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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妮:月亮在深夜照出了一切骨头 | 凤凰诗刊


来源:诗歌是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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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能在狭窄的生命环境中,将庸常简单的事物,写得奇崛、丰富。以整个人间为背景,拉得宽;以自己得生命为诗核,切得深。《月光白得很》,是一首很典型的,体现王小妮诗歌特点的杰作。这首诗的成功,至少还有一个载体:月光。而更能体现王小妮能在方寸中将诗歌写入骨髓这一诗歌特点的,往往是那种连载体都没有,从一个念头开始,仿佛凭空发生,凭空变出一把刀,再不断开掘推进的诗歌。比如这首《我没有说我要醒来》,从早晨醒来开始写:


被睡眠的壳挤出来

眼睛来不及分辨方向。

那些在八点钟准时出游的鱼们

吵闹的泡沫

钻进我黑色的玻璃。

为什么没有严惩声音的法律?

我没有说

我要在这个时候醒来。

我看见

我有了鳞一样致密的裂纹。

幻觉像云彩的绢衣突然飘散。

太阳正切开我的中轴线

我被迫

一分为二地站起来。

这是多么让人惊讶的早晨

我同时看见两个我。

窗外的鱼们都是柔软的一体

连衣襟都用扣子相连。

但是

我是刚被剖开的流水的石榴。

开头的这四节,是一种硬碰硬的写作,王小妮真是有很大的写作力气和能量,仿佛任何事物的门,都能被她强行推开。

早晨醒来这样一种简单的感受,她也能写得具体而丰富。既有准确的描摹,又有生动的内心感受——为什么没有严惩声音的法律?我没有说,我要在这个时候醒来——这种生动竟是一种任性的生动,竟能写出顽皮和任性感,更有超现实的生命体验——我有了麟一样致密的裂纹,幻觉像云彩的绢衣突然飘散,太阳正切开我的中轴线,我被迫,一分为二地站起来——王小妮的感觉真是太好了,并且,她能硬碰硬地将这种感觉呈现。

如果这只是一首简单的,写清晨醒来的小诗,有了以上四节,似乎已经什么都写出了,能触及的,不能触及到,都已包含,一切都已写妥。对于追求简洁的诗人来说,已经恰到好处。但如果只到这里为止,就不是王小妮。王小妮正是那种要在一只梨中写出宇宙的诗人,要在每首诗歌中,写出生命重音的诗人,要用最轻盈的乐器,弹奏重金属的诗人。对于王小妮来说,这才刚刚热完身,刚刚兴奋起来,才刚刚开始进入她的轨道,她的刀光剑影才刚刚展开,这只梨才刚刚被她切开一个小口,真正的挖掘、搅拌还没开始,更丰富的汁液即将飞溅:

为什么没有人怀疑早晨?

为什么没有人发现

光芒正是我们的牢狱?

太阳迫使我们

一层层现出人的颜色。

我并没有说

我要在其它人类喧哗的同时

变化成人。

他们瞪着眼说最明亮的是太阳

他们只想美化外星球。

我看见太大的光

正是我被拿走的自由。

手臂被燃烧成白光

我变成这噪杂早晨的一个部分。


光芒正是我们的牢狱!重金属弹奏开始了。重音一旦响起,就如喷薄之火,开始燎原——太阳迫使我们,一层层现出人的颜色!超拔的句子,令诗歌飞翔。“我并没有说,我要在其它人类喧哗的同时,变化成人”!任性、本质,落笔重而狠的诗句!连续三句,连续的强音,连续的妙句,一句紧似一句。但这还没完,还有更大的华章:


我看见太大的光

正是我被拿走的自由

手臂被燃烧成白光

我变成这噪杂早晨的一部分


3、

王小妮当然是我们时代的著名诗人。但她却是不多见的那种并不站在观念和主义的峰峦上写作的诗人。她并不站在先锋的那头,但她诗句中有先锋的锐利,她的写作效果中,有先锋的感受力和超现实的灵魂出窍;她并不站在保守的那头,但她的不少诗歌中,却都是以传统的,直露的抒情和言志作为支撑,但她能写出新意,写出效果。她并不站在学院的那头,但她诗歌中的比喻比谁用得都多,用得都狠,关键是,她用得好;她并不站在口语那头,但她的诗歌中,照样有好的口语诗人所追求的那种具体感和生命感。说到底,她是站在情感与生命那头的诗人。王小妮30多年的写作,一以贯之,以朴素而强硬的诗心、和丰沛而敏锐的情感支撑,用骨缝纵深处开掘的硬碰硬的写作方式行进,形成了独特的自我。

因此她就是那种,在生命的任何瞬间,都能听到骨缝深处传来的颤抖声的诗人:

他的左手探进棋盒

石子们沙拉沙拉全都给他弄响。

终于摸到其中的一颗

长久地举着。

我催他快落子快落子快落子。

他不肯把那片石头放在棋盘上。

好像是什么生死决定。

我说,你为什么举着棋子发抖?

他说,我发抖了吗,我不可能发抖。

悬在半空中惶惶发抖的感觉

他总不会全忘光吧。

那时候的重要,到了这时候丁点儿地不重要

我还是怕见到发抖

远远超过了怕死。

荒谬啊,一片石头一块木板

最荒谬的是我们。

——《徐敬亚的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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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王小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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