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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壮:沉默的美学-——读蒋一谈的超短篇小说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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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壮

沉默的美学--读蒋一谈的超短篇小说

文/李壮

李壮,山东青岛人,出生于1989年12月,北京师范大学文学硕士,现供职于中国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有诗歌、文学评论等数十篇发表于《诗刊》、《星星》、《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南方文坛》、《上海文化》、《文艺报》、《北京青年报》等刊物。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写这篇文章之前,我来到小区的楼梯间里抽烟。这里有一页窄窄的通风窗,只能够拉开一条小缝,从这小小的缝隙里我看到阳光从遥远的地方刺进来,铺展如一条细细的丝绸。当所有人都在周日的清晨酣睡,只有这时刻属于我,只有这长条形的、丝绸般明亮的视野属于我。我忽然想起北岛早年的名句:"让铁条分割我的天空"。三十年过去了,现在分割我们天空的不再是铁条,而是按平米标价的钢筋水泥和温柔的白色窗框。进而言之,我们已经不再适合"分割"这个词。当北岛说"分割",它的背后是整片天空无可置疑的整体性;对我们而言,我们对生活与时代的想象早已弥散在碎片耀眼的反光之中。北岛那种充满英雄主义情怀的政治抒情话语之所以能够成立,是因为他知道铁条拆除后的世界应该是怎样的,他也知道那个世界中的自己应该是怎样的。但我们不知道。面对这个花样炫富与苦难新闻并存、豪宅别墅与地下蜗居齐飞的荒诞世界,我们始终无法建立起一种总体性的想象,因而永远无法真正地拥抱它并进入它。这是铁条窗与小区门之间的区别:北岛出不去,但他知道他能出去;我们能出去,但我们知道我们出不去。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我们所能做的只是蛰居在自己的那扇窄窗前,谙熟于那片长条形的风景,在数字的增减之中失落或是狂喜,然后慢慢老去。

这个问题涉及到自我与世界的关系,而对这一问题的理解,直接指向小说写作的核心。当一种总体性想象难以成立,小说家--他的天职正是在文本中重建世界与自我--应该如何应对?蒋一谈的这本"超短篇小说集"提供了一种思路,那就是:暂时搁置对总体性的建构,转而在碎片之中寻找诗意和救赎。《庐山隐士》一书会对我们以往对叙事性文学的理解惯性构成消解。它既不像古代史诗那样提供一段完整的人物传奇,也不同于19世纪经典小说式的"社会人性面面观"。《庐山隐士》的精髓在于不断剖取那些意味深长的截面。就动力机制而言,《庐山隐士》中的诸多作品大都产生于叙事力量不断内收的过程:不是"历史长河",不是"个人传奇",甚至也不是通常的"故事",而是往后退、再往后退,不断分解压缩到更小的构成单位,最后留下的是"事件"。处于重心位置的,正是那些事件、场景、动作,或者人物内心某个莫名的细节。在这个过程中,"事件"和"场景"被形式化、意味化了;由此裸呈于读者面前的不是所谓"灵魂的本质",而是生命体表上那些细腻的纹路--这个"体表",既包括外表层,也包括内表层;既关乎身,亦达于心。这里面充满了一种现代意味的"精确"和"有效性"。我们不要在里面费力地寻找目的或结论,像书中《村庄》、《杀死记忆》、《地道战》等作品,它们并没有明确地说出什么,但确乎具有某种神奇的穿透力--它们能够穿过事件或情境,直击读者的内心,并完成一次响亮的击打。

从这个角度来讲,这本小说或许更接近于诗歌。帕斯关于诗歌曾有如下论述:"诗歌是以不可言说的方式言说不可言说之物……诗的活动起源于因词语低效产生的绝望,归于对沉默无限威力的认可。"这正与蒋一谈的超短篇小说不谋而合:为了言说那些"不可言说之物",蒋一谈没有选择滔滔不绝的讲述,而是选择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停下来。苏珊·桑塔格在论述现代艺术时提出了一个概念叫"沉默的美学",我认为用在这本《庐山隐士》上颇为贴切;更贴切的是另一个来自中国古典文化的说法,叫作"止语"。在我看来,这本小说集最为精彩之处就在于这种沉默和止语的妙意:它不断地勾勒出日常经验中那些纠缠的时刻、暧昧的处境,又极富意味地使叙事停留在一种解决与无法解决、完整与抗拒完整的临界状态之中,言有尽、动作有尽、篇幅有尽,唯有意无穷。

再回到开篇时的场景。当我们对生活的想象被那扇狭窄窗户的长条形视野长久框定,我们如何达成一种自我的完整?或许,蒋一谈的这本《庐山隐士》已经提供了答案之一:当整个世界如同一张因过度填充而日显虚无的画布那样渐渐退远,我们可以转而去捕捉那些深富意味的瞬息和局部,以及现实背后所有隐秘的幻想;在那孤独的背影、持烟的手势,在脚下那些烟灰化成的、饱含着碱与忧愁的幽暗尘烬之中,也许正潜藏着一个人全部的生命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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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李壮 蒋一谈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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