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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准后代何以是“左派”?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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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中国,谁是思想家?》,暴露了笔者的一点“活思想”,引起一位学友的注意。2012年1月5日晚,收到了这位学友的短信:“老师,看您博文要讲顾准,我有个问题,希望您可以谈谈。顾准的女儿顾秀林针对柴静的一篇文章批驳说,顾准是不反毛的等等。在我看来,柴不一定懂顾准,但也并不是顾准之女,就可以传他的衣钵为正宗。而且,顾准的儿女多是左派,这实在让人有点匪夷所思啊。顾准究竟是怎样的人?希望老师能给厘清顾准思想的几条线,以后看看他写的东西,就能大概有个思路。”

开宗明义,笔者不赞同“左派”、“右派”这样的说辞,为此,还曾经专门写过一篇《惶论左派、右派,只见权贵与草民!》。毛泽东指出: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分左中右,可谓不刊之论。遗憾的是,就是老人家,把自己认定为终生的“左派”,从而混淆了“左派”和“右派”的本意。按理说,1949年之后,成为主事者的老人家,已经成为“右派”才是。但,愣是不认头,从“反右”运动,就可以见证,老人家率领的队伍,属于钦定的“左派”。

邓小平反“毛”,就必然“反左”。尽管邓公以前和老人家一起共事的时候,左的“出奇”,左的“可爱”。但是,邓公,毅然决然和自己的历史,进行切割,从既要“反右”,更要“反左”,看得出来,邓公以“中庸”自居,左处右置,左冲右突。邓公和毛公毕竟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对“右派”的体认,出奇地一致,决非偶然。

笔者放弃“左派”和“右派”的说法,但是,人家主事者并没有放弃经过“扭曲”的叙事,而且,这种流风余韵,在知识界有着深厚的积淀。“左派”和“右派”掐架,欢实着呢?笔者面对此种场景,徒呼奈何!

顾准是六十年来,可贵的思想家,日益成为知识界的共识。顾准在那么黑暗的时代,都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探索,遗憾的是,天不假年,于1974年12月3日子夜时分,怀着无限的期待,离开了这个令他爱恨交织的世界。

历史是不断召开的追悼会,“盖棺定论”是最后的“致悼词”。顾准把手稿,托付给弟子吴敬琏和弟弟陈敏之,历史见证着顾准的“眼光”。潜龙在渊,“守机待时”,顾准幸运之处,在于,终于得见天日,没有成为思想史上的“失踪者”。

顾准在百年中国思想史上,具有独特的地位。“理想主义”如何过渡到“经验主义”?“独裁专制”如何转换为“民主自由”?在任何极权的社会,都是“反动”的言论,因缘际会,顾准,两次成为“右派”,岂偶然哉?

按照辈分,顾准和李慎之、王元化,大体相当,但在党内的地位,要远高于后两位。李慎之、王元化,都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进行彻底“反省”,并成为“两头真”的“老干部”。笔者在《有学问的思想家——王元化先生》,以王元化为个案,分析过具有“两头真”特征的“老干部”。顾准,是最早进行反省的“老干部”,也可以说,是“两头真”的先驱。王元化、李慎之学思历程不同,风格各异,但是,他们都吸取了顾准的思想遗产。

顾准,这个思想标杆,首先是属于两头真的“老干部”,然后,才是属于整个知识界和思想界。邓公主事后,所进行的改革开放,从总体上来说,不外乎,将“理想主义”转化为“经验主义”,可以说,沿着顾准指引的道路而前进。

顾准的弟子吴敬琏,没有辜负先师的托付,不仅谋划出版了《希腊城邦制度》,而且,成长为很有担当的经济学家,无疑,这是令人宽慰的。但是,中国改革的道路,并不是一条平坦的康庄大道。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改革既不是八十年代的“原生态”,也不是九十年代的“次生态”,而成为权贵获得利益的一种扭曲纠结的“新生态”。社会生态日益固化的情形之下,“改革”不仅不能提振人心,就连“改革”这一词汇,内涵外延,到底包括什么,似乎都已经成为一个问题。

吴敬琏先生,很有忧患意识,看到中国的改革正在过大关。这时候,传统意义上的“左派”,老成凋谢,主事者很大程度上摆脱了意识形态的羁绊,但是,“老左派”走了,“新左派”又来了。吴敬琏这一辈人,似乎有一个“共识”,“左”已经把中国折腾得够呛了,所以,只要听到“左派”,就很头疼。

生活就是这么耐人寻味,物极必反,相克相生。知识界面对日益被权贵绑架的“改革”,自然重新排列组合,顾准先生的儿女——顾南九、顾秀林,都是响当当的“左派”。“顾南九”这个名字,大家比较陌生,要是说起“高粱”,可能知道的人,就多一些了。

极权社会锻造特殊人物,而吸吮着毛泽东思想成长的顾南九、顾秀林,都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在毛泽东时代,教皇和恺撒的工作,老人家“双肩挑”。毛公对中国社会的改造,真够彻底的,使得成千上万的少男少女,摒弃家庭的亲情,浑身流淌着一种“神圣”而“崇高”的感情。

顾准先生被两次打成“右派”,如此奇崛的经历,可以说,哪怕在“极左”时代,也属于难得的“异数”。顾准身处中国,属于中国特色的“受难者”。夫妻离异,还能忍受,父子断绝关系,可谓惨绝人寰。毋庸置疑,家庭秘密会议,父亲顾准那点可怜的“亲情”,怎能敌过对毛泽东的阶级感情!

顾准作为黑暗年代的受难者,引发了知识界深切的敬意和悲悯。顾准弟弟,陈敏之先生,很长时间之内,没有走出那种痛苦的心境,无意之中,顾准的子女,成为中国最大的不孝子女。

其实,极权社会,理应承担顾准家庭悲剧的责任,而不是顾准的子女。“地富反坏右”,“黑五类”,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就是对孩子的牵挂。而中国的主事者,恰恰在这个地方,往受难者身上撒盐,如此“株连”政策,反映了制度的罪恶和人性的沦落。

将心比心,吾辈对顾准子女的“绝情之举”,也许,会有一种同情的了解。固然,在罪恶的时代,评剧演员新凤霞,对夫君吴祖光,不离不弃,令人景仰,令人赞叹!但是,不能要求汪璧,也这样做。汪璧与顾准离婚,还不是为了照拂五个孩子——顾淑林、顾逸东、顾南九、顾秀林、顾重之。但,迅疾的暴风骤雨,依然把汪璧的“底线”压碎,刚烈的汪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从浅表说,是源于顾准,从深处说,是源于极权。

中国特色的极权,犹如狂风扫落叶,摧残着和顾准子女一样的千千万万的青年。坊间的“事后诸葛亮”,有谁设身处地:如果,不与“右派”父亲,划清界限,那么,不仅南九、秀林、重之没有出路,已经从中国科技大学毕业的大姐淑林、尚在清华大学工程物理专业学习的大哥逸东,也会“自绝于人民”,没有出头之日。令人唏嘘不已的是,“顾准”,中国思想界如此光辉的名字,在子女的心中,很长时间就代表着“噩梦”和“噩运”。孰之过於?

黑暗年代过后,拨云见日,不论是“老干部”还是“老学者”,经过拨乱反正,重新焕发青春。“仇必合而解”,历史造成的创伤,正在弥合。但是,顾准,已等不到这一天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随着“老辈”的老成凋谢,不少人被当作“出土文物”,重新面世。追本溯源,子女在推动“老辈”研究方面,功不唐捐。比如宗璞与冯友兰,顾洪、顾潮与顾颉刚,顾之京与顾随,阎守诚与阎宗临,梁培宽、梁培恕与梁漱溟,吴学昭与吴宓,李光谟与李济,这种“家传”的“作业方式”,很有些古趣。

在这方面,顾准的子女,很有些遗传自顾准的“孤高”与“睥睨”。特别有意思的是,并不迎合坊间对顾准的“赞颂”和“崇拜”,顾秀林更直言不讳,忍受不了“柴静体”:是谁在指示你每年准时炒一次顾准?

按照常理,顾准的后代,应该把愤怒的火焰,射向“老人家”。但是,特殊材料制成的顾南九、顾秀林兄妹,物来顺应,廓然大公,倒是很有些“反潮流”的气概。听到主流学者批毛的高论,顾南九很有感慨地说:毛泽东缔造这个国家容易吗?顾秀林对毛的感情,更是深入骨髓。2011年12月26日,顾秀林开设的《全球化辨析》,正好是最后一课,顾老师面对云南财经大学的学友,深有感触地说:今天,才是中国的圣诞节。顾氏兄妹,如此别开生面,很多人感到不可思议。

从这里,可以窥见,知识界对“先知顾准”存在着一种“爱屋及乌”的心理,愿意在顾准子女那里,看到顾准的“遗风”,也是人之常情。按理说,顾准子女“表现”出对父亲的“理解”,不仅获得知识界的“同情”,而且,还可以通过“顾准热”,追加自己的使用价值,名利双收,一举两得。但,顾南九和顾秀林,并没有像知识界“期待”的那样做。

据徐方披露,2011年4月,与吴敬琏聚餐,谈到顾准的子女,最近思想变得有点“左”,他心里不大好受。

也就是说,在老辈吴敬琏看来,顾准的子女,按照“逻辑”的推演,理论上应该成为“右派”,才不愧是顾准的子女。顾准后代成为“左派”,既不符合逻辑,又不合人情。

先知顾准,在全民迷信的时代,本着独立人格,进行自由的思想。但是,顾准的后代,也有自己的独立判断,旁人不能一厢情愿,顾准的子女,要“遗传”顾准的思想,更不能强人所难,命令顾准的子女,必须成为“右派”,而不能成为“左派”。这哪里是先知顾准所理解的“自由”和“民主”呀?

当“民主”和“自由”,成为一种“政治正确”的时候,谨防多数人滥用“民主”和“自由”,自以为掌握“真理”,党同伐异,排斥异己,唯独忘了“尊重个人”,这是“统一思想”的惯性。

尽管,中国大陆经过这么多年的“洗脑”,很长时间里,“左派”成为“政治正确”的代名词;但,“左派”代表“草根”和“弱势”,似乎属于一种“普世伦理”。看到顾南九在一个论坛上的主旨发言,希望大企业不要动不动就砸掉工人的“饭碗”,很是恳切,引人遐思。“左派”毛公气魄大,敢砸知识分子的饭碗,而曾经的“右派”朱镕基,砸掉工人的“铁饭碗”,让他们“从头再来”,何曾想到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利益呢?

就怕,既没有真正的自由,又没有真正的平等,倒是老能见到“疑似左派”和“疑似右派”,争吵不休,抬杠不止,而“草民”依然艰难地供养着层出不穷的“权贵”。

顾准,九泉之下有知,亦必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2012年1月10日,荷锄斋,23:1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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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军]

标签:顾准 高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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