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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十六岁和村上的世界尽头 | 文学青年·颜歌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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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十六岁和村上的世界尽头

文/戴月行(颜歌)

凭此文颜歌,当时还叫戴月行16岁(待细查)的姑娘获得了当时新概念作文一等奖。有好些读者说,看了她这篇文章喜欢上了村上春树。

我十六岁,村上的世界尽头有纯蓝色眼睛的独角兽。我常常想象独角兽的样子,以及他们回荡在石板路上的蹄声,如同一条青色的鱼慢慢穿越我的生活,这个时候我听着U2的October,窗户外边是压抑的阴天,于是我彻底地爱上了村上春树,这一个属于悠悠晃晃的爵士乐的男人,也爱上了鼠。

我常常思考的问题是,我到底是怎样一个孩子,但是我从来没有找到过答案。就如同我不知道羊男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什么是这边的世界,什么又是那边的世界。一九七四年,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鼠,然后他去了那边的世界。我这么想着,于是慢慢地哭了起来,我心爱的男人就这样死去了,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亲爱的亲爱的鼠。

我分不清楚的东西永远是真实和虚幻。有时候我会看见咪咪站在我家门口,她抬起头来看我,耳朵在星期天的阳光里闪闪发光,然后她对我说,你是怎么了。我并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又会怎么样。所以我只能看着咪咪消失在我的眼前,然后开始缓慢地哭泣。我蹲下来,一点一点湿润我的膝盖,我十六岁。咪咪消失了,还有我亲爱的鼠。

村上的世界尽头有着很高的城墙,坚硬而冰凉,只有飞鸟可以飞进去,只有飞鸟。我把这些话告诉了飞鸟,他只是笑。实际上我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笑了,他只是打过来一个笑的符号,狡猾的眨着眼睛,那样对我笑。飞鸟曾经对我说过,他非常地爱村上。他把村上的文章一整篇一整篇地发到我的信箱里来,然后我回信给他,告诉他我也爱上了村上。他给我写E-mail,每天三百字,他对我说,宝宝,我常常作这样一个梦,我背着军用背包一个人走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没有尽头,没有水,没有烟,也没有任何人。我那样走着,非常累,可是却找不到可以停止的地方。我于是对他说,我亲爱的Nowhereman,不要那么悲伤,笑一个吧,快乐最重要。我是那样称呼他的,Nowhereman,就是甲壳虫乐队的那首。He is a real Nowhereman,sitting on his nowhereland,making all his nowhereplan for nobody.我固执地叫他Nowhereman,就像他一直都叫我宝宝。在电话里他的声音是温暖而干燥的,就像北方蓝色的天空一样,他叫我宝宝,并且和我讲着村上,讲着北京的天气有些干燥。

就像村上一样,就像村上世界尽头里的鸟,我于是就这样问他了,我对他说,如果我居住在村上的世界尽头里,失去了影子失去了心,不知道我会不会看见飞鸟。

他沉默着。透过漫长的电话线,我感到他的微笑。

我最常常做的事情是在人群中大笑的时候感到孤独,我无法克制,只能笑下去,然后感到更加刺骨的孤独。我无法选择,不能做任何事情,我十六岁,或许还只是个孩子。

在网上我的名字叫颜歌,常常去的网站是榕树,我是喜欢榕树的,一棵独木成林的树,繁华而孤独。我告诉别人我二十一岁,学的专业是中文。我是一个快乐的孩子,颜歌总是非常快乐。实际上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绝对快乐的,除了疯子和傻子。我告诉他们颜歌是快乐的,就和一个醉酒人说自己没有醉一样没有区别,但是所有的人都相信了我,相信了颜歌是快乐的二十一岁大学女生,而不是一个十六岁的阴郁的孩子,正在黑暗中努力睁开已经模糊不清的眼睛,看着闪烁的电脑屏幕发出白色的刺眼的光芒。如果别人问我,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说是一生快乐。别人告诉我,这个愿望是简单的。但是其实这个愿望是世界上最最贪得无厌的,并永远不可能实现。

在网上我常常突然消失,这是因为我的爸爸回来了,他回来了就会冲到电脑面前打开他的两个OICQ和聊天室,我只好喝着冰牛奶走开。键盘的声音清脆地响着,屏幕上的字飞快移动。我这样看着我的爸爸,常常感到有点晕眩。

飞鸟失踪的时候我再看了一次村上的书,然后我发现雪已经消失了,她消失了,我翻过整本书也没有发现她,雪消失了,或许她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我居住的地方是村上的世界尽头,飞鸟飞走了,因为鸟是自由的,只留下我一个人在那里,听着独角兽在慢慢地走。

飞鸟对我说,宝宝,人总是要长大的,然后就会改变。他说宝宝你会快乐起来的,然后他消失了,在村上的世界尽头,在我的十六岁。

时间在网络上哗哗地流动着,终于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在我的十六岁我爱上了村上,于是把我所有的悠悠晃晃都留在了地板上。我一个人在家里,爸爸沉默寡言地在书房里敲动着键盘并且抽烟,妈妈不知道还有几个小时才会回来,我一个人坐在地板上,编着那些不属于我的故事并且深刻地想念着村上,我是爱着他的,非常非常。鼠已经死去了,然后是咪咪,接着是雪。我不知道在那边的世界里我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我十六岁,但是如果我站在金色的湄公河边,只会看见翻滚的泡沫和灰蓝的天空,却没有黑色的轿车和一个黄色皮肤的东方男人。曾经我告诉自己泡沫是非常美丽的东西,就像小人鱼的翅膀,看到她死去的时候,我总是会缓慢地流下眼泪来,就像在鼠死去的时候一样。鼠的信是在十二月二十一日写的,离我的生日有五天。所以每当我过生日的时候我都会非常地想念鼠,从十六岁到六十岁都会这样。永远会这样。

从飞鸟离开的时候,到我可以离开飞鸟的时候,都会一直这样。

公元二零零一年八月二十八日晚上,我突然想到,其实我还是一个孩子,就算我习惯被别人当成大人对待,就算别人已经习惯把我当成一个大人对待,但是我真的还是一个孩子。于是我打电话给还没有回家的妈妈。在移动电话的沙沙声里妈妈对我说,乖乖,妈妈马上就回来了。听话,啊。然后电话被挂断了,空旷的空间只剩下拖动的盲音。在这样的声音里,我深刻地开始想念鼠。想念雪想念羊男想念村上,想要有一个真实的人存在于我的身边,让我可以真实地说话。

我是容易哭泣的,虽然不愿意被别人看到。我的十六岁,我希望遇见一个和村上一样的爵士男人,然后轻易地爱上他,并且随时疯狂地想念他。我愿意在他面前哭泣,完全的哭泣,在村上的世界尽头里。其实我的愿望如此简单,只是希望自己一生快乐而已,但是这个愿望却非常复杂,并且永远不可能实现。

我相信我是来自宋朝的,熙宁年间的洛阳。我对所有的人都是这么说的,我是宋朝的女孩,并且梦想着有一天可以回到我来的地方。我这样告诉飞鸟,于是他笑,他说宋朝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没有可乐没有爵士也没有村上春树。虽然如此,我却非常喜欢宋朝。没有什么道理,只是一个坚定的信念,一个让我继续快乐生存下去的理由。就是这样,如此而已。

我想让我存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需要一些理由的,最重大的理由就是我要回到宋朝,但是我必须先生活在这里。如同我要寻找村上的世界尽头,必须通过自己的冷酷仙境,从潮湿阴暗的地道里来到世界尽头的森林。羊男说,这是那边的世界和这边的世界,要痛快地跳舞。

如果我在这边跳舞,那么我已经很累很累,我想停下来,却不知道如何去停下来。

我打开门的时候在沙发上看见了鼠,他穿着一件灰蓝的毛衣,喝着一杯还剩下三厘米的琥珀色威士忌。他说,我已经二十九岁,再过九个月就是三十岁。他这么笑着,他说对岁月的感觉渐渐变得迟钝起来,时间已经流去。我坐下来,我对鼠说,最后一次看见你是在一九七四年,我非常挂记你。鼠微笑,他说宝宝,你应该长大了。我说是吗。鼠说,是啊。除了寒冷我一切都好。我对他笑,并且说,除了快乐什么都好。鼠穿着灰蓝毛衣一口喝干了剩下的三厘米威士忌,然后慢慢消失不见了。我所爱的男人,就这样消失了,就这样死去了,我无法做任何事情。

我相信,我的百分之百男孩只存在于宋朝,或者通过我的想象和村上的世界尽头,存在于网络的另一端,非常的虚幻。我想念他,只能想念他,听他的声音,北方男孩的干燥而温暖的声音,却无法见到他,因此而哭泣,因此而放弃他。我是十六的稚嫩的孩子,是这样的,而且也只能是这样的。失去影子,生活在村上的世界尽头里。我,我的网虫爸爸和忙人妈妈,我的真实生活就是这样简单,蓝色的窗帘,和这里死人一样苍白的天。

我悠悠晃晃地在地板上留下了我的十六岁,深刻地爱着村上春树,然后思考着怎么才能回到宋朝,并且再也见不到飞鸟。

没有人可以责怪我,毕竟我只是个孩子,还好我只是个孩子。

熙宁年间的洛阳是属于我的世界尽头的,在那里没有独角兽,只有一个雪地上奔跑的女孩,黑亮的眼睛,却看不见任何东西。在我的世界尽头里我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是生活在那里,洛阳的冬天是寒冷的,下了很厚的雪,雪化了以后是牡丹,然后扬花满原野,非常美丽。来自扬州的女孩死在了雪中左边的松树下,那个时候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是非常温暖的,并且指着扬州的方向。西夏人的兵马发出铿锵的声音,砍下宋人的头颅,然后看着它们流下鲜红的血。

在熙宁年间的洛阳,我终于死去了,我死的时候是一个阴天,有很大的风,风吹过来感到有点冷,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感觉。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是一个阴天。窗户外边没有一只鸟。

我十六岁,村上的世界尽头终有一天会崩溃。我终于会失去所有可以失去的东西。鼠死去了,喝着最后的威士忌。这个世界是蓝色的,一些美丽的蓝色,和蓝色的爵士乐。

在蓝色的十六岁,我听到村上世界尽头里独角兽走过的声音,并且看见了他们温柔的蓝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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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颜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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