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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80后”诗歌侧观:同源异流的青春交响


来源:诗歌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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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呐喊和幻想……

诗歌的年轻同时也意味着真情的流露与激情的渲扬,“残酷青春物语”是姿态也是方向,犹如思路决定诗路,而方向最终是属于自己的。以此观日常生活审美路径上的“80后”,我们就会有足够的耐心和信心。数字化时空的大面积怂勇与推助,让读与写的便利本身也构成了诗人上路的驱动力,“80后”诗歌运动开始之际,便有敏感的湖南后生及时介入,其中不乏成熟的思索,如枕戈《80后诗歌创作现状与展望》就曾对同龄群体的写作进行过梳理并成为早期中国80后情况的文献。其中,他将包括湖南雪马、蔡子及弥撒、余毒等则归于“口语写作这个传统之下”。且不论这种“命名”是否规范,敏锐而激情的枕戈对上述同乡与同龄的诗人的写作路径的判断基本是准确的。

从某种程度说,诗歌即诗人以语言“介入”世界的幻想,写作的观念喻示了诗人的生命与生活环境情况,及其基础之上的价值和审美取向。但这只是时令规律下迎春之花开,色香味形意各不同,并无实质上的褒贬之分。有的,只是一个最初方向和表达力的差异。这也是口语诗风参差不齐且时遭诟病之因。另个主因是诗界的审美评判习惯或定势,这也使得口语诗路上的行者多半成了另种低效的参照物,或成为过眼云烟。问题是,诗人都是自我意识特强的人,同样是口语诗人,他们自己如何判断文本的优劣呢?这又产生了另个来自内部阵营的审美评判定势。类似的定势短期内难以有大的变化,比如,女诗人的写作如果是情色与性之题旨,无论视之为取巧、探索、异类、个性……她所接受的其实仍是一个大面的“他者的”目光与评判,并且只要其表达相对地适度的话,她是很能迅速地受到关注的,其从被质疑、反对、默认、宽容和认可的程序,在今天这种诗歌传播与评价环境中几乎不费时。男诗人的写作如果如此这般,过程与结果可能就会复杂得多。

即说以男诗人为主的当代口语诗歌写作面临的文本外部的东西其实亦多,坚持下来并有所成绩则更难。湖南“80后”诗歌的“口语部分”在数量上同样不多,基本是本世纪初以网络和民刊为传播平台的80后诗歌运动的活泼者,并且这一群体因自身缘故在不断掉队,所以雪马、余毒、小招、阳明明等的呈现至少保持了湖南80后诗歌花园的多样及参照性。而诗歌本身随时都在监视着这种参照作用。“我想抱着女人睡觉/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安静的抱着/黑暗里/脸蛋贴着脸蛋/呼吸贴着呼吸/抱着幸福/也抱着孤独/什么也不说/虽然身体陌生/但可以慢慢抱热/抱累了/把头埋进对方的怀抱/聆听心跳的距离/就这样安静的抱着/皮肤贴着皮肤/温度贴着温度/把世界抱在外面/把身体抱成村庄/直到抱成一堆白骨”(雪马《我想抱着女人睡觉》)这首写于2003年的据称是诗人的“成名作”的“有效”部份是标题?还是后三句?

而这种书写似乎更具杀伤力:“……电梯普度众生:进去一位少女/出来一个老翁。嫖客和杀戮者从双人床上/取走相同的物品。……该结束了:写入梦境的并非都成为风景/蝴蝶在垃圾堆里诅咒花丛。一辆卡车穿城/而过:有多少货物,就卷起多少灰尘”(彭敏《不眠夜》),它有“内容”,更有强劲的归纳和想像,以及适度的语言表现力。“我的同桌李梅英初中毕业/嫁给了村上的王麻子/住在两层的新房里长乳房//我在北京听说她三年不孕/一次房事之后被满嘴金牙的男人/踹弯了腰//她来我家看我时,我亦不是那个/从后面拍她左肩/然后跳到右边的南方少年//我们在瘦瘦的秋风里走出很远,看见/田野里的枯草浑身抽搐,像天桥上的老乞丐/等待着,在一场瑞雪中被埋入地下”(彭敏《我的同桌李梅英》)彭敏的叙述更多现代感并揉进了类似小说、杂文因素,其文本的感染力不只是来自阅读的快感,其诉求显然更复杂,其文本也因此提供了相当的信息量,更丰腴而非一般口语诗以短以单线条为主的常规模式。

上面文本层面的主观比对当然只是个见。口语诗已盛行多年,一种诗歌表达方式且仅仅是表达的方式且仅仅是我们熟悉得要命的方式——如此常青,是忧是喜?为什么难见口语写作者的自我批评?我很想在一些著名的口语诗人那儿挑出“异类”文本,或是我的审美原因反正我失望了,我的旁观结果总是些与“诗”无关的标语呐喊或行为艺术——个人以为,有关诗歌的活动与行动,其因果对于很年轻时期都可理解,但一个写作者若长期如此则有些不可思议。

对于“诗人”,有无这种情况:这么多年,一个诗人对诗歌原来只是一直保持了单相思,他虽然有旺盛的写作与表达欲望,并不断想挑逗甚至挑衅但终是与语言本身保持了平行。另种情况是,作为诗人的我们,是否时常反问和深思:对诗歌的先锋性及其表现是否有过误会?我们是否以为我们始终在诗歌里而诗歌根本不以为然?我们所做与诗歌有关的事情其实并非、甚至根本就不算“诗歌的事情”?如是,那么,呐喊就只是本能的生理的过嘴的发声,与幻想几无关连。我们对生活的日常或原生态保持敏感与重视是必须,但简单以呐喊或尖酸表露一下喜怒哀乐并非就完成了任务。

一般而言,口语诗常以“现实”为主要雕刻对象,同时本身又依赖于这一对象,那么反对与反抗、崇低与审丑,表达的形式及策略其实只是抵达途径之一,重要者实是“我”的存在,在湖南,这点在“新湘语”诗群那儿已有可喜的呈现。而这方面余毒可谓顽强的坚持者并在“80后”口语诗阵容里位居前列,其呐喊也不再是初期的“跟着感觉走”,他在对时政、性和暴力的反讽里渐渐脱离了以往的见山是山的简单定义,且对语言艺术日益讲究,这种讲究是主体性的自我确立?这点他现在做到了。

有了高潮你就喊,不喊也不等于不高潮,毕竟本能与自然主义只是呐喊的因果之一,能否随时随地保持呐喊,能否坚持自我呼唤恐怕更为重要。正如易翔之“我喊着美”“我喊着爱”,“我继续喊大地,喊天空/喊温暖,喊幸福,喊神/这些就都出现在我面前”——值得“呐喊”的东西其实多啊!今天,“传播”在普及了诗歌的同时,正被动于投降于现实(物质),诗写的过度娱乐与游戏化、表演与明星化、活动与策略化情况甚嚣尘上,理性而深度的观察、自律和认真的表达,渐被淹没在泡沫化的网络诗歌海洋里,此时,无论诗人采取何种表达方法和喜爱何种文本形式,坚持就是硬道理,只有自己才能真正召唤自已,救出和完成自己,“风吹起来/草木完成自己,蚂蚁只有沿着缝隙行走/才能完成救赎。”“此时,一些人和事物需要适当的完成自己”(褚平川《完成》)

人生在世,就是一个充满幻想并有意无意地“完成”幻想的过程,无论呐喊或静思。这是一个在外力与内力之间不断进行自我修改和补缮的过程,它有时需要当事人独立地倾听并且兼听,褚平川的文本时有引古垫今之举,其诗题有时就直接挪用了古典诗词的标题,如“阮郎归”、“鸟鸣涧”等,未白的诗写也有类似呈现,这表明他们对汉语言的信任与衷爱,也体现出他们对自己诗歌世界的耐心与自足,而他们对古典的依赖并非语言游戏式的,对现实并不规避,他们属于自我平衡感较强的那类诗人。

平衡感之有,便于把握呐喊的声速、音量与音质等方面,否则幻想最终也只是幻想。以口语为主要表达方式的日常性审美,常显及时和在场,常充满顽主气息或独立姿态,然其无论是戏谑及逆反、色情及语言暴力,对于诗歌而言也只是道路的选择和抵达时间的不同,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当然关键是要知晓自己怎么走、走到了哪里。

4)交谈或怀想……

乡土诗是中国现当代诗歌花园里最苍劲拙朴的主干,历时之久也使之盘根错节,充满文化象征的叠加意味,又实在地具体化地支撑着个体精神与情感的诗性寄托。而今,再见这些词:乡愁、乡情、乡音、乡风……我们似乎同样可以看到一条唤作“漂泊”的线索动静相宜地串连其中,这“漂泊”时而属于感觉,时而可实在为现实环境,在时光的牵引之下,可以说生命之根、家国之根、文化之根、现实之根……都可是同体异株之自然表现。

这表现常是枝叶纷呈的:“内心惶惑的回音和卑微的念想”(蒋志武),“除了风之外,我的心中没有别的什么了/在深圳漂泊的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寻找着一个温暖的词语……”(艾华林《幻象》)它更起着对成长和丰富中的情感支持的实际作用。“河流似乎更贴近故乡/……人生,每一条经过的河流对岸/都有一个故乡,它们藏在心中/它们在你的身体里长出一寸寸草木/和回归的磁场”(蒋志武《每一条河流的对岸都有一个故乡》)“一匹马要跑多久/才能写出老马识途的故事/一个游子要叙写多少干燥的诗篇/才能把故乡描写出黄昏的清泪”(袁叙田《回望》),在路上,有“回望”,有思念,更百感交集,“离开你的那晚,夜风站在村口哭泣/……漂泊的岁月里,我一一打开/放在异乡的夕阳和月光里晾晒”(罗小凤《故乡,故乡》)“年前腊八节,我坐上火车回了趟老家/我吃惊,村庄里还是一万年不变的辽阔寂寥/只是多了些荒芜和丛生的杂草,少了些/热闹和熟悉的姥姥爷爷们,母亲说/这些人你是再也见不到了,她们/有的已经过世,有的已随儿女迁往广州、北京……”(柴画《我泥巴里的村庄》),物是人非,故乡几将成为他乡?柴画是在暗示物质基础变化后的乡村文明的焕散吗?

(广义的)乡土意味的表达在年轻一代这里现时而及时,他们各自刻录下“城市化”时代里的荒芜与空寂,有留恋,也有疑问。虽然在表现上常有平铺痕迹,叙述的方便与快感、快捷拒绝了对语言艺术的深度考虑。乡土意味的表达对未落实的身心的安慰与调理作用是明显的,假以时日,这类位移与“漂泊”经验给他们的馈赠,会在可能的更好的整理中显出异样的珍贵,因为,他们首先有了“经历”,有了属于“我的”见闻与感想,“影子是影子的开关/在城市,敞开的每一道门/均会出现怪兽//我廉价出租给城市/城市也出租廉价的出租屋给我/我们之间似乎划上了等号……”(蒋志武《出租屋里的影子》)“华灯初上/在城市紧闭的胸怀里/我如同一枚挂在城市胸口的/小小别针,尖锐地穿透那些/内藏心中的乡愁和窘迫”(蒋志武《霓虹灯上的孤独》)

湖南是当代乡土诗的策源地,由江堤、彭国梁、陈惠芳等发起的“新乡土诗派”运动上世纪80年代以来曾产生相当影响,现在虽难判断这一运动对出生于80年代的湘地诗人的作用力,但今昔肯定有别,相互的距离不只是时代所致,也与传播形式与力度的新变、与诗人精神环境的变化有关。在主题与题材、艺术手法等之外,年轻一代的乡土诗写更个人化、更主体性,在价值取向上也更复杂多维(如柴画的部分诗作),在他们看来,山花与恶之花,首先是“花”,他们因自己的站位、视角和本能感觉,对“花”之色香味形意采取的方式是“取所需”,并且有了自已栽培的兴趣和欲望。这反映了“80后”的不完全按照传统文化轨迹或“阅读资源”牵引而主动融贯现时经验,并进行自我思想的丰富?虽然,乡土诗风的这种差异大面上并不明显,但细小处则可谓观念的时代之隔,或说是意识形态化、文化化与现实化的内部分歧。

向迅对这些“分歧”时有关注和杂糅。乡土情怀是向迅始终的精神血液,以此为基础,向迅通常能在大与小、概貌与细节间敏感而准确地达到叙述的平衡,体现出有力而相对准确的观察与捕捉能力。如《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外景”暗示“心境”,一次偶尔的经过,实也是一生的经历的缩影,在路上,谁是风景谁是过客?而类似“火车越靠南,大地越来越春天”、“湖泊是一个个古老比喻”的句子,则几乎是向迅式的表达,朴实却耐人寻味。

蔡测海曾以“随着心灵走四方”为题对向迅有过介绍,“心灵在大地上行走,不是漂泊,心灵在每一个地方都会留下故乡的印记,所谓他乡便是故乡”。蔡氏所言很到位了。而诗人自己怎么看呢?《我所热爱的那个故乡》一诗似乎较好地体现了向迅的视角、感悟和胸有成竹的概括力:大风大旱大涝的故乡、流汗流血又流泪的故乡、一生颠簸流离的故乡,这其实就是一部农村史?诗歌中常见的“故乡”其实是什么?到底是什么让故乡使人牵挂?向迅在《找个词语来形容故乡》诗中指出,“双亲”“既是抽象的故乡/也是具体的故乡”,这是人之常情也是最基本的答案!怀念故乡就是怀念亲人,这是典型的中国式情感(伦理)表现的引子与核心,也是实在的道理。而程一身则更细致地注意到,女诗人一般不注重故乡的时空因素,而注重于故乡的(熟悉或与己相关的)人,女诗人也许普遍倾向于随身携带着故乡,或者直接把身体作为自己的故乡,身体是她们接触、理解和回应世界的主要方式。

稍延伸:有人,才有情与事,记忆一个地方其实就是记忆一个人一些人;甚至,有时“地方”都会褪出就只剩下和突出了“人”;

再延伸:先由“亲情”开始的这一个、这一些“人”原来通常是不陌生的;

继续延伸:部份乡土背景的诗写绕开了人,而着力于自然山水或田园情趣,其时,旷世的秘密、隐约的神性、物我轮回的玄思仿佛千萦百徊,渐渐地,其时的人,便剩下了“我”……原来,所谓自然美,是种精神补助,是对自由、本真,和谐、宁静……的自我交谈与慰藉。

原来,诗歌里的“故乡”实则是种想象,它往往发生于身心的位移与漂泊之后(阅读经验里的“故乡”同样也是),是进行中的“逝水年华”的挽歌与怀想,一种语言的常以悲情为主的祭奠仪式。原来,关于“乡土”、“故乡”、“家园”其实就是先由近及远,现由远及近,反复于故地他乡、漂泊爱恨……绕着弯子,历经多种精神波折,甚至南辕北辙,最终目标就是,到“我”这里。而“我”,最终便在我“心”里。我们的一生就是寻找判断自己。

乡土写作因其伦理、道德的易塑性与和谐价值,持续受到普遍倡导和认可,虽然其表达的平泛、单纯甚至同质、审美与价值表现的模式化作为通病时常发生。而类似殷明的偏锋之势便足以可观,“我之所以姓殷,是因为我疑似祖先;我之所以爱恨,是因为我疑似人类,/在Google中搜索到关于我的一切信息,都可以作为错判我的证据。/从物质中剥离出来,我便轻了,三十年来,不断在梦中飞行,在水上漫步,/我就是靠这样的方式,来确定自己的身份。”(殷明《村民的诗篇No.10》)柳暗花明又一村?此村犹似地球村?“你无需再为农事操心,兄弟,季节失去了它的意义,它的更替在更大的时空中无足轻重,/你可以轻而易举地跳过温度的阶梯,就像光从酷暑穿越苦寒,射向更开阔的清虚。/曾经,你跟随一张车票,在河山之间走马观花,最后在编码的某一段落脚,/这是你父亲的路线,他回来时带着异乡的口音与异乡的女子,从此走完人生最闪耀的时段。”(殷明《村民的诗篇No.7》)作为湖南诗歌的“新人类”的殷明及夕犬等的写作并非传统意义或完全的乡土路径,其诗的湘辣味、叛逆意识和锐气值得关注。

今天,自由精神的栖居与承载的具体地域关系已然有变,湖南“80后”诗歌与地域的勾结、与历史文化的承启、甚至是“湘文化”的营养等已然不如往昔那么具体。这是时代变化的结果。虽然我们现在还不能判断这种结果的真正性质,但几乎毋庸置疑的是,在数字化、城市化、工业化甚至是全国及全球化这些概念下,“一方山水”之历史文化对诗歌的作用正从主食转为调节性的滋补!或说地域文化作为营养在诗歌中渐不以显态呈现。(这是否又意味着新一轮的“漂泊”感开始从精神界自寻出路或萌芽?)而无论如何,“诗意的栖居”与否终要取决于个体的选择与努力,相信新一代乡土诗写会有更多关涉那些悬而未决又有普遍意义的方面,会有更多激情与力量分配给表达的艺术性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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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严彬]

标签:80后 湖南诗人 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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