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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茶会:我们这些老朋友过一年少一个| 文学青年·颜歌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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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师,这天都这么热了,你怎么还在戴帽子啊?"她忍不住多嘴了句。

"啊呀,不好意思,"张崇德伸手压了压帽子,"我多年老毛病了,经常发冷,头顶上不戴个帽子就容易着凉。"

余清慧点了点头:"人老了就这样,周身都是病,要注意身体啊。"

过了一会,其他的茶友们都来了,一桌子坐满了人。才立了夏,热也热不透,冷也难消退。最近的天气总是出两天太阳下一晚雨,忽冷忽热,陈艾和谢书琴都有点感冒。

肖传书就说:"老陈,我给你说个偏方!我们家王家琼给我弄的:红酒泡洋葱!好得很!一个老中医教她的:又帮助睡眠,又增强抵抗力,像感冒这种小问题更是,喝一杯,睡一觉,保证第二天就好了!"

陈艾摆摆手:"感冒又不碍事,自动杀毒嘛,感个冒是好事!至于那什么偏方,肖老师啊,你听我一句,这些东西还是不要随便相信的好。首先中医这事就说不清楚--你看人家美国,人家那边哪准你有什么中医,那都是拿不到执照的!--更不要说这些所谓的偏方,没有科学根据,身体没问题的时候随便吃点也无所谓,真正有了问题,还是要去医院检查。"

"你这老陈!"肖传书不服气,"你就一个儿子在美国旅居嘛,你跟美国这么亲热干啥?它美国也就一晃眼几百年的历史,说到我们中国的中医,它哪懂得起!"

"这倒也是!"谢书琴赶紧出来说,"中医有时候还是管用的。我以前肩周炎,还是扎银针治好的。"

"说到这个扎银针,我老婆给我买了一个红外线针灸治疗仪,真的多舒服的!……"肖传书又有东西要推荐了。

余清慧和谢书琴去上厕所,谢书琴就笑着叹气:"唉,这几个人啊,每次一聊到保养就要拌嘴!又要吵架,又要说不停,老还小了!真有意思!哎清慧,你倒是不错,七十二了,身体还这么硬朗,能走能吃能睡,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啊,"余清慧一边摇头一边笑,"还不都是给锻炼出来的。你想邱仕洪以前生了多少年的病啊,光是在床上躺都躺了三年多。我每天煮饭,扫地,洗衣裳,还要给他翻身,洗澡,身体不好都不行!"

"哎,"谢书琴踩到茅厕上去,解了裤子,又扯着她的手慢慢蹲下去,"也是,也是,你啊,为了你们邱老师,真是辛苦了好多年!"

余清慧不说话了,她也找了一格茅厕蹲下来,默默地小解。等她又过去扶谢书琴起来的时候,谢书琴说:"张老师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越想越觉得不错,人老了,打个伴最好,你看你们两个也聊得来啊……"

"唉呀!"余清慧有点着恼,一把扯着她站起来,"书琴啊,你不要说这事了。我跟张老师只是有个话聊,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你啊!"谢书琴笑,"上次你写的那首诗,他给你夸上了天,还要帮你去投稿给《锦城诗刊》,他对我们其他人哪有这个热心?"

余清慧就想起上次张崇德对她的评价了。"余老师写的现代诗真是好,毫不矫揉造作,直抒胸臆,三个词概括,"张崇德拿着稿纸,少见地话多了几句,"真诚,烂漫,美好!"

她们两个慢慢走回去,天是蓝幽幽的天,树是绿森森的树,隔着茶园的墙壁,传来的是街上的车马喧嚣。远远地,她看见三个男的坐在桌子边上,一个抱着茶盅,一个点着香烟,一个戴着帽子,嘴里还在说个不停。

"对了,"余清慧忽然想起要问谢书琴的事了,"书琴啊,张老师身体没啥大毛病嘛?"

张崇德忽然醒了,听到窗户外面是如雷的枪声:不只是枪,还有炸弹,轰!震得他心口一疼,就像挨了颗子弹。他猛地坐起来,腰杆喀嚓一声,背脊骨上又再被射进了一颗子弹。

他坐起来,借着外面的路灯看见了家里的摆设,这才回过神来--外面那不是枪声,而是马路对面工地上运渣车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两点五十分。

他就下床了,穿着拖鞋去上厕所,淅淅沥沥地撒了几滴尿又走到客厅里去,在藤椅上坐了下来。坐了一会,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打抖。鼓着一口气,他伸手到茶几上把烟和打火机拿过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才觉得慢慢没有那么抖了。

"还不得死,还不得死。"他对自己说。

张大爷他八十一年都活过来了,万万没道理现在就要死。搞革命的时候,一个同乡眼见被子弹打了一个穿,还好他跑得比他快;坐船下三峡,前面那条船在岩上撞了个稀巴烂,还好他没挤上那一趟;解放了回四川,才发现张家人年前害了瘟,一个染一个死了一堆,还好他跟他们隔得远;参加垦荒大队,一个烟锅巴引了场大火,烧死了五个,还好他那天留在厨房煮饭;发了灾荒,人人都饿得啃烂手指拇埋在茅坑里了,还好他的亲家公在县政府有个好差事;文化大革命,亲家公被拖到坝子上审着审着就死了,还好他张家有贫农的好出身--再艰难的他也过来了,发了阑尾炎,割了阑尾;胆囊结石,取了胆;胃上长了肿瘤,一活检居然是良性,切了就了了;心脏差一点把他出脱了,又装了起搏器;等到小他十岁的老婆都老死了,他还一挣一扎地活着,在市里上班的大女儿和小儿子清明回来扫墓,顺便给他过了生日,一边吃饭一边说:"爸,你这辈子真不容易!九九八十一难啊!这下日子过好了,要好生享受生活啊!"

应该说他现在过得很不错了,县志办退休一个月三千七百元的工资,用也用不完了。张崇德却开始睡不好了,一晚上一晚上醒过来,坐在饭桌前面写文章,写着写着就觉得句句都是遗言;每个月三回,他鼓着劲去茶会,走在马路上却心惊胆颤,觉得下一秒就要被车撞死;他睡醒来就累,吃饭嘴巴就苦,抽烟又觉得肺痛,干什么都不对,他决定给自己找件事情,就请肖传书帮忙联系了出版文集的事,每天在家里整理稿子,混是有事混了,脑壳里却永远都响起了一句话,说的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终于,稿子理好了,序言写完了,这夏天也算混得差不多了。早先下午的时候,肖传书来找他家找他拿稿子,问他:"张老师,最近是不是有点不舒服啊?我看你没精神呢?要入秋了,要注意保养啊!"

"最近整理这些稿子,熬了几个夜。"张崇德多的也不好说。

"唉,你看你,你看你,"肖传书拿手指弹了弹放在茶几上的那一大摞,"你自己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啊。我上次就给你说--王家琼又问我了--你要不要考虑嘛,她帮你在她们就业中心找个保姆。多个照应,总是好的嘛。"

"我这样子一个老头了,找啥保姆,活活让其他人看笑话。"张崇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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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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