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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一个虚假的春季 | 凤凰副刊


来源:凤凰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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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虚假的春季

海明威

春天来临的时候,即使是假想的春天,除了去什么地方能度过最快乐的时光,别的都不成问题。唯一会扫了春日雅兴的就是人,所以你如果能不约见别人,那每一天都会无拘无束的。人往往会使快乐受到限制,除了极少数能和春天媲美的人。

春日的清晨,当妻子仍在梦乡,我已经一早开始写作了。窗户敞开着,雨后街上的鹅卵石逐渐变干。在太阳的照耀下,窗户对面那些房子湿漉漉的表层也干了。商店还关着门。牧羊人吹着风笛顺着大街走来。住在我们楼上的女人捧着一个大罐子出来,走上人行道。牧羊人挑了一只乳房饱满的黑山羊,把奶挤到罐中,而他的狗则把其他羊赶到人行道上。羊群四处张望,像观光客一样转动着脖子。牧羊人从女人那儿接过钱,谢过她,便吹着风笛沿街继续往前走。牧羊狗领着羊群走在前面,羊角上下摆动。我接着写作。那个女人端着羊奶上楼。她穿的是打扫卫生时穿的毡底鞋,所以当她在我们门外的楼梯停步时,我只听见她的呼吸声,接着是她关门的声音。她是我们楼里唯一买山羊奶的人。

我决定下楼去买份赛马晨报。一个区哪怕再破落,也至少有一份赛马报,但是像这样的日子,你得一早就去买。我在护墙广场拐角的笛卡尔大街上买到一份。羊群正顺着笛卡尔大街走,我吸着清晨的空气,快步走回家,上楼将作品完成。我曾非常想呆在外面,跟着羊群沿着清晨的街道散步。但是在继续写作前,我看了看报纸。赛马的地点在昂吉安,那里的马场赛道虽小却很漂亮,常有偷窃之事发生,是圈外人的聚集之所。

所以,那天等我写作完成后我们要去赛马。我为一家多伦多报社做新闻工作,他们给我汇了一些钱。如果能找到合适的马,我们想赌上一把。我的妻子在欧特伊曾经有一匹叫“金山羊奶酪”的马,赔率是一百二十比一。那匹马领先二十个身长,最后一次跳栏却摔倒了,结果输了我们压在它身上的足以维持我们六个月生活的积蓄。我们尽量永远不去想这件事。“金山羊奶酪”那事儿前,那年我们一直在赚钱。

“我们真的有那么多钱去赌马吗,塔蒂?”妻子问道。

“没有。我们只能考虑把挣来的钱花了。你更愿意把钱花在别的什么地方吗?”

“嗯。”她说。

“我知道。日子过得一直很拮据,我一直都很节俭,对钱也一直很吝啬。”

“不,”她说,“可是——”

我知道我一向多么苛刻,事态有多么糟糕。一个把注意力放在写作上并从中得到满足的人是不为贫穷所困扰的。我把浴缸、淋浴和抽水马桶想成是身份比我们低的人才拥有的东西,或是只有旅行时才会享用的——我们是经常去旅行的。河畔那条街的尽头总有公共浴室。对于这些,妻子的怨言从未比“金山羊奶酪”摔倒时她的哭诉来得更多。她曾经因为这马而哭过,我记得,但并不是因为钱。她需要一件灰色羔羊皮夹克,对此我却愚钝无知,她买来之后我却爱不释手。其他方面我也很愚钝。这都是和贫困之间的斗争,一场你永远赢不了的战争,除非你分文不花,尤其是如果你买的是画而不是衣服。可是那时我们从不觉得自己穷困。我们不承认穷困。我们自认高人一等,而那些我们瞧不起、理所当然不信任的却是有钱人。为了保暖将运动衫当作内衣打底穿,这对我来说一点也不稀奇,但对有钱人来说却不伦不类。我们吃得又好又便宜,我们喝得又好又便宜,我们一起睡得又香又暖和,我们彼此相爱。

“我想我们应该去赌马,”妻子说,“我们好长时间都没去了。我们可以带上午餐,再带点儿酒。我来做好吃的三明治。”

“我们可以坐火车去,这样就很便宜。但是如果你觉得我们不该去,我们就不去。我们今天无论做什么都会好玩的。这么美好的一天!”

“我想我们应该去。”

“你不想把钱花在别的地方吗?”

“不。”她傲慢地说。她那高高的颧骨带着一股傲气,非常可爱。“我们是谁啊?”

我们从北站乘火车出发,穿过城里最肮脏、最糟糕的地方,从铁路侧线走到马场赛道的绿地。时间还早,我们在刚修剪过的草地边铺上我的雨衣,坐在上面吃午餐,用酒瓶喝酒,看着陈旧的大看台、棕色的木制赌马亭、绿色的赛道、深绿色的跳栏、泛着棕色光的障碍水沟、刷白的石墙、白色的布告栏和围栏、刚冒出新叶的树下面的围场,还有被赶到围场里的第一组马。我们又喝了点儿酒,研究了一下报纸上的赛马秩序表。妻子躺在雨衣上睡着了,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我走过去,发现有个过去在米兰圣西罗认识的人。他向我介绍了两匹马。

“记住,它们挣不了什么钱。但别因为价格不下赌注。”

我们用一半的钱作为赌注下在第一匹马上,赢了。这匹马的赔率是十二比一,跳跃动作非常漂亮,在赛场的另一端遥遥领先,跑近时领先四个身位。我们留下一半钱,把它收好,用另一半作为赌注下在第二匹马上。这匹马向前直冲,跃过一道道跨栏,一路领先,而平地赛上,每一次跳跃,每两下鞭打都让大伙儿看好的那匹马步步逼近,最后刚刚领先一点到达终点线。

我们去看台下的酒吧喝了杯香槟酒,等着赔率上涨。

“天哪,赛马对人来说真是煎熬,”妻子说,“你看见紧跟着它的那匹马了吗?”

“我心里还能感觉到那种紧张。”

“能挣多少钱?”

“赔率是十八比一。不过他们可能最后把赌注压在这匹马上了。”

马匹从我们身边经过,我们的那匹马湿透了,鼻孔大张着喘气,骑师轻轻地拍着它。

“可怜的马,”妻子叹道,“我们只不过下了点儿赌注而已。”

我们看着马匹走过,又喝了杯香槟酒,然后胜利的赔率就出来了:八十五。这意味着那匹马的赔率是八十五法郎比十。

“他们肯定最后在它身上下了一大笔赌注。”我说。

但我们已经挣了很多钱,对我们来说是一大笔钱,现在我们既有了春天,也有了钱。我想这就是我们需要的一切。像那样的一天,可以把赢来的钱分成四份,一人花一份,剩下的另一半留作赛马的本金。我悄悄留着这笔赛马本金,将它和其他的钱分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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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媛]

标签:海明威 春季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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