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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香港文化,还是广东文化?


来源:晶报·深港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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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期我曾经很迷哲学家李天命,自以为手执智慧的宝剑,但凡跟同学辩论时必定追问对方某些词语或某概念的定义。后来当然知道,追问“定义”有助于我们厘清辩题,却并非思考方法的一切,学懂语义分析也不等于明白事理。尽管我必须重申,严谨的定义对学术研究是十分重要的,但现在我在大学上课时,最怕的就是学生只是纠缠于定义,忽略探讨的议题本身。好像有次教一门关于全球化的课程,其中一节课的主题是“全球化在香港”,我举例说香港有大批来自菲律宾和印尼的外佣,当我还未及阐述论点时,就有学生抢着说:“老师,我觉得这个例子是错的,这并不是globalisation(全球化),而是regional integration(区域合作)。”我想说明的不是这名学生的观察无的放矢,而是想指出,过分在意“这是全球化/这不是全球化”的二分法,很容易让我们错过其后更精彩的讨论。

同样地,若我们抱着“这是广东文化 vs. 这是香港文化”这种心态读这本《香港嘅广东文化》(广东的香港文化),大概颇不是味儿,原因是这本书并非着意区分什么是广东文化、什么是香港文化。事实上,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有时也难以完全将广东文化及香港文化对立起来。就以部分(包括我在内的)香港人最得心应手的粗口为例,文化的源头当然是广东话,但随着时日改变,现在已夹杂了英文及“潮语”,早已建立“具香港特色的广东粗口文化”了。如果我们粗暴地将粗口归类为广东文化或香港文化,则忽略了其后文化源头及晚近的发展。诚如本书主编文洁华在序言中说:“我们对于此等演化的汲取,或是顺其自然、甘之如饴,又或是‘救亡’或纠正的态度。但如果先不去坚持说如此是进步还是退步,或许可以发现更多”。

这本书收录了15名学者的13篇文章,分为流行文化、生活空间及传统、认同与资源三个部分,都曾在学术会议上发表。各篇文章的主题都并非满足于搜罗昔日曾存于香港的广东文化(例如粤曲、地水南音等为人熟知的广东文化就没有提及),也不是探讨香港在传承广东文化方面可扮演的角色,而是将“在香港的广东文化”呈现出来。例如樊善标考察报章专栏的广东话入文现象、麦劲生探讨香港电影中的黄飞鸿形象、李世庄从广东的外销画开始讨论香港早期的艺术发展、李慧莹及邓永成以城巿化的角度分析广东骑楼在港消失的历史,都丰富了我们对香港以至广东的认识和想像。

但正如上文指出,反正传统广东文化已融入香港,在香港的广东文化亦已有所演变,我们不必拘泥于广东文化、香港文化的分野。例如冯应谦和沈思的文章探讨香港流行曲的未来,其实也在谈论广东歌(Cantopop)的未来。曾锦程梳理他曾参与的流动电话广告创作时,亦没有将“广东文化”挂在口边,但广告的“谐音玩味”(大概等于口语的“食字”),却体现了香港如何灵活运用广东话,如何将“旧香港”的印象现代化,都可以说是广东文化在香港转化的例子。不过在这里顺带一提,文章将李天命的“喻盲”误为“盲喻”,再版的话更正为佳。

言归正传。“X地的文化源自Y地”这类说法并非没有政治涵义,本书没有特别讨论也没有刻意回避。但相比起“香港文化vs.广东文化”这类辩题可能更为根本的,是身处全球化时代,文化已近乎自由地“流动”,“什么是本地文化”及“什么是外来文化”这类问题变得愈来愈难回答。朱耀伟在《最后一代本土学者》一文中,亦指出在大学进行“本土研究”的难度,“在单一的国际化论述强势主导下,强调本土便很容易会被定义为本位主义(Parochialism),换句话说就是目光短浅,思想狭隘”。近年香港出版了大量关于本土历史文化的学术专著及流行读物──在这个书评栏目我亦介绍过不少,但在区域互通等潮流下,香港是否更关心扩展“国际视野”、思考十个让香港人冲出香港的点子,而不是将精力纠缠于本土研究上呢?

但香港比其他地方有趣及幸运的,是它拥有丰富的历史及可塑性,从不同角度可阅读出不同的香港故事。香港除了是“广东的香港”和“全球化之下的香港”,也可以是“亚洲的香港”或“太平洋的香港”,有待发掘。像滨下武志的《香港大视野》,就梳理香港一直以来在亚洲区域内担当的角色,让“亚洲国际都会”不至停留在口号的层面。至于冼玉仪在近年出版的《Pacific Crossing》,则指出十九世纪中期,香港成为中国穿越太平洋往美国“淘金”的中转站。这些故事不一定为人熟悉、也不一定只将焦点放在香港,但正如朱耀伟所说,“重视本土研究跟本土中心主义完全是两码子的事”,透过这些不同的角度的研究,都丰富了我们对“香港文化”的想像。

说回《香港嘅广东文化》这本书,书名中的“嘅”字用得固然好,让读者一看就明白香港文化与广东文化的关联。虽然从编辑的角度来说,这本书或许需要更具体的焦点,但仍加深了我们对香港的广东文化的认识。更重要的是,这类学术会议仍需继续举办、这类书籍还应该一直出版,香港的故事不能说完,待无话可再说时,就是香港文化消失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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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何可人]

标签:香港文化 广东文化 粤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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