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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一座医院——蒋一谈《庐山隐士》书摘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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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的声音

蒋一谈

她比妈妈小二十八岁,比爸爸小三十岁,比堂哥小六岁,比表姐小五岁。在她熟悉的世界里,她是最小的,每天都能获得呵护和赞美。

那一天,当她看见小姨隆起的肚子,隐约有了担忧。她对妈妈说,不想看见小姨生下一个新的小孩,妈妈这样对她说:"园园,小姨是妈妈的亲妹妹,她不生小孩,这辈子会很孤独的,你想让小姨孤独生活吗?"她想了想,摇了摇头,第一次体会到内心的纠结。

小姨生下了一个小女孩,她比这个小女孩大三岁。她跟随妈妈去看望小姨,妈妈说:"你现在是姐姐了,高兴吗?"她摇了摇头,说不高兴。她手里的向日葵风车随风转动,她想给小妹妹炫耀风车,又担心小妹妹抢走她的风车,因为她知道,大人们总是说大孩子要让着小孩子。

小妹妹睡在小床上,闭着眼睛,缩着拳头,头发稀疏,脸上有很多皱纹。她觉得小妹妹好丑,没有自己漂亮,心里便高兴起来。她举着风车在屋里跑来跑去,小妹妹突然哭了,她把风车举到小妹妹眼前,小妹妹看见了风车,止住了哭声。小姨摸着她的头发,说:"你有了小妹妹,她长大了想玩你的玩具,你会给她玩吗?"她眨眨眼睛,点了点头。在小姨面前,她不能说心里话。

她听见妈妈问小姨:"给孩子起名字了吗?"

"我刚才看见了向日葵,"小姨沉思了一会儿,说,"就叫她花花吧。"

"一个叫园园,一个叫花花,真好。"

"花园。"小姨笑起来。

她没有笑,她不高兴。花园,花的名字排在了前面,她不高兴。回家的路上,她对妈妈说想改名字,妈妈说:"你也可以说,妹妹是公园里的花。"

"不要,不要,我才不要公园里的花,我才是公园里的花。"

"好,好,园园才是公园里的花。"

妈妈的话让她暂时平静下来。晚上躺在床上睡觉,她抱着小熊,好像抱着一块小石头,心里没有往日那么单纯了。

婴儿说长大就长大了,花花半岁多了,会爬了,能坐在床上玩耍了。妈妈和小姨说话的时候,她和花花一起玩,忍不住用手指掐花花的小脚趾,花花感觉到疼痛,扭动脚丫子,她使劲摁住,继续掐几下,如果花花忍受不住疼痛发出哭声,她会说:"小姨,花花哭了,是饿了吗?"

日子过得真快。花花能站起来走路了,能跑起来了,而且眉目越来越清秀可人。别人夸花花漂亮,她会在一旁说:"没我漂亮!没我漂亮!"她回家照镜子,展示衣裙,翻看小时候的照片,觉得自己比花花漂亮多了。可是有一点也是真实的,她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了花花,但她能控制自己喜欢花花的程度,和花花单独相处的时候,她可以掐她的屁股、揉她的脸蛋,而不会被告状,觉得做一个姐姐挺有趣的。

花花长大了,会喊爸爸、妈妈了,也会喊姐姐了。花花喜欢玩各种玩具,尤其喜欢玩带花朵图案或花朵形状的积木,喜欢一边玩玩具一边啃玩具,流了好多口水,玩具上面有好多细菌,她可不想阻拦。渐渐长大的花花喜欢一个人默默地玩,坐在墙角玩,玩好长时间,不哭也不闹。妈妈给花花买了好多玩具,看着花花玩妈妈买来的玩具,她有点嫉妒,每次玩完准备回家的时候,她会偷偷拿走几个藏在衣兜里。

有一天,她正陪花花玩,小姨忽然在妈妈面前哭起来,哭了很长时间。

她后来问妈妈:"小姨为什么哭了?"

妈妈迟疑了一会儿,说:"花花得病了。"

"花花得了什么病?"

"不爱说话的病。"

"这是什么病?"

"园园,你只有这一个妹妹,你要多和她说说话。"

花花去医院体检,医生告诉花花的妈妈,花花是一个自闭症孩子,现在需要治疗,爸爸妈妈是孩子最好的老师。妈妈一有时间就去看花花,她心里不乐意,可是找不到办法阻拦。那一天,她又听见小姨在屋里大声哭泣,还摔了不少东西。花花一个人玩玩具,一点不关心妈妈的哭声。

她问妈妈:"小姨怎么了?"

妈妈说:"花花的爸爸嫌弃了花花,变心了。"

"妈妈,变心是心脏变颜色了吗?"

妈妈看着她,叹口气,什么也没说。

每次小姨带着花花来家里玩,她有了主人的感觉,拉着花花的小手在小区花园里玩,和花花说话,可是花花不喜欢多说话。

"花花,你怎么不说话呀。"

花花看她一眼,继续看眼前的花朵。

"我们说说话吧。"

"我想和花说话。"

"花不会说话。"

"花会说话。"

"你真是个傻子,花不会说话。"

一阵风吹来,花朵在颤动。

"花在说话。"花花指了指花朵,笑了。

"那是风吹的,花不会说话。"

花花蹲下身,闭上眼睛,仔细嗅闻着花朵。风停了,花朵静止不动了,花花伤心地哭起来,不过随后她又笑了,把耳朵贴近花瓣,再次闭上眼睛,听花的声音。她也想听花的声音,于是也这样做了,可是什么也没有听见。

"花花,你听见了什么?"

花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脸上的笑意渐渐绽开。

"花花,你听见什么了?"

"我听见花在说话。"

"说了什么话?"

"我不告诉你。"

花花跑到花丛里,继续听花的声音。

风从花上过,这是风的声音,还是花的声音?她虽然分辨不清,却记住了那一刻。那一年,她五岁。她还记得自己往家的方向跑,把花花丢在了花丛里。她在心里想,要是花花迷了路,或者被人贩子拐跑就好了,她不想再看见花花了。可是她还是有点害怕--要是花花丢了,小姨一定会非常伤心的。她往回跑,看见花花闭着眼睛躺在草地上,两个耳朵里塞满了花瓣。她蹲下身,和花花并排躺下来,看着花花的侧脸、眉毛、鼻子、嘴唇和耳朵,觉得花花很漂亮,比自己漂亮,长大后一定会比自己更漂亮。她有点伤心,如果这时候花花能安慰她,她不会流眼泪的,可是花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旁边的姐姐根本不存在。她哭起来,哭声越来越大,引来了蜜蜂和蝴蝶,可是花花还在听花的声音,没有理睬她。她愤怒之极,抓起一把泥土盖在花花的脸上,她又抓起一把泥土,盖在花花的脸上。花花睁开眼睛,迷惑地望着她,说:"姐姐,我听见了花的声音……"

"你骗人!"

"我听见了。"

"说了什么?"

"……"

"你骗人!"

"花说,我把花朵摘下来,花朵就死了。"

她不想听花花继续说下去,站起身走了。花花跟在后面,双手捧着花瓣的尸体,嘤嘤抽泣着。

小姨每天都给花花买来鲜花,妈妈也时常买来鲜花送过去,花花的房间变成了花的世界。她对妈妈说自己也想要鲜花,妈妈买来放在家里,她想听花的声音,可是什么也听不见。她很沮丧,把鲜花撕碎扔掉了。

她听见小姨对妈妈说:"花花喜欢听花的声音,这些花真的改变了花花的性情,她开始多说话了,我虽然不能完全明白她说了什么,可是只要看见她想说话,她在说话,我就知足了。对了,以前花花注视人的时间不会超过五秒钟,现在注视人的时间比以前多多了。"

她走进花花的房间,看见数不清的花朵,闻见了花朵的芬香,还看见花花拿着听诊器听花的声音。花花看上去就像一个给花朵治病的儿童医生。她听见花花在说话:"玫瑰宝宝,你昨天不吃饭,瞧你现在,胃病犯了吧,我现在就给你拿药,我会拿什么药呢?对了,是百合花药片,你一天吃一粒,过两天胃病就好了。"她听得入了神,坐下来,仔细看着花花,花花没有发现她,继续说着自己的话。

"月季妹妹,昨天晚上,你给我讲的那个故事,我好喜欢,你今天晚上再讲给我听,好吗?月季爸爸和月季妈妈,是不是又给你生了一个小弟弟了呢?好了,我今天有好多工作要做,就说到这里吧,咱们晚上见。"

花花的声音是那么的轻松悦耳,可是她感受到了紧张,感受到花花的世界如此奇妙,而她像一个局外人,一个多余的人。事实上,妈妈和小姨对花花的关心和疼爱,正刺痛着她幼小的神经。她甩动步伐,踢飞了花朵,践踏着花朵。花花发现了她,在这一刻,她也看见了窗外的风筝,是一个有鲜花图案的风筝。

"花风筝,我想放花风筝。"花花说。

她也想放花风筝,更想抢在花花前面放花风筝。妈妈买来风筝,对她说:"风筝上面有这么多花啊,这是什么花呀?"

她说不出来。花花在一旁说:"牡丹。"

"你和妹妹一起放吧。"

"不!"

"园园,你和妹妹一起放,小姨给你买好看的衣服。"

她想了想,同意了。

她扯着风筝线往前跑,花花跟在后面追。风很小,风筝一会儿在半空飘浮,一会儿栽在地面上。两个人都有点垂头丧气。花花忽然发现了什么,指了指小区深处的一个平台,说:"姐姐,去上面放吧,上面有风。"

她们两个人顺着一个斜坡爬上平台,上面果然有风,风筝飞起来了,风筝上面的牡丹在阳光下发出鲜艳的色彩。花花拍手欢呼,她掌控着风筝线,一副胜利者的神情。

"姐姐,我也想放风筝。"

她摇了摇头。

"姐姐,好姐姐,我也想放。"

她不再理睬花花。

"姐姐,你能听见牡丹的声音吗?"

"我不想听见。"

"姐姐,牡丹会说话,说话的声音很大。"

她坐在地上,看着天上的风筝。花花站在她旁边,直视着她手里的风筝线。花花想抢走姐姐手里的风筝线,可是又不敢。

"姐姐,我好想和风筝一起飞。"

她瞥了花花一眼。当花花重复这句话的时候,她似乎听懂了。她松开手,风筝线脱落了,风筝在空中颤抖几下,然后像喝醉了酒似的随风后退翻转起来。花花看见了这一幕,张开双臂,一边跑过去一边大声喊叫着:"花风筝!花风筝!花风筝!"

她看着花花跑下了平台,随后听见花花的一声尖叫。她慢慢走到平台边缘,向下注视:花花安静地躺在地面上,一动也不动。她意识到下面该做什么了,于是呼喊起来:"妈妈!妈妈!小姨!小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天空里散开,同时感觉到这个声音不那么自然,于是她再次喊叫,拼尽全力喊叫,让声音传得更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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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蒋一谈 短篇小说 庐山隐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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