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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主义诗歌大展] 谷禾:大海不这么想 | 凤凰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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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禾诗选

 

《小事件》

说到车祸,忍不住心慌起来

早晨经过东关路口,望见福田一辆皮卡

横栽在马路中央,车头已经扭成麻花儿

货厢里的旧家具散落一地

肇事者和遇难者都已经不见踪影,

这让留下的大片血迹分外刺眼,也有了更丰富的

想象空间,警察放置了绕行标志,

乘客们议论纷纷,有人还把脑袋伸出窗外。

……也是在这个地方,

大约三个月前,搞装修的雷于挺也不幸丧命

我曾请他吃过一次饭,听他如数家珍

讲述着业主验工的细节,他狠抽了口纸烟

突然说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她下月才满十八岁,

但认识三天就被我搞掉了。”他得意地

笑了,却马上又严肃起来,“我要和她白头偕老。”

他用力挥着拳头。但三天后,

他独自进了火葬场烧红的炉膛。消息传来,

我去东关路口站了很久,但终于没有

碰见他爱上的那个女孩。

这么多年,我已经领教了生命的脆弱

越来越多的死,让我快麻木了

甚至父亲说把我抱大的三爷爷死了,

我也只淡淡地应了一句“噢”,就挂了电话

下午带女儿去看牙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

突然看见一个失去双腿的男孩在借用两只滑板前行

他的整个身体都趴在滑板上,两只灰黑的手

奋力向后,像一条鱼在人缝里钻游。

女儿问,“他为什么不坐下来乞讨呢?”

我没有回答她——我又一次目睹了死,

形形色色的死,其实和活着没任何关系

譬如人的死,树的死,田野的死,河流的死

天空的死,爱情的死,性的死。

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死

总有一天,我也会静悄悄死去,并且不能选择其一

 

《西海子公园》

它是唯一的,夏天我曾去过,

穿过曲里拐弯的两条街,在通州剧场后边,

水面宽阔,浑浊,游艇犁开波浪,独不见莲叶田田。

喝茶的,下棋的,唱戏的,人声鼎沸,

芭蕉扇挥来舞去,占满了廊亭,

城市和它游动的汽车环绕着它,暑假或周末

薄暮时分,这里是孩子的天堂

他们把球踢向空中,自己变成星星,散落进树林,草丛

直到夜深了,斜月一遍遍催促

但现在是深冬,它的荒凉几乎等同于岁月,落叶

化成泥土,水面结了厚冰,

用力踩上去,却没有断折的声音传来,

凿开冰层,也不见鱼儿吐出水泡,

喷水池裸出底部的沙砾,四个石狮子表情木然

海子角的土山比草从还矮,从拱桥上,

能望见栅栏外的满城灯火,但今晚的月光下,

只剩下了我。夏天你和我一起来这里,

但现在,我们天各一方,

公园外匆匆的行人,没有谁停下来,

给我一杯安慰,或者,陪我坐一会儿

现在啊,好像有雪落下来了,并且渐渐

弥漫了我的视线,我冻红的脸

它纷纷扬扬,落在

西海子的冰面上,落在所有的街道、屋顶,

北运河两岸的堤坡,落在向东两公里外的荆棘丛中

当我睡熟,它继续轻柔地,

轻柔地,落在所有生者和死者身上——

《一个熟睡的老人》

一个熟睡的老人

就像一座空荡的房子,因为年久失修,

它的内部

黑暗,肃穆,荒凉,蛛网密布

如果一阵风吹过,

逝去的母亲,和母亲的母亲们回来,和他合而为一

它会变得

自然,亲切,带着桃树的端庄和垂柳的慈祥

噢——,一个熟睡的老人和空荡的房子

接着,河流与村庄诞生了

田野,羊群和炊烟,

女人抱着孩子,沿月光走来——

我想,这不是幻象

从一个熟睡的老人开始,当他和一座空荡的房子结合

我被允许经常回到屋檐下,成为

众多父亲中的一个

《亲人们》

四十年前,我还没有出生,只把母亲当亲人

三十年前,我九岁,把所有的饭当亲人

二十年前,我十九岁,只把青春当亲人

十年前,我的父母,妻子,儿子和女儿,是我的亲人

踩着四十岁的门槛,所有的敌人和亲人,你们都是我的亲人

当我八十岁,睡在坟墓里

所有的人都视我为亲人,但你们已经找不见我——

……这一撮新土,这大地最潮湿的部分——

 

《落 院》

“从八十岁向一岁活,每个人都是

如来……”我父亲絮絮地念叨,日头转过

门框,他脖子以下的枯皮和青筋都没入了

屋檐垂落的阴影。

母亲在当院里捶棉花,木棒落下

蹿起的尘埃在阳光中乱撞。“嘭——嘭……”

哦,此刻落院的是一对老人的晚年,激情

恍若隔世,而咳喘的

足音不断从暗夜涌来,粘稠的云块

磨损着母亲的乳房,也磨损着父亲的阴茎

五十年的风雨越来越苍茫、邈远……

我从梦中惊醒,但接下来会看见什么

一张随手翻出的旧照片,

我和妻子之间竟隔着另一个人

他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留下的空旷多年后却显影出来

我曾经梦游穿过田野、村落和许多城镇

最后又落院回来——身体里装载着

我父亲和母亲的晚境,

还有我半生的风湿病,我儿子的旱冰鞋

划过水泥路面时打着旋儿的尖叫

 

《原野记》

把原野当成生命的温柔地带,我去它

却愈加缈远。当原野上消失了

蓬勃的野草、杂树、荆棘,而只剩下庄稼

沟坎坟畔的花儿在风中加速凋零,请允许我

独自游过田埂时,心中升起

露水大的伤悲。离开村庄3公里

我一步一回的泪光深处

只捉到了电线上的雀点,以及枝头的半片残叶

脚下这青绿的麦苗,头顶着霜露

却并不见老,偶尔有野兔顺着垄沟狂奔去远

似乎它要在惊悚中亡命一生

壕沟里流水不复,哪里还有水草鱼虾的踪迹

蓝天白云凝滞头顶,壕沟对岸

高速公路直穿过围起来的开发区,不用脱去鞋袜

我也能向着灯红酒绿飞去。仿佛

原野已不复为原野,我心已成

齑粉。想起童年时我也曾在原野上迷路

从连片的马齿苋、抓地草间摘下一朵牵牛花放在耳边

隐隐就传来了暴雨般的虫鸣,抬起脸来

看见星辰分外密集而明亮,足以照耀古今

让人平静地睡去,不再想醒来

不再侧耳搜寻亲人的唤归

若干年后把住所安置城市的边缘,说明我心向原野

却又被名利的藩篱羁绊

你怀疑我虚伪吧,但请不要怀疑我来自那里

最终还将被它一点点收回。

 

《一件物什为什么突然垮下来》

我一直搞不明白,一件物什

为什么突然垮下来

比如一只瓷瓶子,白色的,清澈,轻盈,圆润

安放在屋子的一角,既没有插花,也没有

承载水和月光,有一天深夜

它突然倒了下去,不借助任何外力

就碎成了一地尖锐的瓷片,把我吓得心惊肉跳

陈鱼送我的油画,就挂在我家的客厅里

另一个白天,它突然落了下来

再从沙发滚到地板上,画中的马匹

紧紧地压住了骑马的少女,

少女的脸孔,只剩下了轮廓

我打开门,墙上的钉子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想一想,不可思议的事情

真是太多。一辆车抛锚在路边

车主急得围着它转圈,这时另一辆车

突然冲过来,瞬间把它拧成麻花儿

转圈的车主来不及呼救,就成了横陈的死尸

我的同事行色匆匆的跟相遇的每个熟人

说再见,回到家里,就把一瓶农药

灌进了喉咙。我家无人居住的老屋有一天

突然坍塌下来,屋子里的一窝野猫却安然无恙

我保存的最早的照片里

如今还苟活在人世的只剩我一个

据说恐龙曾经统治了地球,青藏高原

也曾是一片大海

这不是悲剧,也不是喜剧。我早已变得隐忍

而麻木。我也曾想搞明白

一件物什,为什么突然垮下来

一只瓶子,一幅画,一个钉子,一辆车

一座房子,一个人,一个物种

一个村庄,一个城市,一个国家,一个世界

也会突然垮下来

破碎,扭曲,倒塌,死亡,消失

成为历史深处的墨迹

我甚至想到“必然”这个词,想到这个词语里

蕴藏的宿命和道法,这样的归结

愚昧而残酷。它让我如临深渊

面对一张白纸,也恭敬而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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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谷禾 诗人 诗歌 明天诗歌现场 地方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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