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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主义诗歌大展] 谷禾:大海不这么想 | 凤凰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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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禾,1967年端午节出生于河南农村。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写诗并发表作品,诗集《飘雪的阳光》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并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另著有诗集《纪事诗》《大海不这么想》和小说集《爱到尽头》等多种。策划出版了《中国诗典》《新世纪中国诗典》(群众出版社)等当代汉语重要诗歌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介到美、英、澳、新、葡、港、澳等国家和地区。曾获“2011年华文青年诗人奖”“《诗选刊》2最佳诗人奖”“全国报刊最佳诗歌编辑奖”等奖项,现供职于北京出版集团《十月》杂志社。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城乡结合部的隐喻和宿命

◎谷禾

在地球业已成为一个村庄的互联网时代,来谈诗歌写作的“地方性”,似乎有些不合时宜。当然,我并非不承认诗歌的“地方性”特征,而是说在我们拥有几乎相近的文化、时代和阅读背景的前提下,“地方性”可能会自然地呈现在各自的诗歌里——如同我们各自不同的表情。

我出生在淮河平原深处,记得我家门口就是一条很宽的河,因为很小就每天帮母亲烧饭,夏天就在烧完饭后跳入河水里去游泳,积累下来就生出了麻烦。高烧不退且浑身疼痛,送到镇上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其中半个月处于昏迷状态,后来总算捡了半条命,但风湿痛从此想梦魇一样缠上了我,让我经常梦到自己不同方式的死亡。我不是宗教信仰者,死亡对我来说不是天堂,而是活生生的梦魇。每次我从梦中逃出来,都会汗水淋漓,半夜睡不着。20岁以前我认定自己活不过30岁,非常恐惧。直到今天,“疼”、“痛”和各种各样的“死亡”场景和记忆仍时时刻刻缠着我,它让我更珍惜人间的小欢乐和小温暖,每天以笑容示人,而把孤独感和宿命的悲伤留给自己,如我在一首诗中所写:“更多的时候,我的欢乐大不过一粒米/我就想办法把它爆成米花,蘸上甜,制成毒药/送给有缘人,击鼓相传。如果这样的想象失于天真/我就把它写成诗篇,对着天空和田野朗诵/这时候,我的心情蕴含着千万种心情/它是无法比喻和形容的,也是无法描述的,只供奉于/我辽阔而不安的内心——”是的,作为中国诗歌曾经的精神家园,作为汉民族文化精神和宗教的乡村,从长城内外到大江南北,已经被被工业化和城镇化的狂飙突进打得支离破碎,几千年延续下来的秩序、伦理和完整性被破坏殆尽,它的不断消失和死亡,快要把我的诗歌逼到了无处扎根的地步,所以之于我,诗歌写作“地方性”除了那片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还有就是这个无形的疾病了。在进一步说,每一个写作者的“地方性”其实就是它的童年和身体本身,它们共同构成了写作者有限的“个人地域”,我自信,我对它们持之以恒的书写,已经把我和其他优秀的写作者们区分开来。

14年前,我从淮河平原来到了北京,携家在这个叫通州的城乡结合部住下来。但我的父母如今还留在在老家那个村子里种田谋生。这真是一个绝妙隐喻,是一种宿命。我在诗里这样写道:“无若干年后把住所安置城市的边缘,说明我心向原野/却又被名利的藩篱羁绊/你怀疑我虚伪吧,但请不要怀疑我来自那里/最终还将被它一点点收回。”它说明我是清醒的,矛盾的,纠结的。我是淮河平原的乡村叛徒,我是首都北京的城市贰臣。我的存在就是城乡结合部的存在,我的无形的尾巴一直藏在衣服里。在现实里和精神里,我在两地之间“散步、游走、漫步、奔波”,我是众生的一个,同时也非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通过这样的旁观和介入,试图窥破和理解事物和人的精神世界。但即便不写作,我可能也会这么做。每一个人都有窥破他者的欲望。“他者”即世界,诗人就是世界的偷窥者。在我持续的诗歌写作里,“父亲”一直占据了非常核心的位置。我在村子里出生并长到13岁,然后去异地求学、工作,然后越走越远。生产队时代的劳动强度其实并不高,但对血统的歧视无处不在。我的母亲出身三代农民,嫁给我父亲这个富裕中农的儿子后,受到了不可忍受的人格侮辱,这让她非常委屈(我倔强的大伯母干脆直接选择了家门前的老桑树,用绳子了结了生命),我的母亲没有走极端,但性格渐渐变得非常暴戾,尤其对我这样野小子,几乎动辄以掌相加,再施以饥饿惩罚。以至于我对童年最刻骨的记忆就是饥饿和胖揍。在本次提交的作品《亲人们》曾这样写:“四十年前,我还没有出生,只把母亲当亲人/三十年前,我九岁,把所有的饭当亲人/二十年前,我十九岁,只把青春当亲人/十年前,我的父母,妻子,儿子和女儿,是我的亲人/踩着四十岁的门槛,所有的敌人和亲人,你们都是我的亲人/当我八十岁,睡在坟墓里/所有的人都视我为亲人,但你们已经找不见我——//……这一撮新土,这大地最潮湿的部分——”可以这么说,母爱的吝啬让我过早体验了人生的孤独,并反过来造成了我对母爱的熟视无睹。我生活中的父亲是中国农民的典型,他性格隐忍,宽仁,与世无争,向亲人和身边的相邻释放着绵绵无尽的爱。“父亲”在我的诗歌里其实早已经“溢出”了“个人”和“血缘”的范畴,从而具有了象征性和寓言性——每个人迟早都会回到屋檐下,成为众多“父亲“中的一个——这就是宿命,它不可逆转。

在城乡结合部活过14年,我不断回望记忆里的平原,为它痛心疾首,返身到眼前,我更多关注和书写的是那些和我一样把各自村庄背在背上,在这里里挣命奔波的人的命运。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座村庄,都是我诗歌写作有限而广大的“地方性”,而童年记忆,身体记忆,和“父亲”之爱,则是其立足之根本。至于这座生活了14年的地方,“迄今为止,我鄙视这个城市的/每一片红砖绿瓦(《问自己》)。

2013.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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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谷禾 诗人 诗歌 明天诗歌现场 地方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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