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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情书:我用生命的二十分之一爱你 | 余秀华专栏


来源: 凤凰读书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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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就沸腾着对你的滚滚思念啊我的H,我恨我自己。我觉得读书比想念一个人好的多,我觉得我思念你是在犯罪。如果思念你的同时还在思念别人就是罪上加罪,数罪并罚,你枪毙我吧。(图片来自电影《恋恋风尘》)

我用生命的二十分之一爱你

文 | 余秀华

余秀华,著名诗人,凤凰读书专栏作者

H先生:

我的亲爱的朋友,写下你的名字的时候,天气好得让人忘记了根深蒂固死的欲望和昨天深夜我们聊天的时候附会在我们身上和整个房间里的阴气。许多事情都让人无能为力,当我和你遇见的时候,我就是倒立着在人间行走的人。许多年,我幻想在一次次和别人的交往里把倒立的影子扶正,我虽然早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我又势必戏谑着让自己这样淌过无聊的人生。

亲爱的,我总是如此悲观。反而是这样的悲观让我与你,与这个世界保持了必要的距离。当然如果有时候我活得不耐烦了,或者我等得不耐烦了,我就会把它破坏。我们一直在被破坏着,不是被这个世界就是被自己。而破坏在人群里,不过又是一种戏谑,没有人为之唏嘘。当然所有的唏嘘和同情于我们本身是于事无补的:所有看客的心态连接起来也无法缩短我抵达你的距离。

昨天和田老师聊天的时候,我一不小心走漏了心里的风声。我说我有一份深情,却把它分成了10份,它们因为零碎,而让我躲避了孤注一掷的危险。你说我花心,我就很得意,但是我没有问你我是什么花,是牡丹花还是夜来香。反正什么花都是花,我最喜欢的是罂粟,抛弃了慈悲的罂粟,让大地涂炭的花。前几年,我的老情人(如果没有上床的能称为情人,你得原谅我情人遍天下),好吧,还是说老朋友比较合适。我的老朋友老亦说我说猫儿眼。猫儿眼太普通了,我现在走出门去,田埂上到处都是:翠绿的叶子层层叠起,叠到上面就是黄色的了,如同猫的眼睛。

猫儿眼是有毒的。牛羊从来不吃。但是那一年,当我陷进无端的绝望里,我相信这样的绝望会不停出现,包括现在和你的交往里,也包括以后我遇见不同的人。有毒的猫儿眼在外面乡村铺天盖地,但是没有一个人因为它而中毒。如同巨大的绝望铺天盖地,我们无法选择在最好的绝望里死去。那一年,我扯了几根猫儿眼吃了进去,我就想看看它在身体里的反应。结果如果排除我的心理作用,它根本没有影响到我。

就是说它的毒不大,或者是隐性的。去年我妈妈得癌症的时候,我得了一个偏方:就是把猫儿眼煮鸡蛋,让它的汁渗透到鸡蛋里,以毒攻毒。但是我妈妈那时候在化疗,承受不了它的攻击,吃了几次就不吃了。但是的的确确有人用这个偏方活了许多年。人得了癌症,直到死去,人们总是以为他是病死的,其实实际情况谁也不会那么清楚。

说到花,我栽的一棵蔷薇开了,但是不是蔷薇,是一种下贱的刺花,它讥讽般地开给我开,在风里颤抖着落下。我被淘宝欺骗了,但是我没有和商家理论,甚至不给差评,亲爱的,我这么善良,你怎么办?但是花就是花,不管它是什么花,开了就是慈悲!(如果不管什么爱情,睡了才是硬道理一样。)花不开怎么凋谢,爱情不睡怎么完蛋?事情如果悬着,总是让人不舒服。

你看,我总是这个样子:种不出好花,说不出好话。我本来就种一棵好花,让它大朵大朵妖艳到不要脸地爬满我破败的门楣。但是它不遂我心。许多事情我们怀着美好的心愿交往,但是结果总是差强人意。但是我们还不能沮丧,因为这样的事情一定是让人沮丧的,沮丧已经没有了新意。而且我们还不能对这样的事情怀抱不满,因为它呈现给你的永远都是事情本来的样子:如同我喜欢你,而你不喜欢我。

是的,这没有什么丢人的:你不喜欢我,是因为你的灵魂无法和我对等。鬼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灵魂呢--死了能不能变成鬼都不知道。而且我不过用了我生命的二十分之一喜欢你,如果有可能,以后会上升到十分之一。这个比例已经够大了,我得想想是不是划算。而且如果这些日子我对你的牵挂已经抵消了这二十分之一,那以后我们就没什么关系了。各自装逼说一声:你若安好,就是晴天。

嗯,你若安好,就是晴天。但是能够说出这句话的人已经不会在乎你那里什么天了,他知道你那里下雨你自己会买雨伞,如果傻到雨伞都不会买,亲爱的,你就好好淋雨吧。

呃,我得打住!把一封情书写成这个样子,我得好好检查我的智商和情商了。我一直以为我的智商为一,情商为零。当我遇见你的时候,它们统统下降到负50!如同我在电脑上打麻将,打了几年还是负分,我的爱情理所当然应该是这个样子。

亲爱的,我还是好好蜜一下你吧,担心下次去北京你不请我吃饭。

H,我的小白脸,一年后的春天我们相遇,我心疼地看着你变成了大黑脸。我想象你在京城的日子,你吸雾霾的样子。亲爱的,谢谢你,谢谢在北京热爱生活的人们,谢谢歌舞厅,谢谢澡堂子,它们把一个个人变得生龙活虎。总是有人感叹:人心浮躁,在城市里安静不下来,但是心不安静,在哪里都一样,比如我。我现在就沸腾着对你的滚滚思念啊我的H,我恨我自己。我觉得读书比想念一个人好的多,我觉得我思念你是在犯罪。如果思念你的同时还在思念别人就是罪上加罪,数罪并罚,你枪毙我吧。

H,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我相信这样的孤独爱情根本无法解决,所以允许我在爱你的同时对爱情绝望。看着你午夜和你的猫在一起,我甚至想到多少个夜晚你曾抱着猫哭泣。我不知道我感受到的虚无你是不是也感受到,所以在放纵和矜持里你都左右为难。我以理解许多人的方式理解你,我也希望有机会看到你的特别的地方。

嗯,有时候我对自己是满意的。比如今天:我的脚伤好了一点,我就蹲在田边看玉米苗子,它们在风里摇摇摆摆,青翠欲滴。可惜你看不到,亲爱的,我可怜你了。

不说了。我还会给你写信的。

你的姑奶奶:余秀华

2016年4月30日

(完)

——余秀华专栏 外一篇——

我为什么会写“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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