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耶茨《告别萨莉》:照着内心的镜子写自己 | 《文学青年》·异域


来源:凤凰网读书

人参与 评论

她领着他经过游泳池走进来的那个宽敞的房间,他想可能会称为“私室”,不过要是她能从办公室把埃德加?托德的上千本长篇小说拿回家,也许挺容易就可以把那里布置成一间图书室。高高的几面墙上是由看着舒服的黑色木头做的镶板,里面有又软又厚的皮沙发和扶手椅,还有座壁炉,里面扑闪着小小的火苗,尽管当时天气尚不算冷。壁炉前面有几张蒙了皮面的铸铁长椅,其中一张上,坐着一个脸色苍白、闷闷不乐的男孩,十三岁上下,脸也没有对着火,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大腿中间,看上去好像他之所以坐在这儿,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嗨,基克。”萨莉跟他说,“基克尔,我想让你认识一下杰克?菲尔茨。这是基克尔?贾维斯。”

“你好,基克尔。”

“嗨。”

“你今天看了道奇队的比赛吗?”萨莉问他。

“没有。”

“哦?干吗没看?”

“我说不上来;不想看。”

“你可爱的妈妈呢?”

“我不知道。在换衣服吧,我想。”

“基克尔可爱的妈妈是我的老朋友,”萨莉解释道,“这个很了不起的地方是她的,我只是在这儿住。”

“哦?”

过了一分钟,那个男孩的妈妈进到这个房间时,杰克觉得她的确可爱——像萨莉一样个子高,姿态优雅,甚至更漂亮,黑色长发,蓝色眼睛,听到她的名字吉尔被提起,她的眼神自动带上了调情的意味。

可是今天晚上,他并不是很想遇到一个比萨莉还要令人向往的女的——暂时有萨莉就足够了,即使是在好莱坞——所以他看吉尔?贾维斯看得够仔细,想在她那张瓜子脸上,找到有什么茫然或者受惊的样子,不过他还来不及细看,她就转过了脸。

“萨莉,你看这个。”她说着把一本厚重的平装书塞到萨莉手里。“可不是太好了?我是说这可不是太好了?我好多好多个星期前就让人弄过来,我都快放弃了,但是今天终于寄到了。”杰克不失礼地瞄了一眼,看到书名为“填字游戏解密大全”。“你看有多厚,”吉尔还在说这件事,“我以后再也不会有解不开的填字游戏了。”

“太棒了。”萨莉说着把书递回给她,接着又说,“等我两秒钟好吗,杰克?”她匆匆进了客厅,那里宽阔得像是一面湖,他看着在一道苍白的下午光线里,她漂亮的两腿跑上一段不发出声音的楼梯。

吉尔?贾维斯要他坐下来,然后去哪里“倒酒”了,让他和基克尔单独在一起,两人之间的沉默似乎越来越让人尴尬。

“你在附近上学吗?”杰克问。

“对。”

他们的谈话便到此为止。上周日《洛杉矶时报》上的漫画及幽默版放在壁炉前的长凳上,那个男孩侧过身子耸着肩看,可是杰克很有把握他没在读,甚至也没有看那些图片,只是在等他妈妈回来。

壁炉上方,在那个显然本意是挂一幅又老又重的肖像画或者风景画的地方,却挂着一幅以黑色天鹅绒为底的小幅画作,颜色很鲜艳,画的是一张马戏团小丑的脸,表情忧郁;画家的签名是白色字迹,显眼得也许会被当成这张画的名字,写的是“好莱坞的斯塔尔”。那种画,你可以在全国三流的酒吧、午餐饭馆、生意江河日下的医生诊所那不通风的候诊室的墙上看到,在这个房间里显得很是傻傻的,格格不入,似乎让人想到是有人开玩笑挂在那儿的——不过呢,那本《填字游戏解密大全》也是如此,这时被孤零零地翻开放在一张至少值两千美元的咖啡桌上。

“我想象不出是什么让伍迪耽搁了。”吉尔端着一个放着酒的托盘走进这个房间时说。

“想让我打电话去工作室吗?”基克尔问她。

“不,别费事了;他会回来的,你了解伍迪。”

后来萨莉下来了,拎着一个墨西哥草编手提袋,看上去让人高兴的是,里面塞得满满的——她的确计划跟他共度周末——她说:“我们就喝一杯吧,杰克,然后我们就走。”

但是他们喝了两杯,因为喝第一杯时,伍迪面带微笑地回来了,非让他们留下来再喝一杯。他跟杰克岁数相当或者还要年轻一点,中等身高,长得单薄,穿着牛仔裤和饰有流苏的印第安式软皮鞋,还有一件复杂的衬衫,是用金属摁扣扣紧的,而不是钮扣。他走动时躯体柔软,膝盖那里不时歪一下,他脸上不设防地露出迫切想讨人喜欢的样子。

“嗯,马利布那边当然很不错,”他终于坐到一张扶手椅上歇息时说,“有几年我在那里有个小地方——很小的地方,但是很舒服。不过呢,我已经真的喜欢上了比弗利这儿,我在这儿感觉自在,只能这么说了,你知道有件事情好玩吗?我这辈子里,还从来没有对别的地方有这种感觉。给你再倒一杯?”

“不,谢谢了。”杰克说,“我们最好该上路了。”

“我们什么时候找你,萨莉?”吉尔问。

“哦,我不知道,”在和拎着那个墨西哥手提袋的杰克一起走向露台那道门时,萨莉扭头大声说,“我明天什么时候给你电话,好吗?”

“我不会让你把她带走一去不回,杰克,”伍迪大声说,“你得保证你很快就会把她带回来,好吗?”

“好的,”杰克告诉他,“我保证。”

他们就自由了,只有他们两个人,脚步匆匆地出去经过游泳池,去行车道那边,上了等在那里的他的小汽车。回家的一路上——在这个宁静而芳香的夜晚刚至的暮色中,那段路开得好像根本没花什么时间——他想放声大笑,因为他的生活应该一直是这个样子,这样挺好:收入很不错,到了一个周末,在太平洋岸边,冒出来一个爱他的女孩。

“哦,我想这里可以说——有趣。”萨莉这样说他住的地方,“当然小,可是你真的可以在很多方面改进一下。”

“是啊,这个嘛,我大概不会在这里住得够时间去做那么多事。我给你倒杯酒好吗?”

“不,谢谢了。你干吗不只是——”她仔细看过那扇黑色的观景窗后,转身向他露出微笑,显得既大胆又羞涩,然后略微移开眼睛。“你干吗不只是过来,好让我们扑到一起?”

他认识的别的女人都从未比她更优雅地从熟人过渡到亲密关系。她脱衣服的动作全无尴尬之处,也根本没有炫耀:她把衣服脱下来扔到一旁,似乎等了一整天想脱掉;然后她钻到他床上,转身用一种渴望的表情来欢迎他,那跟他在电影里看到的一样漂亮。她长长的身体又强壮又柔软,对于一个女性的身体在男人眼里有何妙处,她心中有数也因此而自豪。要过很久,他才有可能想到任何别的女人或称女孩,即使他也想。

“哦,听听海浪声吧。”她后来说,当时他们平静地依偎在一起。“那种声音,可不是好听极了?”

“是啊。”

可是杰克?菲尔茨在她身后蜷着身体贴着她,胳膊搂着她,一只手在拨弄她漂亮的乳头,根本没去注意海浪。他太开心了,也太困乏,只有一个连贯的而且幸好不为人知的想法:这是F.S.菲茨杰拉德认识了希拉?格拉厄姆啊。

萨莉?鲍德温的原名叫萨莉?蒙克(“天哪,我等不及想摆脱那个名字”),她是在加利福尼亚一个工业镇上长大的,她爸爸在那里当电工,直到他英年早逝,后来她妈妈在一家百货商店的改衣间当了好多年裁缝。上高中时,萨莉被选中在一系列关于青少年的低成本电影中当配角——“可以说就像安迪?哈代系列老电影,可是根本没那么好;不过呢,还是比现在塞给小孩儿们的愚蠢的沙滩排球、穿比基尼的那些玩意儿要好”——可是在她个子长高到不再适合她按说要演出的角色时,她的合同就失效了。她用自己演电影剩下的钱去上了大学,后来是当侍者。“在鸡尾酒会上当女侍者是最糟糕的,”她解释说,“挣钱最多,可是真的——真的消磨志气。”

“你穿那种一直拉到屁股的鱼网袜吗?”他问,心里觉得她肯定看上去不可思议。“还有那些小——”

“是啊,是啊,所有那些。”她不耐烦地说,“然后没过多久,我就结婚了,维持了差不多九年。他是个律师——现在还是,我是说。人们是怎么说的嘛,千万别嫁给律师,因为你吵架永远吵不赢,你知道吗?说的是大实话啊。我们没有孩子——刚开始是他一直说他根本不想养,后来发现反正我也生不了,我有那什么,纤维瘤。”

到了下午还早时,他们在那个有沙子的小阳台上靠着躺在帆布轻便折叠躺椅上,她转而说起了吉尔?贾维斯和她那座大屋的事。

“……嗯,我真的不知道那么多钱都是从哪儿来的。”她说,“我知道她从她父亲那儿得到很多钱,她父亲在佐治亚州的什么地方,我知道她父亲的家族在那边很久以来很有钱,可是我是说我不是很清楚是从哪儿挣的。棉花什么的,我想。当然弗兰克?贾维斯也有钱,所以吉尔离婚时,除了那座房子,别的也得到很多。所以你看,等到我的婚姻破裂时,她要我过去住,我有点——高兴坏了。我一直很喜欢那座房子——现在还是,大概会一直很喜欢下去。另外,我当时也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知道就凭我的工资,顶多能在山谷那边找到一个整洁小巧的住处,那是我所定义的精神自杀。我宁可吃虫子,也不愿意去山谷那边往。

“哦,吉尔千方百计想让我也住得舒服。她请了位专业人士来装修我住的地方,天哪,你应该看一看,杰克。嗯,你会看到的。实际上只是个大房间,可是差不多大得像是三个房间合到一起,里面亮堂堂的,阳光充足,到处都能看到绿色。我很喜欢,很喜欢在办公室上了一天班之后,脱掉我的鞋子,可以说跳舞跳一分钟,想着:‘哇,看看我,笨笨的姓什么的萨莉,来自加利福尼亚的小地方。’”

“是啊,”他说,“听着确实不错。”

[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理查德·耶茨

人参与 评论

凤凰读书官方微信

图片新闻

0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