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接过的“上访”群众【故事】

一说接访,估计好多人已经两眼溜圆,准备向我砸砖。且慢,各位最好还是捺住性子,听我把接访的故事讲完。

 

那些年,我接过的“访”

▢吴言

一说接访,估计好多人已经两眼溜圆,准备向我砸砖。

且慢,各位最好还是捺住性子,听我把接访的故事讲完。

1

老实说,接访这活儿不是个好活儿,除非组织指派,没人抢着干。

相较机关其他工作,接访复杂艰难得多,需要面对形形色色的群众,解决各种各样的矛盾。

有人说,接访的就像个泔水缸,上访群众所有的苦水都得往你这里倒,所有的委屈都得往你这里诉,你会自觉不自觉地被他们的情绪感染,心情自然不会好,有时候好几天脑子里都盘桓着那些人和事。有些地方规定,信访干部工作一年就得轮岗,还要接受心理辅导,就怕受负面情绪影响时间长了得精神分裂症。

我虽非专职信访干部,却也因职责所系,接过不少访。因为前些年我在一家市直部门工作,担任着办公室主任这个不大不小的角色,而部门这级好多不设信访科,接访事宜都由办公室兜着,我所在的部门即是如此。办公室有专人负责信访工作,但遇到拿捏不准、比较棘手的,就得由我出面接待,压力可想而知。

2

我们的大门对上访群众是随时敞开的,当然节假日除外。

既然随时敞开,群众就能随时来,这个没有提前预约,所以我的工作计划常常被不期而至的上访打断。可接访毕竟只是我工作的一小部分,文件的上传下达、科室的左右协调、机关的后勤保障都在我这堆着呢,没办法,只能见缝插针、加班加点。

有一次,来了一批上访的,把市政府的大门堵住了。接到门卫电话,我像个救火队长一样,带着工作人员迅速赶到门口和职工接洽,最后好说歹说,他们同意派几个代表跟我们上楼去谈。

他们反映的这个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他们所在的企业早已破产,按法律规定,企业破产、倒闭的应由属地负责,可这些破产企业原先是市属企业,所在街道拒绝接受。他们的理由很简单,谁受益谁负责,再者街道也没有能力接,毕竟涉及到几千人,需要的资金两千多万呐。

百姓可不管里面的曲折,他们关心的是自己的利益,这回呼啦一下聚到一起上访来了。咱也是百姓的孩子出身,能不理解吗,肯定理解,心里也急,巴不得赶紧处理。

那天,我陪着领导和十几个职工代表谈了一个多小时。最后领导明确表态:两周之内一定拿出处理意见,请大伙儿再耐心等待几天。

这可不是打马虎眼,这是郑重其事的承诺,说了就得干。接下来的几天里,办公室和有关科室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马达连轴转,摸底、测算、研究各种可行性方案。前期工作做完后,我还得加班加点写汇报。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加班,就我自己。这材料不好写,既要把事说清楚,还要简短凝练,得字斟句酌。我一边敲着键盘一边不停地吸烟,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总算揉搓完了,我习惯性伸手去摸烟,整整一盒烟居然全抽完了,此时我一看时间,才发现已是凌晨两点。

我伸了个懒腰,决定洗把脸后赶紧睡觉。此时意外发生了,当我走进洗手间的时候,刚想低头,猛然就觉得眼前一黑,一头戗到了地上。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清醒过来。我缓缓地爬起来,晃了晃有点胀痛有点晕的脑袋,摇摇晃晃上到床上,心突突地跳,既庆幸又后怕,庆幸的是没出大事,后怕的是真要出大事连个打急救电话的都没有。

早晨我才发现,洗手间里那把暖壶已经被我撞碎了,挂毛巾的不锈钢管也硬生生被我拽弯,看来当时我曾下意识地抓过那根管。这是我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晕倒,却不是唯一一次,好在每次都是有惊无险。

言归正传。市长办公会召开后,职工反映的问题得到圆满解决,市财政出大头、区财政出小头,凡是符合条件的全部兑现。

此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再苦再累也值!

3

一天,我正在办公室忙着,一对中年夫妇走了进来。原来,前两年的一个下雨天,他们的儿子上屋顶盖苫布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下来,高位截瘫。那对夫妇泪眼婆娑,我心里也很难受。真是各有各的不幸,这对夫妇应该正是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却摊上这样的事情,的确令人同情。

我好言宽慰他们,既然事情出了就得面对,要放宽心,好好照顾孩子。又问他们,这事儿没向乡里反映吗?反映了,把俺家纳入低保了,送了两千块钱,可这解决不了俺家的困难,俺们到这步田地乡里有责任呐。噢?乡里有啥责任?当年俺们超生,没交罚款,把俺家那台挂面机给拉走了,要是不拉走,俺家这些年得挣多少钱,有钱早盖新房了,新房不漏雨,俺儿也不会遭这个劫啊。哟!追根溯源到二十年前去了,这个帽子扣得可不太合适。那你们有啥要求呢?很简单,俺们算了算,那台挂面机这些年能给俺挣二十来万块钱,乡里赔俺就行。

呃,这不是阿凡提故事里讲的那个蛋生鸡、鸡生蛋、蛋又生鸡、鸡又生蛋的索赔桥段么?可问题的关键是这事于法无据,这可真不好办。

我给夫妇俩的杯子里添了杯水,又递给那位男的一根烟,然后跟他们摆事实、讲道理,委婉地告诉他们这个要求没有道理,有困难可以找当地民政部门帮着解决,不能拿着这个事儿当由头。呀!怪不得都说官官相护,你咋不替咱百姓说话呢,那位妇女先急了,我还是耐心地给她解释,咱们凡事都得讲道理,不能咱想咋办就咋办。看我说话没有余地,女的突然出溜到地上哭闹起来,男的也骂骂咧咧起来。

又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节奏,可此时我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只能沉默。一会儿,女的一骨碌爬起来,拽着她老头子说,走,这里不是咱的靠山,没有咱的活路,城东边大河那里才是咱的家。

哎哟,您二老可千万别这样想,家里的孩子还等着您照顾呐。那女的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俺俩死了看看到时候罢不罢你的官!

后来,他们又多次到省进京上访,几番折腾之后,住进了乡里给盖的新房。

4

接访这么多年,最恐怖的那次是一个姓王的老上访。

那天,老王又来了,只是这次手里多了一只白色的塑料桶,桶口敞着,一股浓烈的味道迅速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不好,这是汽油,我心里惊呼着,赶紧冲一名同志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去叫几个人,以备不测。

我故作镇静地陪着老王,请他到沙发上坐,倒了杯热水端给他。老王梗着脖子,别来虚头八脑这套,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咱走着瞧,说着掂了掂汽油桶。

我装作没看见,说,王师傅,这个事儿咱们已经沟通多次了,走法律程序是最好的途径,只要法院判决结果出来,该谁的责任谁负,该赔偿的钱少一分也不行。老王撅着嘴对我就是一梭子,你别闲扯淡,我打不起官司,打也打不赢他们,你们官官相护,我才不上这个当。

短暂的沉默后,我说,您看我不过是个中层干部,屁大点事都得给领导请示,您非要说法我做不了主啊。那你领着我找领导去,说着他就要起身,我赶紧阻拦,别别别,您别动,我去。

我正想走,老王却呼地站起身来,一边喊着你想跑一边按手中的打火机,“啪”,“啊!”吓得女同事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我脑袋嗡得一下,心话这回真出大事了,一桶汽油不得把这些人全交代到这里。

咦,打火机竟然没点着,他正要再按,援兵来了,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转业军人出身的同志一个箭步蹿上去将打火机抢了下来,其他人则把汽油桶夺了过来。

老王被困在那里动弹不得,呜呜的喘着粗气,他们想把他移交给派出所。我劝阻了,不管诉求是否合理,他家困难却是实情,谁放着好好日子不过愿意来上访,真把他送到派出所,岂不是雪上加霜。

老王被随后赶来的保安带出去了,我又陷入了悲哀又无奈的情绪中,可怜吗?可怜!

可您拿着一个已经权威机构鉴定纯属子虚乌有的所谓后遗症要这要那,咱实在是帮不上忙呐。

5

接访挨骂,不是很多,也不算少。

一天,又来了个上访的。这个情况有点特殊,当事人违犯法律法规又拒绝接受处理处罚,致使个人的一些事情陷入僵局,无法进行。当时,我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虽说法不容情,可在执行的时候考虑当事人的实际困难和违法违规的具体情况,也可以酌情照顾,这个有关法律法规已经赋予了基层一定的自由裁量权。

于是,我给有关单位打电话商量,最后商定了一个既尊重法律法规,又最大限度照顾当事人的方案,对这个方案,当事人当时表示满意,满口答应。

没想到第二天,那些事处理完后,当事人却变卦了,又提出了新的主张,索要上访几年造成的各项损失,交通费、误工费等等,镇上自然不会答应,当下吵吵起来了,最后当事人直接把电话打到我这里,要求我支持他的诉求。

这可麻烦了,可我除了耐心解释、好言劝慰也别无良策。我说,昨天咱都说得好好的,已经最大限度地照顾你了,再提这额外要求不合适。别再折腾了,整天舍着家、荒着地,不是事儿。还是快回家安心过日子吧。

孰料,话音刚落,他似乎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起来,唉,那些话我都学不出口来,真是枉费了我的一片苦心,也可怜那些指望我光宗耀祖的祖宗们。

后来他又打过几次电话,不管谁接,接起来就是一个骂。

唉,骂就骂吧,比起险些误了卿卿性命来,已是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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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丁气高 PN0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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