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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茶会:我们这些老朋友过一年少一个| 文学青年·颜歌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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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张崇德从东街外往十字路口走,觉得今天路上的人特别多。他算一算日子,才发现马上就是大端阳了。"就这几天,这帽子还是该取了。"他摸了摸头顶,心想。

正是如此,天气不知不觉地热了,地面上腾腾起来了一阵湿毒,路边上就买起了黄桷兰,盐鸭蛋,艾草还有菖蒲。隔着街迎着走来了两排花红柳绿的腰鼓队,里面也都是些退了休的老年人,一边打鼓一边敲锣,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有人举了一个红底黄字的大牌子,走在队伍正前方:"龙腾通讯城,开业大促销,千载难逢!卖一千,送一千"。张崇德和举牌子的人打了个照面,依稀觉得对方是个老街道上的熟人,就随便点了点头。

就算是这样的躁动不已,张大爷却依然觉得头顶上冷飕飕的。他按了按帽子,走到了街沿上去,又觉得街沿上的人比街上的更多,挤得动不了身,只好走了下来。好不容易,往前挪两步,却又有个不长眼睛的骑着电摩托直端端地对着他要撞过来,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跳上了街沿--如此这般,好不容易走到了帅哥饭店。

肖传书已经到了一会,就着一盘酥油花生喝枸杞酒。看见他来了,赶紧站起来对他挥手:"来!来!老张!这边!"

张崇德就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把帽子取下来,满头的白头发粘得像一张宣纸。"唉,老肖啊,这一路,真是折腾,折腾!"

"哎,"肖传书给他拉椅子,"张老师啊,你就是这点,非得要走路。你打个车!五块钱就到了,轻轻松松的!"

"也没关系,就两步路,哪值得了五块钱。"张崇德坐下来,把帽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又理了理头发。

这时间吃午饭尚早,吃酒就更不合适,张崇德叫来服务员,要了热水,冲到茶盅里,散开花茶来,喝了一口。

"东西拿来了?老肖。"他问。

"拿来了拿来了!你看看!"肖传书不男不女地提了一个坤包,可能是他老婆王家琼淘汰的--他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厚信封,抽出一摞纸。

"你看。"他把合同放在桌子上给张崇德看,"这位编辑是我朋友,信得过,出版社也是正规的,有正规的书号,全国新华书店发售,三千本起印。连书号,设计,排版,印刷,全部一起,一共一万五千元,作者有五百本样书,也可以帮销。"

"一万五千元?那么贵啊?我听陈艾说他出那个集子只花了八千呢?"张崇德拿过合同来,一边翻,一边问。

"他那是啥出版社嘛!"肖传书不屑一顾,"他那个出版社不好,我们这个出版社啊,更正规!"

"三峡文艺出版社"--合同上写的是。

"这个出版社我好像没听过啊。"张崇德说。

"嗨!"肖传书笑他,"张老师啊,你好久没去书店了?啥商务印书馆,三联那些都不流行了。江山代有人才出啊。"

"也是,也是。"张崇德翻着合同看,"作者要交不少于八万字的稿件啊?"他问。

"你写了这么多年了,随便整理整理,八万字还没啊?"肖传书说。

"可能有吧,应该有吧。"张崇德在心里盘算了一会。

"我反正是劝了你很久了,"肖传书喝了一口酒,"我们这些个朋友啊,就你最应该出一本集子。你写得多,东西质量也高,为什么不出?陈艾也出了,以前一中的高家秀也出了--连他都出了!张老师啊,你总是太低调,太低调!我给你说,你不能这样啊。现在这社会,低调行不通了!再说了,出这书也不是为了炫耀,更不是为了出名,大家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图什么出名?也就是几个文友之间交流交流,互相学习,也留个纪念。"

"我也是想,我也是想,"张崇德吃了一颗花生米,"这么多年了,留个纪念。"

"你放心,反正这事是我给你张罗的,肯定给你督促到底。合同签了,稿子交了,明年三月份之前书肯定给你印出来!"肖传书说。

他说得好像事情都成了真,听得人很是振奋。张崇德就也喊了二两酒,和他碰了个杯。一边喝一边问:"老肖,中午我们就在这吃饭嘛?我请你。"

"你不请我,你不请我,我请你!"肖传书说,"我问了老板了,今天的肘子好得很!"

这两个人本来就经常来帅哥饭店吃饭。这家店开了十几年,物美价廉,肘子烧得尤其好。肖传书因为得了痛风,在家头被管得严,一个星期都吃不到两口肥肉,经常痨得慌了就约张崇德来这打牙祭,吃两口肘子解馋。

张崇德忍不住劝他:"老肖,你这个痛风还是要注意啊,少吃肥肉。你不为你想,也要为你们王老师想啊,老了来两个人要互相打伴,你要把身体保护好啊。"

"不行不行!"肖传书摇头,"我这人啊,没肥肉就干脆饿死算了!至于王家琼,她没事,我死了她还可以打麻将。"

张崇德也就不劝了,都是活了一辈子的人了。两个老兄弟喝着酒,吃着花生,想着书的想着书,想着肘子的想着肘子,从心里到胃里,各自踏实了。

顺江茶园的葡萄藤爬满了架子,绿成了一片天。老人们都坐在荫凉下喝茶,四五六七人地坐成一团。余清慧走进去,一时眼睛花花地,看不清了这满园子乘凉打扇和闲摆的人。她定着神看去,去找跟她最熟的谢书琴--却发现有两三个差不多样子的老太婆:穿着长袖衬衫,披着钩花背心,头发白花花地,六七八十上下年纪。

她便慌了神,越想找谢书琴越找不出来。"糟糕了糟糕了,"她想,"我咋一下认不出人了呢?"

有个人喊她:"余老师!"她就着声音看过去,看到在茶园最里面还有一桌,空荡荡地没坐人。张崇德站在桌子边上对她招手。

"哎呀!张老师!"她应了句,从其他茶桌子边穿身走过去。

张崇德给她拉开一把椅子让她坐:"今天我们最早到,他们其他人都还没有来。"

余清慧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巾擦了擦额头。"太好了,太好了。"她说。

"喝毛峰还是喝菊花啊?我帮你喊。"张崇德问她。

"天热,喝菊花嘛。"她说。

张崇德就转过头去喊茶,余清慧看见他脑壳顶上居然还戴着一顶帽子--还好不是冬天时候的毡帽,换成了一顶薄尼子的鸭舌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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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颜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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