流过血的地方,像一个国王一样地神气。菜贩们都对我很友好,有些经常来买菜的妇女知道我的事迹,也对我刮目相看,态度都很亲热。

那一天我依旧在市场里巡逻,就有一个妇女热情地对我打招呼。

当时她手里提着一只鸡,她把这只鸡举在我眼前说:

"小徐,买只鸡吧,这鸡很好的,是真正的土鸡。"

我笑着对她点点头。我点头本来是什么也不代表的,只是客气一下。

没想到,她身边那个卖鸡的人立刻就说:好的,徐综治员,我给你挑只精神的!

然后他就动手替我捉住了那只鸡。那只鸡塞在笼子里,挤在一群鸡当中,精神抖擞地伸着脖子。它这么神气,当然就被捉了出来。卖鸡的人手脚麻利,将它的头和翅膀窝在一起,举着那把尖刀就抹了过去。他的刀还没落在实处,那只鸡就疯狂地挣扎起来。它一定是看到那把刀了,知道那是来要它命的。我都来不及说话,这只鸡喉咙上的血喷溅出来,"咯"了半声,就死掉了。一会儿功夫它就被收拾成了另外的一副样子:光秃秃的,就好像人脱了衣服一样。卖鸡的人抓着它的脚,在水桶里涮一涮,不由分说地塞给我。

我说:"我不要我不要!我连忙拒绝,举着手里的警棍摇摆。"

但他坚持要塞给我,并且一再表示不要收我的钱。我就动心了。本来我的口袋里是没有能够买下一只鸡的钱的,现在不用付钱就可以得到一只精神的土鸡,实在是很诱人。

随后我就拎了这只鸡回家。我总不能一手拎着警棍,一手拎着这只鸡工作吧?回去的路上我还想,哪天我口袋里有足够买一只鸡的钱了,我就一定把账付给人家。我是不会利用职务的便利去索取好处的,我不能对不起政府发给我的警棍和五百块钱。

那天我拎着一只鸡回家,快走到自家楼下时,心里突然焦躁起来。我的心慌慌张张的,有一种没着没落的感觉。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只是觉得烦闷。我上到楼上,用钥匙捅自家的门锁。我捅了几下那门都没有被捅开。我都觉得是自己找错门了。我把那只鸡放在脚边,把警棍夹在胳膊里,继续去捅。这样捅了很长时间,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我家金蔓站在门里,向我嘟哝说:

"你干什么回来了,你不好好巡逻,跑回来做什么?"

她一问我,就把我要问她的话憋回去了。本来我是要问她的,早上她明明出门去布料市场了,这会儿怎么却躲在家里?我把脚下的鸡拎起来让她看。我原以为她会为这只鸡吃惊的,我想她会是高兴还是生气呢?她多半是会先生气吧,埋怨我居然会奢侈地买回来这么好的一只鸡。不料她扫了那只鸡一眼,就自顾自地扭头进了屋。

这个时候我就开始起了疑心,心里面说不出的别扭。

我把那只鸡放进冰箱里,准备重新回到菜市场去。走到门口了我又折回来。

我问金蔓:"你不去上班,跑回来做什么?"

金蔓坐在梳妆镜前化妆。

她说:"我回来拿样东西。"

我说:"你反琐住门做什么?"

"谁反琐门了?谁反锁门了?"金蔓突然怒气冲冲地嚷起来。

我闷头又回到屋里,坐在沙发里看她。我觉得胸口很难过,有些上不来气。

我说:"金蔓你倒杯水给我喝。"

金蔓回头疑心重重地看了我一眼,终于还是倒了杯水给我。

我捧着水杯,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在喝水的过程中,我的眼睛也没有闲着。我把我家的屋子看了个遍,随后我就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我家那张大床前。我把家里看了个遍,觉得只有这里是个死角。我就像受到了老天的启发一样,毫不留情地掀开了那张床的床板。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花了,因为我眼睛看到的,绝对不是我愿意看到的东西。事后我也想,要是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那该多好。我就会把床板放下去,继续回到菜市场去巡逻,那样一切就不会闹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可当时我却揉了揉眼睛,定神去看我不愿意看到的东西。我以为那是一块大海绵,它蜷在床板下面的柜体里,颜色也真的是和一块海绵差不多。即使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也直到它动起来后,我才发现那居然是一个人。

那个蜷在我家床下的男人坐了起来,他只穿了一条裤衩,所以我才把他身体的颜色当做了海绵。他一坐起来,反而将我吓了一跳,我不由得就往后退了几步。

我家金蔓和我是一个厂子的,当年我们皮革厂是兰城数得着的好单位。所以我们家也是过了一段好日子的。可是好日子说完就完,就像一个人走在街上,毫无防备地就被卷进了车轮下面,一切都由不得你。

日子不由分说地就变了样,这件事情教育了我和金蔓,让我们懂得了什么事情都要提前往坏处去想的这个道理。我们明白了道理,日子却过得更加困难。我们变得不敢憧憬了,变得战战兢兢,总是觉得还有更坏的日子在后面等着我们。有时候我为了给金蔓打气,就违心地说只要我们努力奋斗,日子终究是会好起来的。每次我这样说,金蔓都会冒火,她说这种话你自己信吗,我们凭什么去奋斗?有一次她的心情格外不好,干脆就狠狠地说:倒是我,还有去做鸡的机会!金蔓说出这种话,我当然难过死了。她都是四十多岁的女人了,我们的女儿青青也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她却说出这种话。

我心里面并不责怪金蔓,我理解她,她下岗后也和我一样,也是做什么活计都不成功,她去别人家做过保姆,去商场做过保洁员,每一次都做不久,她看不得那些白眼,她的心气比较高。

所以我还是要经常给金蔓打气,说一些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的话。因为我爱惜金蔓,如果连一些好听的话都不能说给她了,我会更内疚的。我也看出来了,虽然每次金蔓听到我的空话都会发脾气,其实她的心里也是需要听到这些话的,她也需要借这个机会发泄出来,她也需要有个人总在她的耳朵边说一些空话。

我们都变了。以前是我的脾气比较大,而金蔓是比较温柔的。如今好日子过去了,我就要还上以前欠下她的了。

我这样不断地给金蔓打气,大概感动了冥冥中的什么,我们的日子就有了一些转机。先是我被安排进了"综治办",接着金蔓也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金蔓在一家布料批发市场替人卖布,这个工作比较适合她。有一次我去看她,恰好有人在她的摊位前扯布料,那人一口一个"老板"叫着金蔓,跟她讨价还价,这让金蔓很是受用,我看出来了,她也是把自己当做一个老板来看待了。我替金蔓感到高兴,她既可以挣到钱,又可以享受做老板的滋味,当然是件好事情。

而那个真正的老板,我也见过。他是个姓黄的南方人。在我的印象里,兰城所有卖布的老板似乎都是南方人。黄老板的生意遍布兰城的东南西北,所以他基本上是不守在摊子上的,我去看过金蔓许多次了,只遇到过他三两面。他斯斯文文的,说话当然是南方的口音,而且还将我称作"徐先生"。他用南方话叫我"徐先生",还让烟给我抽,我对他的印象就很好。

后来有一次黄老板开着车子送金蔓。那天金蔓买了一袋米,还是他帮着提到了我们家。黄老板在我们家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走了,金蔓下去送他,却送了足足有半个小时才上来。我隐隐约约有些不高兴,我对金蔓说以后不要让人家送了,毕竟,人家是个老板。金蔓莫名其妙地又发火了。

金蔓说:"你也知道人家是个老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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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弋舟 小说 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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