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谭克修:谈论南方诗歌时,我能谈些什么 | 凤凰诗刊


来源:作家网

人参与 评论

这里,应该先谈谈地方主义。有人对地方主义这个词很敏感,或者说反感。我为什么不取一个时尚、讨人喜欢的名字呢?用一个看上去更先锋的名字,哗众取宠也好啊。“地方主义”这个词,看上去让人望文生义,觉得土鳖。而且,在这个如此崇尚自由、个性的年头,很少有人愚蠢到要动用带有“准则”性质的“主义”这种生硬的词吧?可如果我本来就带有某种戏谑心理呢?我倒是希望别人可以轻率地认定这个命名的可笑之处。果然,质疑的声音不少。有一位诗人还写了打油诗,用“臭豆腐”来形容“地方主义”。他是一位常年在国外国内两头跑的诗人,应该是觉得自己见多识广,理所当然就这么认为了。我们在一个茶楼简单辩论过几句。他举例说,天上的云就没有地方性。当时让我大为惊讶。我说,在敏感的诗人那里,云也是有地方性的。福州的云,和北京的、斯德哥尔摩的云,当然不一样。其实,我个人还认为,这种敏感性,也是辨别诗人好坏的重要指标。

说起来也不奇怪。在这个被全球化和速度统治的时代,他就是属于常年在国外国内跑的诗人,享受着“全球化”“速度”红利的诗人。“地方主义”对抗的就是“全球化”“速度”这两头怪兽。这种新的对抗性,将成为地方性诗人的鲜明身份特色。当福建诗人和新疆诗人在看同样的影像,长沙诗人和武汉诗人可以一小时高铁幽会情人。这不仅是时空的缩小性变化,而是可能致使诗歌地方性的消失。这种时空的缩小,其实也是一种时空的分裂。我们的诗人身份,可能同时是北京的,也是福州的,是中国的,也是美国的。一些诗人就在这种身份的短时段内并存中失去了自我。时空的分裂,最终导致了自我的分裂。自我的分裂就是诗人地方性的失去。我希望“地方主义”诗歌运动,可以对此做出有效的抵制或对抗。

诗人没有什么特殊武器来对抗外部世界的瞬息万变。或只能向乌龟学习,做一个“安静的疯子”,安静地盯着脚下的虫蚁而发狂的疯子。只有安静地驻守此时此刻的脚下,深陷于这个具体的时空坐标,才能让他具有打通各种主观经验与客观世界之间的联系这任督二脉的能力,帮助他体验到共时性事件带来深刻的和谐力量,能感受到各种事件以意味深长的方式联系起来,即内心世界与外部世界的活动之间、无形与有形之间、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之间的联系。这个属于他自己的坐标,让他与这个信息爆炸时代保持着一定距离,便于沉下心来,用内在的磅礴功力重新缝合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

同时,在“地方主义”诗人会像乌龟那样,在坚硬的躯壳下时而张望,又时而收缩。诗歌的视角看上去时有伸出,但实际是内向性的。地方性的一个重要内涵就是写作视角的转换:从他视式散点式转为我视式内向式。在诗歌的地方性世界中,诗人不需要媒介给他的世界,也不需要高铁带他去快速旅游。他们像乌龟背着自己的壳,向下又向内,在自己脚下的土地上慢慢爬行,看着并陪伴自己脚下的虫蚁。老老实实从“这里”出发,就在“这里”建立起写作的时空坐标系,抵达某种“地人合一”境界。

考虑到一些人动不动就喜欢谈论时代。我这个比喻,会让人质疑,这个资讯传播比迅雷还快速的时代,地方主义诗人与时代还有关系吗?这里应该避免一种误解。有比较极端的诗人,主动在自己与时代之间设置防火墙,比如不用手机,不上网等。试图用一种掩耳盗铃的方式,与外面的世界保持距离。我看到他们的写作,采取的是与时代相向而行的决然方式:要么呈现出与世隔绝的古典田园诗意,要么对无边现实表达出强烈愤怒。这未必是是一种成熟心态。诗人不能简单地与时代背道而驰,逃避现实,完全退回到自我的主观情绪里面去。我听到过旁人对他们的嘲讽:你本身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为描述地方主义诗人与时代的关系,不妨先假如时代是一列火车。没有人能让这列飞奔的火车减速,没有谁愿意被这列火车落下,但地方主义诗人不急于买票,因为不愿意随时被时代带走,踏上不知所终的旅程。即便被推怂着上了火车,甚至做了驾驶者,可以观察到前方世界的瞬息万变,但他们内置在诗歌写作里的镜头转换速度,仍然会滞后于车速,保持着某种延迟效果。他们的一般状态是,用某种气定神闲的气质,先将自己的速度慢下来,主动落后于火车。他们甘当火车遗弃的旅客,却不当铁轨的破坏者。他们是这列飞奔的时代火车的缓存键。

关于地方性的重要程度,美国诗人威廉•卡洛斯•威廉斯曾在给朋友的信中明确写道:“除非建立在地方性之上,不可能有普遍的文化——我多年来一直在强调这一点:普遍性只存在于地方性之中。”鉴于诗人于1963年3月4日离开这个世界前,因特网还没有出现,这个世界还没有被信息时代压得过于扁平。威廉斯对地方性重要程度的认识,对我们而言,还要给他打上些折扣。这折扣至少凸显在两个方面:其一,在全球化趋势远没有今天这么迅猛的年代,又处在世界流行文化食物链顶端的美国某地,威廉斯不会有当今中国诗人对处于弱势地位的地方文化面临被强势殖民文化消灭的焦虑。从这种意义上说,强调诗歌的地方性已具有延续地方文化生命的使命意义。

我们先搁置这种宏大的文化野心,谈谈其二,这个变化了的时代如何作用于诗歌写作本身的问题。这里要借助到共时性概念,不是指在索绪尔语言学中与历时性相对的共时性概念,而是荣格提出的对神秘现象的一种解释,“有意义的巧合”。在当代人的日常生活中,由于视觉空间的转化过于频繁,又有了互联网和视频技术的支持,现实中“有意义的巧合”事件已成一种空间常态。由于空间性参与了对时间纵深感的剥夺,时间的长轴似乎已不再存在,人们蜷缩在一个缺乏时间深度的变异空间里。这空间由于被压得过于扁平,可能称之为空间都有些勉强。另一方面,这空间又被挤得过于破碎,一个相对完整的空间形态只能依赖于个人的独自拼接。所以,在部分诗人那里,空间感也消失了。福柯说过:“当前的时代首先是一个空间的时代”。依我看来,或应改为“当前的时代首先是一个平面的时代”。部分当代诗人的写作也由此被挤压成了一种单薄的平面写作。

在“变”已经成为外部世界唯一而共同特质的时代,坚持地方性写作的诗人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不是来自于高度发达的公共媒介获取的海量资讯,而是源自于他自己最熟悉的特定土壤。强化诗歌中的地方性,要求诗人在写作之前,需要先建立精确的坐标系。坐标系由时间坐标和空间坐标构成。时间坐标可以建立在记忆、现实经验或柏格森的“深度时间”上。空间坐标,有时需要精确到某个城市,有时需要精确到某个村、某条街道、某间房子甚至于某张床、某把椅子。他需要先找到自己的位置,建立相对完整的空间和时间坐标系,像钉子一样深深钉进这个坐标系里,才有可能成为一个精通上乘武学的绝世高手,能感受到这个坐标里所有事物的细微变化,准确捕捉到需要描述的事件和情感。他深陷于具体的时空坐标里,像一块冥顽不化的石头,只为周边环境中的事物所感动,而对远方的潮流变化视而不见。他只爱自己脚下的土地和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文化,用独特语言为自己的体察喃喃自语。

在写作上,地方主义诗人会自觉对时事题材持警惕态度。在高度发达的传媒时代,时事题材,那些无时不刻地发生在世界各地的海量公共性经验,和你的写作究竟有多大关系?说到遥远事物之间的关系,我首先想到混沌理论中的蝴蝶效应。它是指对初始条件敏感性的一种依赖现象:输入端微小的差别会迅速放大到输出端。1979年12月,洛伦兹(Lorenz)在美国科学促进会一次讲演中提出,一只蝴蝶在亚马逊流域扇动翅膀,会在密西西比河流域掀起一场风暴。而密西西比河的风暴,完全可能让地球这壁的诗人感应到、捕捉到。比如昌耀在《斯人》里所写的:

静极——谁的叹嘘?

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缘而走。

地球这壁,一人独坐无语。

这首诗的发生装置,理论上真有可能安在导致密西西比河产生风暴的亚马逊流域一只蝴蝶的翅膀下?光想一想就让人疯狂。我得说,诗歌写作,真适合于混沌理论。混沌是非线性系统普遍存在的现象,其实就是发现无序中的有序。其行为表现为不确定性——不可重复、不可预测。要说,它在诗歌发生机制适用性上,或不低于在现实生活和实际工程技术中的应用。我这么说,结论似乎导向了问题的反面?如果亚马逊流域上一只蝴蝶煽动翅膀能产生如此磅礴的力量,那么世界各地一切事件的发生,似乎都是与自己休戚相关?遑论那些新闻性的大事件了。理论上,那些在别处发生的事情,确实可能影响到你。

但我不认为这首诗的发生装置真的安在密西西比河的风雨里,更不会安在亚马逊流域某只无名蝴蝶的翅膀下。诗人写作此诗的1985年5月31日,是否在天气预报里得知密西西比河有风雨,无从知晓。那天的密西西比河是否有风雨,其实并不重要。此诗的发生装置,就在流放他的青海荒原上。就算在当时,北美洲的密西西比河没有风雨,直接替换成南美洲亚马逊河的风雨也无妨。就算地球另一边的河流都不下雨,风雨只出现在诗人的想象里也无妨。诗歌传达的真实信息,是诗人在脚下这块荒原上的盛大的孤独。诗歌的发生装置只在此时此地,诗人的流放地。这种孤独,如他在另一首名为《戈壁记事》的诗里呈现的那样:“戈壁。九千里方圆内/ 仅有一个贩卖醉瓜的老头儿”。我把这个孤独的卖醉瓜的老头儿,看成是诗人自己的化身。显然,昌耀的诗歌坐标系就建立在脚下的荒原,完全符合地方性诗学的第一个维度——从“这里”出发。

也不是说,世界各地发生的事情,和你毫无关系。时事题材,属于完全公共性的经验,必须经过你身体奇迹般的发酵过程,才能转化为与自己发生关系的有效材料。即便如此,我认为,诗歌也不是在写那些遥远的时事题材,而是写自己,写自己血肉相连的日常生活。昌耀在《斯人》里写的,并不是天气预报里密西西比河的风雨,而是自己的心灵命运。现实的核心是人。这个人,必须是提供真实生命感受的诗人自己。所以,诗歌的命运首先要与你的命运捆绑在一起,再去捆绑读者的命运,时代的命运。你的命运,既是你的心灵命运,也包括了与你遭遇的语言和现实命运。动不动就妄言时代精神的人,在时事题材上耗费过多精力的人,无论他自认为与时代咬合得多么紧密,多是一厢情愿地对时代进行媾和或意淫而已,甚至一夜情都谈不上。天还未亮,他就会发现自己已被时代无情遗弃在冰冷的床上。若从记录的意义上说,他的工作效率和价值,远不如一台廉价的摄像机。

拉扯这么多,回到“南方诗歌”几个字,对我来说还是一个太大而且过于笼统的概念。在全球化背景下,这个世界速度越快,诗人能守住的疆土反而会越小。但无论他坚守的是大城市还是边远地方,无论他的疆土有多么微小,他笔下的那个地方,将是时间长河中唯一幸存的地方。由于他的坚守,“边远地方并非世界终结的地方——它们正是世界展开的地方”(布罗茨基评价加勒比岛国圣•卢西亚诗人德里克•沃尔科特语)。那么,他的写作,也将成为不朽的写作。反过来,要让自己的写作不朽,专注于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那块邮票般小小的地方”,让地方性成为自己的身份证和通行证,似乎更容易达到目的。这种邮票大小的地方,还包括加西亚•马尔克斯笔下的马孔多,沈从文笔下的边城,贾平凹笔下的商州,莫言笔下的高密……我想,省略号里面一定有散落在地方主义诗人脚下的尚不为人知的某地。

所以,我没有能力谈论南方诗歌,只能谈论个体写作。坚守在燥热、潮湿、秀丽的南方土地上的某个诗人的具体作品。如果这个世界的发展速度,依然坚持日新月异的雄心,若干年之后,或不得不依靠那些还鲜为人知的、跟不上时代速度的诗歌,来维护人类世界的全面回忆。人类的命运,不会存在于铺天盖地的媒体里,一大堆虚无的统计数据里,只存在于个体生命的具体感受里。那些高精度的影像资料和海量的统计数据,或许能部分还原生活现象层面的真实,但面对各种荒诞现实的人类生存境遇的真实,人类情感、心理和灵魂深处的真实,必须仰仗那些有着某种“地方保护主义”情结的“落伍”诗人的具体生命感受来完成。南方诗歌是一片很大的回响的丛林,这些坚守着脚下土地的具体个人写作,用他们具体而微的独特生命感受,成为这片丛林中的一颗颗大树。我听到他们繁茂的枝叶发出的美妙声音,在不同的坡地、谷地或山峰,在不同的阳光下、风雨里,回响不绝。

谭克修,2015,6,21,福清

相关新闻:

[责任编辑:严彬]

标签:南方诗歌 地方主义

人参与 评论

凤凰读书官方微信

图片新闻

0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