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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克修:谈论南方诗歌时,我能谈些什么 | 凤凰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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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球语境与地方主义视域中的南方诗歌”研讨会在福清举行,与会诗人合影

谈论南方诗歌时,我能谈些什么

“全球语境与地方主义视域中的南方诗歌”论坛发言稿

谭克修/文

1800年,法国浪漫主义作家、文艺理论家斯达尔夫人在《从社会制度与文学的关系论文学》里,首次将当时的欧洲文学分为南方和北方两种文学类型。“希腊人、拉丁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和路易十四时代的法兰西人属于我称之为南方文学这一类型。英国作品、德国作品、丹麦和瑞典的某些作品应该列入由苏格兰行吟诗人、冰岛寓言和斯坎的纳维亚诗歌肇始的北方文学。”她用社会学的分析方法,将文学和各种社会因素联系起来考察,突出强调了地理环境对文学的影响。明确提出“气候当然是产生这些差别的主要原因之一”。

比如,南方空气清新,气候宜人,山川秀美,人们不为坏境所苦,容易在各种满足中享受着自然之趣,对人世生活不再做深入考察,逐渐丧失独立意识,习惯于被奴役。南方文学传达的是停留于生活表层的快乐,缺乏哲学和道德深度。北方土地贫瘠,气候阴沉,恶劣生存环境易使人忧郁,促使他们展开对生命的哲学思索,也培养出他们坚强意志和独立性。此外,基督教在北方更加盛行,使北方人更有道德感,在作品里对人性的挖掘更胜一筹。所以,北方文学多是具有深邃意味的情感书写,这种情感有更多对生命、宇宙的思考。

作为浪漫主义文学理论的代表人物,斯达尔夫人的上述分析,得到了法国启蒙思想家孟德斯鸠的启发。孟德斯鸠持有比较极端的地理环境决定论,认为不同气候的特殊性对各民族生理、心理、气质、宗教信仰、政治制度的形成具有决定性作用,“气候王国才是一切王国的第一位”。而更早前,亚里斯多德也认为地理位置、气候、土壤等,会影响到个别民族特征和社会性质。

这些经验,能否对我们讨论的问题——“全球语境与地方主义视域中的南方诗歌”产生足够启发?我们是否可以直接将前辈们的思想嫁接过来,认为南方与北方不同的地理以及气候特征,也决定性地影响了南北方诗歌?

这里,需要先了解斯达尔夫人的浪漫主义文学理论产生的社会背景。她刚亲历法国大革命(1789年–1799年),法国乃至欧洲正在发生激烈的政治及社会变革。法国的政治体制发生了史诗性转变:统治多个世纪的君主制与封建制度在三年内土崩瓦解,封建、贵族和宗教特权受到自由主义政治组织和平民的冲击,传统观念被天赋人权、三权分立等全新的民主思想代替。革命的动荡不安、战争与流血,也使得整个社会笼罩在一片悲观失落的情绪之中。文学思潮从僵化复古的新古典主义,往倡导个性解放的对浪漫主义方向转变,正好响应了社会及人们心理需求。

浪漫主义文学的产生,有另外一个背景:18世纪开始于欧洲大陆的工业革命。以机器取代人力,以大规模工厂化生产取代个体工场手工生产的一场生产与科技革命。浪漫主义文学最具代表性的观点是卢梭提出的文学“回到自然”,抒发真情实感。当然,这个自然并不约等于大自然,而是指合乎自然本性的,尤其是人性中的原始倾向和与生俱来的能力。但另一个事实是,当时工业革命对大自然的破坏,与工业化随行的城市化加速发展,蒸汽机、煤、铁和钢,这些促成工业革命技术加速发展的非自然要素,让部分内心敏感的人士如哲学家、作家等感到陌生、惊恐。他们更喜欢按自然的要求去生活,渴望返回人类的自然状态。当时浪漫主义文学思潮,可说是基于现实的选择。现在回头来看,1800年的地球,哪怕在工业革命的发祥地欧洲,自然因素还没来得及被真正破坏,人们渴望“回到自然”,也并不算太遥远的梦想。因此,在斯达尔夫人的视域里,地理气候特征仍然是产生南北方文学差异的主要因素。

我们把时间往后推一个世纪。20世纪初,叶芝在一首名为《基督重临》的诗里有这样的句子:“一切都四散了,再也保不住中心/世界上到处弥漫着一片混乱”。此诗写于1920年,一次世界大战后不久。英国城市化水平已经达75%以上,物质世界已趋于向主要中心城市集中。但在诗人眼里,外部的物质世界越来越集中,由人类欲望驱使的战争以及工业化加速发展带来的对传统自然与人文环境的冲击,使古希腊罗马传下来的西方文明已接近毁灭,世界一片乱象。叶芝看来,人们的生长环境被改变和剥夺了,在人类的内心世界,已呈现出中心崩散现象。基于整个西方社会的巨大变化,社会意识也发生了转折,人类在困惑的处境中,进入了现代世界。与此对应的是,文学领域出现了很多令人惊讶的理论。从“后期象征主义”标志着现代主义正式登场之后,“未来主义”“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存在主义”等又陆续登场,各领风骚。但不管是何种主义,其共同点是,都把“城市”作为其自然发源地。现代主义文学,也是关于城市的文学。

现在距叶芝眼里的混乱时代又过去了100年。过去100年来发生的一些事情,应大大出乎了叶芝意料。不仅更为残酷的战争,更为汹涌的工业化大潮埋伏在后面,在科技和文化领域也有对人类影响更大的事件要发生。1923年电视机的出现,赶跑了多数喜欢文字的人,传统文学艺术的“审美距离”随之消失。自此整个文化正经历一次革命性的变化:从以语言为中心向以视觉为中心倾斜,随着电视、电影的发展,以及随着后来出现的电脑(1946年)和因特网(1969年),及其在民众中的普及,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对世界的感受和经验方式,进而改变了人们的思维和行为方式。

美国人托马斯•弗里德曼在《世界是平的》一书中,认为因特网的廉价推广促成了技术、资本、信息三个“民主化”同时到来。一些新的力量犹如一台台强大的碾平机,把世界压成了一个扁平的世界。现在这个扁平世界被因特网轻易地捆绑在了一起,人类就是被这张无所不在的蜘蛛网粘连着的蚊虫,被时间吞咽、消化。当我们在100年之后回头,叶芝悲叹的20世纪初的世界乱象,实际上由现代工业文明与信息文明倾轧下的真正乱象才刚刚开始。若说当年叶芝看到的是乱象,那乱象也不过是毛毛雨而已,或许还称得上是和谐社会。我们这一代诗人看到的这个被命名为后工业社会的扁平世界,表面上由一些更加强有力的国际中心城市统治着,才能算是真正的混乱,人类内心世界之分崩离析,似乎找不到任何结构性的力量可以支撑。

但经济学家说这是最好的时代。从物质世界进化论角度说,或确实如此。“当代”提示的世界图景里,全球一体化依然按在加速键模式上。冷战后新的世界政治格局在重组,“世界警察”看守的政治权利在集中。跨国资本、跨国公司继续在全球范围内并购重组,跨国公司的生产方式在转变,同时造就了新的全球性的社会阶层。文化在跨国扩张与移植,并产生了新的逻辑。在摄像机镜头里,这是一个加速融合的世界,外部世界正在向某些“中心”集聚。但全球化这个怪物真的有能力裹挟着世上所有事物往一个方向发展?大家都这么守交通规则,就没有谁在逆向行驶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在这个经济学家眼里的所谓最好的时代里,由于人类已经处于单一的物质支配之下,迷醉在物质世界发展的疯狂速度之中,对另外一些事物的存在与消亡,似乎已经感受不到痛苦。“在一个贫乏的时代里,诗人何为?”(荷尔德林)在19世纪,因为诸神远逝,“世界黑夜弥漫着黑暗”(海德格尔),丧失了造物主“上帝”存在基础的世界时代悬于深渊中。因此荷尔德林在哀歌《面包和酒》里曾作如此追问。 现在,时间过去近200年之后,世界又因全球化和速度这两头猛兽的肆虐而悬于另外一种深渊之中。

我们处于一个已经变化了时代。当代人的主要生存环境,不再是已经不复存在的大自然,地理气候因素也不再对我们起着决定性影响。孟德斯鸠的“地理环境决定论”,以及斯达尔夫人从地理和气候特征得出的结论,有启发,但不再足够有效。我们不能再按斯达尔夫人的提示,和地理气候分析方法笼统地谈论南方诗歌。我们要处理的,是在疯狂的物质世界里,模式化的城市生活里,无边的现实问题和精神困境。那么,在全球一体化背景下,当地球真的在缩小为一个村子,“南方诗歌”还是一个有效的命题吗?放在地方主义视域里有什么意义?或者说,我们应该怎样谈论全球语境与地方主义视域中的南方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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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严彬]

标签:南方诗歌 地方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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