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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从一首诗看当代诗歌的叙事|谭克修新诗赏析


来源: 凤凰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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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只猫带来的周末》是诗人谭克修的新作。作者在微信朋友圈发布后,迅速发酵,被不少诗人私下传阅,出现各种解读版本,反响出乎意料。此诗也引发诗人路云快速反应写出评论文章《落点与水花——从一首诗看当代诗歌的叙事》。文章出手不凡,直面当代诗歌写作领域里最为热点的叙事问题,谈问题精准深入,并引发了更大范围的讨论。编者这里应感谢那只神秘的猫,引发诗人写出了一首颇有讨论价值的诗歌,也引发了这次微信互动事件。成为自媒体时代,对小众化的专业诗歌作品快速发酵与传播、互动的一个事件。现将原作、评论及部分诗人评论家的解读集合如下。



诗人谭克修


落点与水花——从一首诗看当代诗歌的叙事

文/路云


猫在中国诗人的眼中,是个奇怪的动物。它能将轻盈的步点隐藏在一种精确的目标之中,瞳孔能在正午收缩为针状,以便适应强光,又能突破黑暗的限定,自动扩散成球状,看清幽暗中的事物。这一种习性,在某种程度上,提醒诗人如何在速度之中及时修正自身的视角。


凭借这个始终同一的视角,诗人把握所叙之事,读者把握到差异明显的现场感。事件结束于对时间的观测,停在此地,要求诗人还原出它所在的空间,完成对细节的洞察。事物不甘心为空间所缚,要求诗人能有一双猫眼,捕捉到致命的一刻,把它们从形式中解放出来。人类对动物的洞察,可从用它们作为符号来表示时间来印证,猫被古中国人排除在外,采用它的猎物开启一天中的第一个时辰,希腊人的做法相反,猫被用来作为符号标记一天12个小时的第一个小时。其实两种标记同一个时间的不同物种,恰恰处在一个统一的叙事空间,洞察者的目力,在事物的对立面上得到纠正和提升。


以《一只猫带来的周末》(以下简称《周末》)为例。诗人谭克修借用一只猫来开启他的洞察,或许是一个巧合,但接下来的诗行表明,他深谙此道,凭借修正的视角,诗人摆脱被创意写作训练出来的科学叙事观,不强求事物盲从叙事者强大的推力,建立在此基础的精确,必然失去其生长性空间,诗意变得可疑。聪明的做法是把科学设计的推力,还原成事物的本性并接受它的涌动,这正是沃尔科特和阿米亥的过人之处,前者雄奇辽阔,后者圆融通透。两个卓立在当代的大诗人,置身多元文化的碰撞,为诗界恢复了被后现代诸多概念所遮蔽的恢弘气象。


对于在场的关注,就是基于这种努力:用蕴含在事件中的细节,和尚处于幽暗之中的物性,去建构一个事实。这个事实超越作为主题的历史诗学,作为概念的语言诗学,落实到一种及物的写作观念上,由此形成一个当代诗人的视角,如何把包含事件和事物的现实升格为一个现场。


在开始勘探之前,有必要引入两个词,一个是落点,一个是水花,来考察诗人迥异的叙事能力。落点源于中国式的交谈,了解对方言说习惯的人,能轻易分辨出其重音落在哪一个点上,这个现象表明声音能击碎词语作为符号的限制,落实在叙述上,如同一个桌球,落点在博弈双方的眼中显明它的重要性。落点不准,站在作者的立场,直接影响自身技术的完整发挥,表达不能如愿畅通,站在读者的立场,就会是一览无余,导致他们失去阅读兴趣。


水花源于跳水队员训练有素的人体所完美呈现的动态效果,也就是来自不同国家跳水高手秘而不宣的压水花技术。这吻合于一个沉浸于在事件或事物中诗人所掌握的叙事技术,如果不能有效控制肉身在翻转之中的速度,韧性,并敏锐把握到从气态进入液态的空间知觉,水花便会宣告这一系列动作的失败。包括在水花中的精巧微妙,注定是训练的结果,传说中的灵感暗藏在朝下的掌心和各种手型中,在倏忽归于平静的波澜之中。当代诗人正是通过这样的体悟与洞察,拉开叙事与叙事距离,把现实从新闻镜头,社会学的统计数据中,抽离出来,跃升到诗的空间。


落点将作为一系列词语肉身化肢体运动的合力,收束于水花之中,词语和作者转身离去,显然这不同于罗兰巴特所宣告的作者之死。这正是引入落点来考察叙事的意义,它超越作者,文本和读者的权力纠缠,而是让作者,文本和读者重返意义的整体之中。水花,与之相应,作为整体的三维动态声像,统一在从中溢出的音效之中,从整体上见证作者叙事变重为轻,化旧为新的技术突破。作者和读者站在事物(或一个组合动作,或一个事件)的两端,共同参与文本的构建,作为必要组成部分,融入一朵朵细小的水花中,压好的水花作为文本的终稿定型。从本质上说,水花将落点击碎,作为事实的洞察者分享到一些细小的回声,而回声再度将作者,读者和文本击碎,如同本诗的结尾,消逝于一种温和的提醒。


阅读一首重要的诗作,往往可以找出诗人写作的起点,或者说一首诗的重要,必然关涉到作者写作的母题。从作者的叙事观念来看,起点与落点密切相关,同样,一个作者跃向母题之中,必然会溅起水花。《周末》这首诗,延续了诗人谭克修一以贯之的努力:直击现场。这需要穿越现实的阴阳虚实,而不是停留在它的表面。其好处在于,作者不会受到词语魔力的蛊惑,或者纠缠于概念之中作无效运动,他的才华会经受到诸如鸡零狗碎,肤浅和同质化,失之于野,失之于文等诸多挑战,确保作者的落点最终落向他的起点之中。借用压水花的核心技术,可以这样表述叙事:手掌正对速度的方向而不是平行于事实。手掌可以理解成一个处于写作之中的作者舒展开来的助力,与大多数人的猜测相反,触及水面的双手不是合在一起的楔子型,而是两个掌面,或交叉或分开,这取决跳水者根据自身入水的感觉而最终形成个人独有的表达方式。至为关键的是,为什么正对的是速度的方向而不是那个明摆着镜面般的事实?阅读经典的叙事作品,可以窥知到他们正是从事物的反作用力开始撞向事物的,这就是说一个叙事者,要用自身的体悟去最终完成他的洞察。正对在这里即是手法,又是心法。结合我自身写作多年的体悟,用一句话表述叙事的核心技术就是:只有在生命的法则之内,才有精确的运动。


回到全诗的第一组动作。诗人起心动念,意味着闪身进入叙事速度。起笔,与落点和水花直接相关,对此诗人有清醒认识,他颇具匠心地把启动一首好诗的重大任务全权委托给一只猫,作者的原意可能是基于它是与黑夜相关,代表阴性的一面。读者从它作为一个词处于开端的位置,附会到时间的符号之义。结合掌面正对于速度的方向,表明诗人已把这个压水花的技术运用到叙事上来,直接从反作力入手。这种写法表明,相对于谭克修以往的写作,这个固执于现实的写手,在仍然硬朗的写作风格中,身段柔软下来,这是一个诗人成熟并走向卓越的标记。这只猫也没有辜负诗人的重托,以三个不同的空翻组合动作,完成了一次诗意的洞察。


第一小节3行诗,一连串的动作都是在事物的自性中运动。首句中的一片迷醉在月光中的瓦,不是一块固定在10米高的专用跳板,而是包裹在诗性中自动弹出的一个诗意器官,收放自如,诗人信手拈来,嵌入一个特殊的时段——周末——这个从生产链条中挣脱出来的闲散时刻,把读者一下就置于紧张和兴奋之中。诗人的成熟意味着他开始担当起生命自身的导演,他从巨大的现实中抽身,反观事物的阴阳两面,事件中的细节自行敞露,加入到诗人的剪辑之中,共同完成对现场的洞察。这相当于一部运用默片技术拍摄的微电影,数百里外这个词,起着消声作用,全诗中第一跳收束于床头的台灯上。卓越的含义在这里可以理解为诗人的摄像头是内置的,可以随时开机关机,从第二节第一行可以得到证明:


我认为世界上不会有这只猫


这一句非常关键,结束预备动作同时启动空翻。诗人沉浸在叙事的速度中,压根儿没有停下来跟你争辩,而是闪身进入下一组动作,在舌尖上完成一场精彩的对话。猫,在这里作为一个日常生活的标记再次出现,说明在开篇出现的猫,并不仅仅是一个灵感的降临。平庸的作者,实际上是跟不上这个速度,被摔了出去,只好在一边自怨自艾,或者还停留在写作的惯性中翻跟斗。这一句足以证明,一个成熟的写作者不会屈从于灵感的魔力,而是会在它的帮助下加速深入事件,速度一定会催生出叙事语言的火光,带给读者惊喜。


你说如果梦是另外一个你

在平行宇宙发的脑电波呢


这个呢字应该是首次进入谭克修的诗行,相当于一个音量按钮,停在睡前的催眠档位上。接下来的诗行表明这个音响有些刺耳,诗人并没有顺着呢字的低频档位陷入一种烂调,而是直接撞向一个被挤压变形的空间:日常意义上的性事,被几个夸张的电影镜头分解成泡影。诗人为何在第一时间受到读者的质疑之后,仍然固执己见,保留这些关于性事的粗暴诗行?


前面已经提到,诗人谭克修直面现实的目的不是为了街头速写,而是为了深入现场,诗人的说法却是相反:尽快离开事发地。当代人萎缩的精神生活正在摧毁作为肉体的激情,诗人不惜用9行的篇幅,借助一个受到争议的暴露镜头连接到自身的沉默,写下全诗中最令人费解的两个小节。原本属于周末美妙的性事,被诗人符号化为倍受争议的镜头,粗制滥造的私藏毛片,记忆深处原始的坚硬等3次碰触,叙事的落点归结到一个假动作上面:装睡。


如果没有第4小节的出现,诗人的叙事无法与作为当代电影、音乐、绘画的叙事相比,甚至会留下拙劣的印象,为数不少的杰出匠人将叙事推进到足以令诗人脸红的程度。好在诗人不会就此止步,他借助坚硬一词,完成一个惊人的空翻动作:


后来,从后面顶着我的

是一把刀子。刀子知道

我数十年来一直较劲的词是

事业、未来、女人

最近听到我常说的词是,奶奶的

它才悄悄收了回去


坚硬之物变成了刀子。这是一个写作者所能轻松把握到的意外,符合德里达的断言:没有一首诗毫无意外,没有一首诗不把自己像一道伤口一样敞开。当代中国诗人的叙事能力正在通过直视自身的伤口得到加强,对于谭克修的叙事而言,是通过把现实提升为现场来洞察而得到显著提高。嵌入诗中的较劲一词,同时也包含了诗人走向成熟的全部努力,这是他的事业,未来和女人。奶奶的一词,表明诗人运用口语已到化境,本诗第一小节也用过一个口语表达:掉下屋檐。民间对于词语的把握,往往是在目击中让言语与所述之物一起生成,这与双手正对速度的方向所强调的一致。


一首诗到此为止,读者也没有话说。问题是处于写作中的诗人,如果能跟上叙事的速度,他一定会利用速度所产生的助力,继续推进。正是基于此,诗人才会乐意接受艾略特的建议:向诗人学习写诗。从力学的角度去考察写作,一定是在一种速度当中去触及所写的对象,而不会是猫抓死耗子。现实中的猫也不耻于这样的做法,它嗅一嗅就会转身离开。


与猫的第一组空翻动作不同的是,这次它离开原来的虚构空间,跃向了诗人自行敞开的潜意识空间,两次都是虚实交织,体现了这只猫的灵性。更重要的是诗中的猫,对话中的我和你都是作为城市的使用者参与到城市的叙事,落点在城市,接下来会有从不同角度完成的洞察。


昨晚那只可疑的猫,让我感觉到

刀子依然埋在暗处


第三跳的衔接动作由两个词完成,一个是表示时间的名词昨天,一个是形容词可疑,这两个词与原有的叙事速度同步,并暗示下一个动作将进入更具体的空间。昨天意味着时间也在跟着翻转,切换到今天一个正在发生的现场,怀疑修正了第二小节中决断的语气,推动叙事进入更深处。其动作转换之妙是建立在原有的叙事速度上,如果跟不上速度,诗句或是动作肯定会变形,诗句有可能变成:我猫着腰关上台灯------。当然会有很多方法,比如从刀子的隐喻线索接下去写,但都会面对一个问题:如何让笔力正对速度的方向,这是叙事技术的关键。这一句正是这一技术的完美体现,正对诗人切入现场对坚硬之物的密切注视。


我必须一早来到三十公里之外

将情报交给一个秘密收集着

泥泞、杂草、虫鱼的地方

能将坚硬的城市啃得稀烂的地方


三十公里之外与第一个小节的数百里之外,从纵轴上理解是这组空翻动作快接近水面,从横轴来看,即是从乡村进入坚硬的城市,切入到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诗行依然征用不同的细节来推进,细节作为叙事的齿轮,在诗人手中运转自如。精确的细节其首要的作用不是作为洞察现场的证据,而是一个成功逃脱安检的恐怖分子,它潜入作为理念标志的绝对大厦,伺机炸毁这座古老的建筑。绝对作为细节的死神,命令你交出一切可疑之物。


这恐怕是当代中国诗人一个仍然没有完成的任务。当代诗歌面对城市,并没有完成别雷和曼德尔斯塔姆关于18世纪的彼得堡,雨果和波德莱尔关于19世纪的巴黎那样把城市上升到绝对之物的洞察。中国的城市无论在现实中还是在诗歌中,还处在如何从现实升格为现场的努力,叙事的观念与技术并不具备向绝对之物冲刺的能力。


 

古典中国对于现实的诗歌叙事,奉为经典的诗句是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种被伦理绑架的叙事技术,远不及曹操——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白描,也不如李白——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的直抒胸意。承袭杜甫这种伦理视角的人奉之为主流,但正是这样的叙事传统限制了诗人进入事物的本性和复杂的人性。


欧美诗人对于现实和城市的叙事,早已通过存在主义和结构主义的理论完成把城市作为空间的洞察。巴特重新发现雨果早先直观到的一种认识:城市是一首诗。城市中移动着的人,即城市的使用者(我们都是城市的使用者),是一种读者,他,按其义务需要和其身体移动,选取陈述的片断,以便私下里将其实现。巴特将城市体验为空间的落点在于:在对城市语义学研究中,我们应该设法理解记号的相互作用,理解任何城市都是一个结构,不过我们永远不应该企图,不应该希望将此结构填实。

《周末》作为《万国城》专题诗集中的一首,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它带来叙事观念和技术的突破,诗人也没有打算填满它,而是把证据保留其中:将情报交给一个秘密收集者。这个收集者按诗人的提示,大约需要一双猫眼适应昼夜更替,收集到尽可能多的信息。泥泞、虫鱼等通过芜杂、腐败接收到信息。读者借助诗句的一个动词——啃——完成对现场的凝视,诗人通过动词的妙用并发挥其隐身功能,可以省下笔墨,不被牵扯到的其他对象纠缠,确保叙事按既定的速度跃上更大的空间。


第二组动作,实质上是采集城市使用者变形的身体信息,受到城市空间挤压,性事作为碎裂的符号出现。在第三组动作中,诗人把城市作为身体,提取不同节骨点上的信息,再度破译出城市角落里的肉身溃疡,然后是作为城市中心的精神性溃疡。诗行围绕某个公园的体悟展开:排队取到一张密码小票,可能是一场暴雨的突然到来,诗人把目光盯住汹涌而来的人群,眼耳并用,借保安的嘴说出听到的话,他们来自另外的世界,目光向下直击,众多的高跟鞋和长筒袜拥挤有如泥泞,向上看到纸质的大鸟可能是风筝被暴雨淋湿,落向一个伤心的小孩。第6小节是集中在城市的中心,相当于深入事实的中心,现场采集到的诸多信息显示人性的无奈与怪诞,从技术角度讲,就是避免平行于事实。


这些叙事都是在快节奏快中完成的,但单一的节奏会破坏叙事的效果,让洞察停留在事实的表面。诗人谭克修已在现实领域写作多年,对于节奏的把握了然如胸,接下来的两个小节变得从容而深入,尤以第7小节精彩。


那老人也不善于掩饰,体内的

惊魂未定,正从深陷的眼窝

发出哑光。多数人的心情

和身体一样沉重,用嘴把脸撑开

像橘子挂在树上,看上去

在微笑,也可认为毫无表情


此前5个小节被叙事者铿锵声调掩盖的忧伤,在这个小节随着节奏的变缓显露无疑。从这个小节可以看出,诗人的叙事,更能够发挥特写镜头的聚焦功能,也能借助演唱者对于声音的控制,找到一种适合于诗歌叙事的调性。结合落点和水花,对于叙事调性的理解,其实是一种平衡,始终不变的前提是正对速度的方向。落点最终把分解到声音和形象中的意向聚集到速度的正面,以便完成对洞察到的各种细节和视点的定型。进一步观察诗行,可以看出诗人为了更好应对速度的正面,把镜面般的事实巧妙分解成多个截面,规避与它平行所带来的贬损,确保把作者、读者和文体推向整体性视域。水花让作者全然沉浸在事实之中,不见踪影,从另一角度上理解,表明在反作力之下所直观到的调性,已接受作者的控制。


把这个小节作为范例放到20世纪初期来考察,可以看出这种基于正对速度的方向所带来的叙事技术突破。番草的《家庭》被民国学者王季思称之为一首伟大的诗,对现实观察深入,立意新,句法新,风格新,其中有与《周末》相仿的一段:


男人家是那样高,又是那样细,

背弯着,肩头又有些倾斜;

好像树,脱了叶,凋尽了树丫。

戴着破草帽,在帽沿的阴影下,

一双眼迸炸着饥饿的火花。


用百年后的眼光来看这首初期的中国诗歌,仍然令人称奇。如果把考察锁定在正对速度的方向上,明显可以看出推动叙事的力量被形容词高、细等限制在一个静态当中,这等于取消了叙事的速度,同时落点停在饥饿一词上,这个单一的结论破坏了叙事的空间,使全诗的叙述沿着线形前进。谭克修把形容词换成动词掩饰、发出,确保在动态中推进叙事,这得益于几个当代诗人在日益复杂的叙事中所锻造出的整体性视域,以及一套与之相称的叙事技术。


处于同期的英国诗歌评论家约翰罗斯金,早已表达出对洞察现实更尖锐的思考:平庸的德国人和矫揉造作的英国人,最近在我们中间大肆运用形而上学家们多事地制造出来的两个最该反对的字眼,那就是客观的和主观的。他的落点尚在叙事如何加强对感情的控制,还没有触及如何应对速度的方向。但不妨碍他的断语仍然有效:一个诗人的伟大依靠两种因素,感觉的敏锐和控制它的力量。如何把这两者合一并完成它,关键在于对速度的体悟,即一个写作者只有把笔力正对所述之事本有的速度,才有可能进入复杂的叙事。最明显的好处是,正对速度的方向,直接去掉了虚假叙事的可能性,而虚假仍在耗费着大多数诗人的才智。


一个当代诗人如何去突破和完善他的叙事观念,只能依赖于不断深入的写作活动,把锐利的目光投向庞杂的现实,去完成对它的洞察,而不是用几个西方思想家发明的术语去武装自己。我欣赏谭克修的固执,在于他能对自身有一种警醒和直观,他在《万国城》中有过这样的表达:有人说我的鹰钩鼻/和清澈的眼神有矛盾。我相信一个能洞察自身的人,必然会体悟出更多的秘密和证据。


比如在收束动作中出现的一朵无名小花,它晃动着和被看见,这就是说,事物和事物在关联中,在特定的一刻,敞露出某种真相,因而能够被看见。看见意味着真相并作为事实纳入文本。能被读者理解的文本,可能就是这朵无名小花,这就是生长在大地之上的不灭的水花,它们正对自身生长的方向,为沉浸在事实中的诗人做出见证,他们的整体性视域离不开古老的宇宙意识。诗人洞察到这些,禁不住要举行一场仪式,暗自庆祝意味着为才智的成熟加冕。或许还有一个理由,这就是《周末》一诗开启了诗人对于诗歌形式的探索,如果把首尾两个3行归并一个小节,全诗自动形成8个小节的6行诗。一个诗人的完成,必然是奉献出作品独一的形式和回答与传统的关系,落点的终极意义在这里,这两个问题等《万国城》定稿后再来讨论吧。


作为读者,不会忘记那只猫,它始终处于暗处,诗人没有对它作任何直接具体的描述,毕竟这不是一首关于猫的类型诗,而是把猫符号化为一个神秘按钮,进入现场,开启当代诗人关于诗意叙事的空间。对当代诗歌叙事的关注,应远离那些没心没肺的文字,一个没有弃绝自身知识的人,不值得信任,这就是我荐读此诗并写下这篇文章的初衷。


2015/12/3


【附原作】


一只猫带来的周末

谭克修


一只猫,惊动一片迷醉在

月光中的瓦,掉下屋檐砸死一只老鼠

碰翻了数百里外床头柜上的台灯


我认为世界上不会有这只猫

你说如果梦是另外一个你

在平行宇宙发的脑电波呢

我没反驳你,因为突然记起

曾在梦里取代梁朝伟

和汤唯有过几次真实的床戏


我们决定尽快离开事发地

我被满腹心事撑着,一路打嗝

你转换话题,说曾被母亲发现

偷看她私藏的毛片

而我,高中时被同床的哥们从后面

坚硬地顶着,只好继续装睡


后来,从后面顶着我的

是一把刀子。刀子知道

我数十年来一直较劲的词是

事业、未来、女人

最近听到我常说的词是,奶奶的

它才悄悄收了回去


昨晚那只可疑的猫,让我感觉到

刀子依然埋在暗处

我必须一早来到三十公里之外

将情报交给一个秘密收集着

泥泞、杂草、虫鱼的地方

能将坚硬的城市啃得稀烂的地方


稀烂的地方也人潮汹涌

我排队取到一张有数字密码的小票

保安说这些突然涌入的人

来自另外的世界

用高跟鞋和长筒袜对付泥泞

用纸质的大鸟欺骗伤心的小孩


那老人也不善于掩饰,体内的

惊魂未定,正从深陷的眼窝

发出哑光。多数人的心情

和身体一样沉重,用嘴把脸撑开

像橘子挂在树上,看上去

在微笑,也可认为毫无表情


好在有人准备了清澈的水塘

收纳浑浊的云层,准备了一阵风

和多嘴的樟树叶细致交谈

让你安静下来才比较简单

你不停晃动着笑脸

像草丛中晃动着的那株无名小花


我暗自庆祝,看见了那株小花

藏在草丛下的一小片湿地

在地球坍塌成豌豆大小的黑洞之前


2015,11,25

 

【诗人评论家评述摘选】


草树:谭克修的写作在持续地推进,他的词语的挖掘机日夜在万国城作业。最近出土的《一只猫带来的周末》,给了我某种程度上的惊艳和震撼。从《三重奏》到《万国城》,谭克修完成了一次转身。大约写于十年前的《三重奏》,以《县城规划》夺人眼球,总的来说是题材的胜利。《万国城》是真正落地的,归结于扎实的个人化写作,他的诗歌开始有了一个新名字:庸常。当然,就《万国城》的选材,依然显示出谭克修作为一个诗人在题材上的敏锐。由一个个陌生家庭或个人组成的社区,是我们这个人口大迁徙时代的最新现实,如何将现实延请到诗的语言中,当然考量着每一个诗人的胆识和能力。“万国城”,不论命名者最初命名的出处是在哪,或“国”有无具体所指,其词语本身,就充满了悖谬。《万国城》一系列组诗,呈现了这种悖谬,它使一个空洞的词语不断获得丰满的形象,或者说身体。《一只猫带来的周末》的出现,标志着《万国城》的写作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或者称得上谭克修转身之后在语言中的一次凌波微步,其展开的语言行动,已经有别于《旧货市场》、《空房子》、《剪刀锤子布》和《万有引力》等作品。


一只猫,惊动一片迷醉在

月光中的瓦,掉下屋檐砸死一只老鼠

碰翻了数百里外床头柜上的台灯


诗一开篇就“无中生有”,或者说先有了瓦楞上的猫叫,才有了词语的行动。这种近似幻觉的呈现,在谭克修的诗中是前所未有的。陌生的读者或许不能深切体会一只发情的猫和诗人的周末如何引发了共振,我则能体味单身诗人的那种空巢情景。这并未确指,但显然有潜意识共鸣。而“掉下屋檐砸死一只老鼠”和“碰翻了数百里外床头柜上的台灯”更是“无中生有”,它或许对应着巨大的性饥渴或某种焦躁不安。这种不存在的存在,是谓无中生有。诗人在这里是指空为月,腾空而起。


当代诗要厘清诗和散文的边界,需要这种“腾空而起”。线性化单向度的叙述封闭了时间维度,我以为那是散文而不是诗,“梨花体”和“乌青体”也只是一种形式主义的语言姿态,其本质不是诗。语言游戏和观念编织或能成诗,但不是存在之诗。平原是散文,峰谷是诗;丘陵,即便起伏,是散文,断崖是诗。诗不是锄土播种,而是挖掘,那深井汇聚的,或是传统的蓄积,或有时代的涓流,你俯身会看见自己的脸,在黑暗中看见光,听到回声。《旧货市场》、《空房子》、《剪刀锤子布》和《万有引力》,显然属于这一类,它的秘密是根据事物的相似性原则,让词语在本体和喻体、语言和现实中穿行。而《一只猫带来的周末》类似于望空撒网,那网的边界由于沉铁的存在而在水中有自身清晰的边界。且看此诗如何打捞——


我认为世界上不会有这只猫

你说如果梦是另外一个你

在平行宇宙发的脑电波呢

我没反驳你,因为突然记起

曾在梦里取代梁朝伟

和汤唯有过几场真实的床戏


现场的植入使这猫的声音得到了延伸,相互印证,无论梦中意淫或偷看毛片,都是这个亦真亦幻的“词语”获得的新形象,直至延伸到高中时代的记忆。显然,时间的维度张开了。猫的行动已经映射出青春期般冲动的欲望,但是语言的行动没有止步于此,“后来,从后面顶着我的/是一把刀子”,“顶”这个动作带出了“刀子”。“刀子”是语言之流带出的形象,显然没有预设性,看似自然,实则奇崛。欲望和生活的胁迫在这里转换,“词语”的形象进一步更新,并大大拓展了内涵。这是语言行动过程的一次跳跃,它的可贵之处在于,写作主体一直保持“不言”,愈是少说,愈是多说出一些。谭克修永远不会像艾略特那么写:“我已经用咖啡勺量出了我的生命”,也不会像斯坦利•摩斯这么写“从存在中舀出的一条小鱼和蔬菜”,他从来不给事物以任何的界定。不言说,不给予,让词语在行动中成其所是——


后来,从后面顶着我的

是一把刀子。刀子知道

我数十年来一直较劲的词是

事业、未来、女人

最近听到我常说的词是,奶奶的

它才悄悄收了回去


“刀子”这一形象不经意获得了所指,举重若轻,精确而冷峻。一个词,“奶奶的”,冷冷的语调,至为意味深长。是中年诗人终于看穿了这一切不再为欲望所缚?有喟叹,有懊恼,一切尽在不言中。


如果说“刀子”的出现是这首诗的语言行动的一次跳跃,“泥泞”和“湿地”则更为隐秘而又玄妙,“泥泞”——“欲望泛滥”?“湿地”——仍然映射着性却归于一朵小花下,处女般纯净。诗并未言说,你能感受这一切,甚至唤起想象。而这期间带出的人生场景充满了荒谬感——


这些突然涌入的人

来自另外的世界

用高跟鞋和长筒袜对付泥泞

用纸质的大鸟欺骗伤心的小孩

那老人也不善于掩饰,体内的

惊魂未定,正从深陷的眼窝

发出哑光。多数人的心情

和身体一样沉重,用嘴把脸撑开

像橘子挂在树上,看上去

在微笑,也可认为毫无表情


这是欲望泛滥和性饥渴混杂的场景,是猫的自杀性行动更隐秘的宽泛形象,诗由此获得了见证的功能。而至此,语言的整个行动也一波三折,像费里尼的意识流电影镜头一样,呈现出风俗画般的沿途景观。网撒开了,入水了,稳稳收回让气息都不能漏掉,就考验诗人的功力了。诗的结尾体现了诗人超强的腕力。


我暗自庆祝,看见了那株小花

藏在草丛下的一小片湿地

在地球坍塌成豌豆大小的黑洞之前


我以为最后两个形象获得了某种原初性的壮观或终极性的悲凉,尽管一个是“一小片”、一个“豌豆大小”,情感却成千倍的在上面扩增。


纵观此诗,不难看出语言的运动不是循着声音的相近性链条,更不是意义的既成滑槽,而是由直觉,感受和潜意识深处的深层共鸣规定了它最终的轨迹,即摆脱了观念、集体无意识等杂音的干扰,又不耽于语言游戏,而是直面时代的现场,倾听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因而其发出的声音也至为清澈而深沉。


指空为月,无中生有,恍兮惚兮,忽然就是。这是真正具有某种卓越品质的当代诗。


 

向卫国:在我的阅读中,并不觉得《一只猫带来的周末》(下称《猫》)是特别难以理解的,因为我曾反复研读过卞之琳的《距离的组织》,并组织过多次课堂讨论。事实上当我读到本诗的第三行(“碰翻了数百里外床头柜上的台灯”)的时候就想起了《距离的组织》(“忽听得一千重门外有我的名字”)。不过,卞之琳先生的诗所利用的宇宙知识还只是一种简单的时空距离上的相对论,而谭克修已经在诗歌的知识学上已进化到当代的量子物理,比如“平行宇宙”的理论。当然这些并不是直接重要的,诗的紧要处,在我看来还是由这种物理学的知识转化而来的心理学,即通常人们所言的内宇宙与外宇宙、梦与现实之关系。诗人对此关系的处理又与客观现实中的乡村与城市、成长的记忆与迷乱的现实之间的关系相勾连,从而让人有“剪不断,理还乱”之感。从我个人看来,这首诗的总体框架还是借用了“意识流”的手法,但在叙述中却加入了意识流所没有的自解构装置,即诗人自己对自己的叙述进行解释。从实际的内容看,这首诗继承了《万国城》的一贯主题,它是从当下中国的城乡结合部,或者说中国式的现代文明世界与记忆中的乡村岁月的结合部,生长出来的一个不堪寄托却无别处可去的灵魂的“异托邦”,诗歌结尾处的“小花”不过是宇宙坍缩之前聊以慰藉的最后一瞥。


再说说《落点与水花》一文。这篇文章可算是一篇解诗学的奇文,读起来比原诗感觉要难很多。因为文章的支撑物“落点”与“水花”,实际上是一种类似于诗歌的比喻手法,要弄清楚它的理论内涵非得通晓全文不可,但真要彻底弄清全文的脉络决非易事。关于诗歌的叙述学问题,我没有做过专门的研究,只是觉得文章借用 “压水花”的跳水技术特别有趣,因为它显然是有背于人们通常的想当然的理解,以为水花要小,手掌入水一定是竖着插入,其实相反。所以文章提出了一个叙述学的根本性技法:即像压水花一样,用手掌“正对速度”的方法。这一方法如何增强诗歌的叙述效果,从理论上应该大有可挖掘之处。至于对《猫》诗的分析如何,微信读者已有许多读解。


胡弦:从一只猫开始的叙事,使叙事者有了猫的属性。这里的关键词是梦和转换,至少,猫部分地取代了作者,人间的荒诞剧也就此开始。从猫的视角,作者像一个秘密的知情者,像一个密探、情报员,对这世界和自己的经历重新进行建构,看见。唯有以另外的身份和功能,我们才能到我们自己也不知情的空间、时间、和精神场域中游走,并发现真相。值得注意的是,全诗并没有被一只猫完全捕获,仍是人言人语。这和卡夫卡的甲虫变形记有所区别。也许作者以为,这样已够了。


赵飞:《一只猫带来的周末》,这首诗,我一读到,便被它吸引了。无疑这是我喜欢的诗:干净典雅的开篇,像幽邃的电影镜头一下就把你拉进去,然后经由对话、独白与暗忖、窥测的显影,我们便一一历验了现实的奔涌与内宇宙的风云。语言从容不迫,但让人感觉每一个字句的细胞都在膨胀,那便是,诗歌的电流正在传导给阅读者。谭克修把幽暗处的能量收束为词语的电流,震悚了知觉沉睡的人们。他在诗歌中有声有色地说了这些,最后却木讷地在读者心中留下悲悯。可见,他的悟力与技艺是如此高超。《落点与水花》对此作了叙事学上的理论阐释,直接启发我们的是,对好与坏做出评定,不止有品味和判断力,更需要理性的匡衡。如果说写作是欲望,而批评是激情,那么,从这珠联璧合的诗文中,我们大概见识了诗歌那种实现了的激情。


葛红兵:现代性的写作将古典诗学中的情、景重新还原到当下的现场中,叙事的意义凸显出来,激活了电影、绘画和音乐和诗界的创新意识和活力。路云和谭克修作为当代两位颇有原创性的诗人,分别以《落点和水花一一从一首诗看当代诗歌的叙事》一文和《一只猫带来的周末》一诗,双剑合壁,直击如何突破叙事观念和技术的重大思考,必将引领读者从打工诗歌,工人诗歌,脑瘫诗歌的浮泛误读中走出来,走向写作的深水区,其重要意义不言而喻。


张战:还是读原诗好。猫诗氤氲着一种神秘主义气息,诗人仿佛一个黑巫师,依靠内心原力来轻松驱动诗歌的时空转换,以心理情节推动诗歌外在情节。意象重重叠置,用得纷繁复杂,情感却非常节制。这使得作者与他表现的现实世界有一种疏离,仿佛他只是天外来客,冷眼看着路过这个世界,心里不知怎的却动了一丝真情。


张建新:性意识是最本真的生命意识之一,谈起这个,人们往往会讳莫如深,仿佛不道德,这无疑是掩耳盗铃的做法,这种想法却能被普遍认同和赞成是一个奇怪而有意思的现象。谭克修这首《一只猫带来的周末》有为性意识正名的企图,于是,有了“猫”这样作为一个公然挑战“道德”的存在。谭克修不仅限于此,他还表达了性意识的纯洁性,并延展到对更为广阔的生命自觉性,这种本真的生命自觉性在生命各个阶段和不同的境遇下遭遇的困难、洞察、对抗、无力和忧虑,由一个骄傲的征服者悄然转化为一个删繁就简、保留本真的智者的过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一只猫带来的周末》又是某种警示和唤醒之诗。


余秀华:猫是一个温柔的意象,原本想有一个美好的星期天,但是根生于内心对生存和生活的焦虑一下子在一个细微的响声里一腾而起,扑面而来。人心已无处可逃,人世也无净土,这是我们共同的悲哀,也是我们必须面对和解决的问题,所以诗人没有绝望,最后给出一潭清水。好吧,让我和谭校长一起下去洗澡。


李锋:本诗以梦中的猫触发的死亡惊悸为势能启动叙述步伐,以男女话语的铺开和现实场景的切换为缓释过程,最终在一株小花的生机中安抚了心绪。它所包罗的内容极其广大,而其串联的手法又极其巧妙,让人叹为观止。第一节,恶梦与惊醒的无痕过渡,内含着城乡场景的光速切换。谭克修在这里把梦写得特别有真实的质感,“数百里”这种具体度量,带来梦境与实境的现实通达感。这便为第二节过渡到梦是平行宇宙的说法营造了前证式的阅读效果。适成对比的是,他在后文却把公园里的现实写出了梦的神秘感,通过陌生化的手法营造了如入另一世界的感觉。他用梦的真实感扩大了人的现实场域,又用现实的梦幻感缓解了生活中真实的焦虑。从青春年少的性的煎熬开始,背后的刀子便以不断变换的面貌(事业,未来,女人)追逼着他来到人生有成的中年,这才在“奶奶的”这种词汇里所透漏的看开中有所松弛。但是那只猫又提示了一把死亡之刀的始终之在,而且越来越近了。最终我们看到,谭克修用宏大的宇宙观扶持了孱弱的人生观,在宇宙毁灭的前景下哪怕生命的一刻暂存也值得庆祝和欢喜。最后一节写得真好,小花太小了,一个隐匿的生命被深情的目光发现,又通过地球豌豆的衬比显出庄严伟美的气象,大小之间的转换非常灵活。在这首诗中,也不难找到语言上的“谭式发明”,比如第三节的第二句,满腹心事谁都会写,可只有谭克修被心事撑了肚子,还打起了饱嗝。还须特别一说的是本诗涉性的部分,第二节里的性梦无非是对梦是平行宇宙观点的有趣例证,本身并不重要,通过它所过渡到的第三节青春的性饥渴才是必须重视的。我们一读之下可能都会笑,但笑过之后还须有严肃的省觉,它是普遍的青春经验,是不论男女谁都有过的,肉体的沉重压抑和折磨。这恰是此诗让我读来最感亲切和惊佩之处。


哑石:谭克修的写作近年来一直努力于有效触动甚至翻新他眼中的当代生存状态的“摁钮“。《一只猫带来的周末》是一例证,语言经验的形态和诗歌意识,都牢牢扣住了抑或说呼应着当代诗的微妙特质。从汉语的精神和生命处境角度来看,既使前景未明,诗人的努力,也应该得到足够的尊重:唯有以个人的声音加入文明的辩难与磋商,语言的行动,才有可能构建出诗的尊严。


谷禾:在读谭克修《一只猫带来的周末时》,我的想象仿佛回去了前一些日子看过的《星际穿越》,当然,谭克修一开始就否定了这只猫的穿越。尽管如此,它仍把谭克修穿越回了童年,让他忆及了学生时代许多难以启齿的遭遇,并通过与“你”的对话一一呈现出来,从而让这个周末变得迷离而荒诞。在我看来,一方面它是一个类小说的东西,另一方面,小说之外的诗意究竟在哪里?是这首诗强大的叙述性本身吗?显然,不同读者自有其不同的认知。对了,我非常羡慕这首诗的结尾,它让这首诗的体量突然大了几何级!


邵风华:《一只猫带来的周末》延续了谭克修诗歌的一贯特征:对现实的深切关注。这是他以诗歌的形式与世界发生关系的方式。另一种是他的专业,建筑规划与设计。这是一种更为直接,看得见的方式。两者相互影响和支持,其结合的成果是他早期的长诗《县城规划》。而《一只猫带来的周末》,则摆脱了与现实的直接对话,进入到更深的层次。戏剧化,思辩性,乃至黑色幽默,极大地丰富和拓展了诗歌的内在空间,使诗歌具有了隐喻的性质,使我们的生存图景具有了超现实与荒诞意味。这首诗的写作,可以说是谭克修诗歌写作中的一次偶然性偏离,但它的后果也许影响深远。如果就此路而行,不啻为一个大胆的冒险,其成立与否,很大程度上要看作者的精神背景如何及力量的大小,还有对习气的把控。无论如何,这是一首新鲜有力的诗作,一次有益的尝试。


衣米一:生活在城市的人,对周末有很多的期许。希望周末能过得有别于非周末的那几天,《一只猫带来的周末》果然不同凡响,她“惊动一片迷醉在/月光中的瓦/掉下屋檐砸死一只老鼠/碰翻了数百里外床头柜上的台灯”此猫是实是虚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带来了秘密,性感。她的神秘与夜晚一样强大。这首诗始终在虚虚实实中穿行,因猫而到你,到刀子,到写着数字密码的小票,等等,到最后的小花。读到这里,我们总算可以松口气,小花总是良善的,安全的。读这首诗,我们好像是跟着诗人谭克修进行了一次危险旅行,途中时不时就突发出轨和冒犯。安全着陆的时候也就是周末结束了。


朱余轩:读了好几遍,总找不到诗者的频道。诗一开始,就是一个离奇的幻境,这种魔法一直到尾。让我扔掉手机后脑洞里有猫的叫声,有性的骚动,有刀子的生存险恶,有生存群体的精神失语,还有聊以慰藉的那一小片湿地,总之诗里包罗的东西挺多,但就是令我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挺矛盾,越是这样,又越想读,这也就中了校长的圈套!

 

许道军:谭克修一直在以诗的形式与诗较劲,《一只猫带来的周末》也是。它表面是在写一首诗,其实是在虚构一个故事,营造一个魔幻世界。这个故事、这个世界可能有意义,也可能没有意义,因为它们一直在自我消解:意义消解意义,形象消解形象,动作消解动作,想象消解想象,乃至诗消解诗,就像明明有一只猫,但它仍旧说 “我认为这个世界不会有一只猫”。想象的欢乐,语言的欢乐,消解的欢乐,这是我读这首诗感受到的最具体的欢乐。当然,我不认为我读懂了这首诗,但是我感觉很欢乐。我也不以为耻,因为几乎所有公认的好诗带给我的第一感觉都是欢乐,其次才是意义。我也不认为我读懂了《落点与水花——从一首诗看当代诗歌的叙事》这篇论文,但是我依旧被“落点”与“水花”这两个漂亮的比喻所吸引,这是我在我所接触到的诗论中遇到的最漂亮的比喻,若干年后我会忘记这个论文,但是我不会忘记这对比喻。它们让我精神一震,当然,我也能感觉这一对比喻也让路云振奋,甚至亢奋,整个论文就有了一种别样的生动。


程一身:此前克修多写组诗,此诗有意突破旧我,往长诗发展,在一个整体空间中探索连续叙事的技艺。从艺术上,该诗强化了物的符号性,并使之成为一种象征,如诗中的猫,以及刀子。把诗往抽象里写似乎悖离传统,但在与物并存的情况下便可免去非诗的苛责,实质上这也契合中国诗歌虚实相生的精神。


桑克:经验,想象,再加上逻辑的编织,有条不紊地沉着有力地描绘着不断翻动的图景。


夏汉:谭克修的《一只猫带来的周末》给我不同于以前的感觉,那便是诗里所展示的超现实因素,他在开始就如此说一一“一只猫,惊动一片迷醉在/月光中的瓦,掉下屋檐砸死一只老鼠/碰翻了数百里外床头柜上的台灯”。显然,这是一个梦幻的捕捉,“你说如果梦是另外一个你”是一个明示。而接下来,诗人在亦真亦幻的叙述中又相伴衍生了一种荒诞感。而读完全诗,你会明白,这荒诞又根源于社会,或者说,是社会本身悖谬的折射,比如突然记起/曾在梦里取代梁朝伟/和汤唯有过几场真实的床戏;说曾被母亲发现/偷看她私藏的毛片,还有刀子以及有意味的转换,直到事业、未来、女人这直白也成为社会角色的转喻。故而,随之而来的细节,比如可疑的猫与刀子依然埋在暗处的机巧,我排队取到一张有数字密码的小票,老人深陷的眼窝发出的哑光等无疑都指向一个点,那便是对社会的一切不合理,不人道的控诉!乃至于最后有了合乎情理的在地球坍塌成豌豆大小的黑洞之前的毁灭感。故此,我得出结论,这是我近来读到的克修融时代主题于技艺的一首甚为完美的诗篇。


周瑟瑟:《落点和水花》并不是西方文论式的学究评论,但作者读书很深,有自己的立场,他在谈诗,不像我一样谈诗,他的文章有学问,不像我一样有学问独立的判断,落点和水花的批评方式很牛逼,这个文章与众不同,评论进入角度是插入式的,估计让克修大神很爽,这几天明天诗歌现场的兄弟姐妹们哇哇哇大叫,皆因这文章,克公这只猫诗我读出他的肾上激素分泌旺盛,汁液流得一塌糊涂,这猫亢奋,比旧作要写得紧,也写得开阔,也有床上画面。《落》文没有落入庸俗的批评套路,而是建立他的言说方式,国内评论无非说理与说情两种,此文不是实证主义的说理,更不是凭读诗感觉的说情,而是面对一个诗人的单个作品重新打开了诗人的另一个世界,引导未知的世界走向读者。


牧野:《一只猫带来的周末》是什么样子的?一只诗中确认的并不存在的猫带来的周末是否存在?当我想起王阳明心外无他物之时,好吧,谭克修吃饱了撑的,在万国城来回转悠,溜达、遛一只猫。我为谭克修担心,假如这一只并不存在的猫突然叫春,或被房顶上的另类的一只猫拐跑,我们还有没有这只猫带来的这一个周未?问题的严重性正在这里。如果那是一只被确认的猫,在这首诗,她召唤来所有的语词建构了这首诗的超现实情境。如果这只猫是王阳明的心性,风是那只猫,那么这首诗,也是你心的情境。如果我们愿意做一个非智力的游戏,你只须将你想象中的,比如诗、比如事业、女人、比如你在城市与乡村游走遭遇到的念头与意象,置换掉这一只白猫非猫的猫,我想这个周未是你的,这首诗也是你的!


伤水:我一时道不清谭克修这类作品的迷人缘由,我曾经泛泛地把不发力的陌生化叙述称为"中性写作",显然只是对内中奥妙作个记号而已。路云兄的《落点与水花》使我有如释重负之感。"把科学设计的推力,还原成事物的本性并接受它的涌动""用藴含在事件中的细节,和尚处在幽暗之中的物性,去建构一个事实••••••"这些看起来似是而非的论述,对我来说,是对这类无法解构作品的必经的进入通道。它无疑构成了和《一只猫带来的周末》的互文性相映,当我无法洞察诗歌文本奥妙时,我看到了她对应的镜像。我在这样的印证中,反复品味阅读潭克修作品带来快意的姻缘。甚至不吝撇开谭克修文本对象,把目标游移到"落点"与"水花"的新批评式解读。而一种创造引发的另一种出于阐释而超越阐释的创造,使我一下子遁入拉康:确定的幻象和不确定的真实在场。


荣光启:新世纪第一个十年,我读到的对现实最有批判性同时也最有文学之趣味的系列诗作,当推谭克修的“三重奏”——《海南六日游》、《某县城规划》和《还乡日记》。谭克修的诗作之所以让人们的阅读充满趣味,原因至少在于:一是它的题材处理,这些题材是当代中国人所关心,在过去的诗歌中也少见的。二是所谓智性的诗歌,此“智”就来自于“隐喻”。谭克修诗歌中的隐喻是不动声色的,将隐喻的强度降到最低,他是先让人看到事件,然后再让人回味到事件的意味,这中间的过程,需长短适中,太短,则诗意平白;太长,阅读就太累。在十年前,我就意识到谭克修诗歌的一种技术,叙述的技术,这个叙述有目标、有速度、有力量,然后才带来我所看到的那种特别的“文学的趣味”。


今天读《落点与水花——从一首诗看当代诗歌的叙事》,我突然意识到作者说的也是我的那种感受,只不过作者更高明地将谭克修诗歌叙述的努力与效果描述为跳水运动员的“落点与水花”:“结合落点和水花,对于叙事调性的理解,其实是一种平衡,始终不变的前提是正对速度的方向。落点最终把分解到声音和形象中的意向聚集到速度的正面,以便完成对洞察到的各种细节和视点的定型。进一步观察诗行,可以看出诗人为了更好应对速度的正面,把镜面般的事实巧妙分解成多个截面,规避与它平行所带来的贬损,确保把作者、读者和文体推向整体性视域。水花让作者全然沉浸在事实之中,不见踪影,从另一角度上理解,表明在反作力之下所直观到的调性,已接受作者的控制。”在读这个文章的时候,我深感作者无论是文化阅历、文学知识还是写作经验上,都比我高明多了。特别是对“猫”的分析,我感到,他无疑是一位波德莱尔那样的阴遂之人,阴郁的神情,洞悉诗歌写作太多的秘密。


今年,我读到谭克修的《洪山公园组曲》,我感到谭克修诗歌写作的一些变化,或者说较之“三重奏”的现实感和语言的趣味,现在谭克修的写作更贴近“意识”的层面了,这也让他的诗歌看起来比过去要复杂一些,技术含量更高了。《一只猫带来的周末》是一个例证,我深感作者独特的叙述视角,以及这个视角的自由转换,但是,目标、速度和力量,又始终没有弥散,以至让读者摸不着头脑,那个叙述效果——“水花”,又是相对凝聚的。“作为读者,不会忘记那只猫,它始终处于暗处,诗人没有对它作任何直接具体的描述,毕竟这不是一首关于猫的类型诗,而是把猫符号化为一个神秘按钮,进入现场,开启当代诗人关于诗意叙事的空间。”《落点与水花——从一首诗看当代诗歌的叙事》作者的剖析甚是精彩,此诗的技术实在令人叹服。


读《落点与水花——从一首诗看当代诗歌的叙事》,有点明白《一只猫带来的周末》的意义:“《周末》作为《万国城》专题诗集中的一首,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它带来叙事观念和技术的突破,诗人也没有打算填满它,而是把证据保留其中:将情报交给一个秘密收集者。这个收集者按诗人的提示,大约需要一双猫眼适应昼夜更替,收集到尽可能多的信息,显然,这是一种明智的做法。”我想,这首诗也许是一个宣告:谭克修的诗歌正在进入一个新境界:“把现实提升到现场”——这个“现场”,不是外在的世界的现场、生活的现场,而是写作活动中的意识的现场。这样的话,也许谭克修的诗歌写作会带来复杂、深邃甚至玄妙的多重奏。


想到这里,我对《万国城》充满期待。我也有点明白,为什么谭克修对这一系列尚未完成的作品,如此珍惜,如此谨守。


李之平:克修最近写出一首杰作,惊动众看官。这首《一只猫带来的周末》,简称猫诗,读了大家都觉得好,要说出个子丑寅卯却也非易事。毕竟这是首深度意识推进之作,说后现代思维演绎之作也不为过。

克修是电影迷,对地球物理,天体宇宙和人类未来之迷等科幻电影很感兴趣,也颇有心得研究。根本上来说,那是对人自身存在的思考与探索一直没有停歇。由著名的电影《地心引力》引发,写的同名诗歌《地心引力》,道出了人最终的向下向内的归隐之心,中年之心,一种本然的存在的寂静与安和,却也是必然的消无与减灭。诗最后写道“总有一天,我再也爬不上九楼/甚至在一楼也站不稳/像大腿抽筋的人一样落向地面/但我将从地面继续往下,落进一个深坑/但多深的坑也留不住我/我将被拉着,继续往下,往下。”


无独有偶,我在这首猫诗中,我又读到类似的情状,尤其在结尾,也是一个黑洞的意象来容藏所达。


但很显然,这首猫诗无论技法还是思维的递进与情境转换,叙事逻辑上,都是不同的。要更自然,更叙事化,更接地气。所谓开放与收缩,突围与敛藏都是别具匠心却不着痕迹。而一些貌似随意的叙事却是暗藏机锋,隐蔽了拐点以备过度。

诗歌以一只猫的魔幻叙事开始。“一只猫,惊动一片迷醉在/月光中的瓦,掉下屋檐砸死一只老鼠……”这本是陌生化的叙事很符合诗歌的语言形态,可克修的诗歌美学不允许自己在这种马尔克斯式的魔幻寓言叙事中一路走下去。很快便是第二段的否定。作者没有正面表态这是一个梦,借用第二人称阐释梦的物理空间的生成。作为“我”对梦的反应是心理话语,是沉默的语言:一个离奇的性幻想的梦回应了对方关于梦的生成解释。这两段是依靠猫的参照物来进行的引申叙事,猫究竟是否真实存在并惊动大家了呢?第三段开头便给予回答——我们决定尽快离开始发地,看来猫的确惊扰过当事人。


第三段将叙事引向高潮。在对话者转换话题,进入另一层精神隐秘地的对话——也是关于性的神秘话题。他发现母亲私藏的毛片,我呢,是少年时被同床少年勃起的生殖器顶住后背,自己却装睡的经验。隐秘世界的探索往往增加人们的阅读兴奋,其实也是更可能解答人性的根本问题的方式。小说里多有类似的描述,不涉及神秘的灰色地带的文学考察,大抵是苍白的。诗歌也一样,我们不能回避心灵的,意识的,经验的盲点。但,这也只能作为辅料存在不能占据主要位置。于是我们看到,“我”的后背顶着的是一个刀子。这个象征意义极强的刀子,是控制我的一个武器,作者将它指向事业,未来和爱情。这是在人类丛林中必然要操控男人的一些个词语,现实搏击物,在成年世界里,一直要被赋行,并在消费自己心力的过程中,努力向外求索。这个过程,不是成功就是失败。无论哪一种,最终的感受都是虚幻虚无的。所谓大成若缺,大巧若拙。《道德经》上的话绝非闲话。在向外求的路上永远也难有满足和恒定的快乐。唯有感受内心的斑斓与明净才是幸福吧。所以,作者很快用一个“奶奶的”消解了刀子的控制力,它也渐渐缩回去了。


可是一切远非结束,还是这只猫的作用,让“我”不得安宁,仍能感到刀子的存在,潜藏在某个暗处对我伺机而动。这个象征主义的猫代表了欲望,桃色,焦虑,不安?最初种植的符号在刀子身上落了根?要驱使我去继续寻找可以安生之处。这个过程,叙事进入更庄重的玄幻设置中了,语气松弛,郑重其事如小说叙事,却句句信息丰富,跳跃着推进的景深——“我必须一早来到三十公里之外/将情报交给一个秘密收集着/泥泞、杂草、虫鱼的地方/能将坚硬的城市啃得稀烂的地方……”这里的难点是将坚硬城市啃得稀烂的地方是哪里?是现代工业化,是泥泞杂草堆积的垃圾场?是制造纵欲与癫狂的的魔窟?Maybe.接下来自然是魔都的外来人控制着局面,色情业(高跟鞋和长筒袜作为隐喻符号)醒目招摇,红色灯光充斥城市的夜晚。也大量批发中高低级各色骗子——诗里写道,纸质的大鸟欺骗小孩。。接下去呢,呈现的是这样工业化丛林中人类的冷漠,呆板和有气无力——“多数人的心情/和身体一样的沉重” “像橘子挂在树上,看上去/在微笑,也可认为毫无表情。”


如此繁华的荒漠,一个人安放自己的地方在哪里?倒数第二段有了转机和希望——“好在有人准备了清澈的水塘/收纳浑浊的云层,准备了一阵风/和多嘴的樟树叶细致交谈.”这里是刻意设置还是由衷流淌?人世的和谐,心的和谐要出现了。这里作者点明个靠谱却有些滑稽的发现——让你安静下来也比较简单/你不停晃动着笑脸/像草丛中晃动着的那株无名小花……嬉皮式的言说方式解构了道学说教,建立了自心觉悟之心。这里根本的落点在花朵,看见了那株小花——“我暗自庆幸/藏在草丛下的一小片湿地/在地球坍塌成豌豆大小的黑洞之前。”这仿佛是西方关于世界末日科幻电影中一个终极的也是生机的预告,一朵自由的无所羁绊的花朵它是天心也是永恒,是真实也是快乐自由,它自足而丰盈,不去攀附富贵与权势,只求自性明达,朗润舒心。而必然的地球毁灭也不再是一个新闻,因为所有的灾难都不是一瞬间完成的。这个过程,你阻止不了历史的车轮,只有把握自己卑微的心,安稳平静,才是幸福。


这首诗,因为一只猫,这只象征主义的猫,不安与挑逗意味的猫,引发叙述主体的递进与回旋。找到出城的关口走了不少弯路,却也是峰回路转,风光无限。在经验叙事与超验想象的高音部中探进,险象环生,的确如黄山千峰万景,美妙无比。终而步上云梯,沟壑大开,会心而吟。即便诗歌表述是一级级向下的,不影响阅读感受的向上而扬。戏剧化,音响效果,猫步的旖旎或料峭,却终于圆融妥帖,是技术与语言对于思想或心灵极强表现力的演示,是探寻人类心灵复杂美妙的一次尝试,也是对现代性异化中的人类生存的反思和批判。


此诗在叙事上的精密探索与诗性把握得有效性上看,是一次成功的实验文本。可以说,是将语言及物化所能做到的有力呈现。诗歌叙事的有效性和发展趋势,也许是未来诗歌面临的一个问题和焦点。这考验诗人对语言及物的有效性把握,是对思想是否落地的一份检验。高蹈的抒情,小灵气小情调浮在空中的即兴挥洒,远远不能满足诗歌的当下性需要,也不能满足胃口已开,脑洞已敞的读者的需要。


当然诗歌表现的丰富性也还有很多层面,调性的多变,虚实对接的多维转换,此刻与远方,过去与未来叙事承接的通透性等等不一而足。总之,诗歌的写作只有严肃对待者才可能抵达缪斯之神剑所指的光芒,而这道窄门只有耐心去体会,摩擦,移步于逼仄幽暗中,经受住寂寞孤独的考验,你才可能走过去。硬挤是不行的。克修是攻克这道窄门的勇敢战士,他也经受了应有的考验。


(本文为谭克修、路云授权凤凰网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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