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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汉学经典《哥伦比亚中国文学史》:超自然文学


来源: 凤凰读书

 

本文摘自《哥伦比亚中国文学史》 梅维恒 主编 新星出版社2016年7月出版

讨论中国文学中的超自然内容必然要从术语的定义开始。在前现代汉语词汇中并没有可以直接对译为“超自然”(supernatural)的词。现代汉语中的“超自然”一词是来源于英语。我们现在所谓的超自然,是指各种“鬼怪”或者各种奇异生灵。“超自然”意味着区别于自然的另一个疆域,但是在前现代中国,这些事件和生灵并不是超越或者脱离自然界的。恰恰相反,奇异事物是自然系统的内在组成部分。而这些现象在中国古代文学中是作为一个单独门类存在的。“超自然”一词是为方便计,这一定义中的内在区别我们需要牢记。

本章内容包括了关于奇异生灵的文学和志怪文学。将佛教和道教中的超自然图景排除在本研究外是不可能做到的。不过我们在这里忽略了佛道经文和寺庙碑文,而早期中国神话则在第二章已经讨论过了。本章是对超自然文学而不是对超自然迷信的论述,不过二者是紧密交织在一起的:超自然传说为文学提供素材,文学是超自然传说流传下去的工具。虽然我们不可能确定某位作者是否相信他笔下的那些超自然现象,不过前现代作家自己便对超自然信仰的话题已具有问题意识。相信超自然与人类世界之间存在互动,是前现代中国历史中的主流观念,但与此同时当时的人也认识到虚构与妄想的肥沃土壤的存在。传统评论家经常提及另外一类与迷信密切相关的区分,一是为志怪而志怪,二是以志怪为手段来阐发另外的话题。超自然似乎可以为各种目的服务,不过它的力量却来自对超自然的迷恋本身。超自然绝不是毫无意义的一层面纱。

纵观中国文学史,超自然元素在各种文学体裁中四处可见。在不同文学体裁中,它具有不同的重要性。它是古典故事中的突出主题,也是白话小说戏曲中的重要主题、诗歌中的一种特殊模式。每种文学体裁都探索了超自然的不同疆域。

本章先介绍中国文学中超自然的类别,然后以年代为序讨论各种相关作品。这个主题性的开场白并不意味着这些概念是静止不变的非历史概念。恰恰相反,这部分是对术语的延展性定义,其意义也随时间而转移。

• 超自然的范围

超自然文学的主要关切之一,在于展现宇宙中令人惊愕但仍可理解的景象:在关于征兆预言和因果报应的故事中屡屡可见。事物之间的呼应令人感到惊愕,因为它们在时空中相隔甚远。超自然通过它们之间的非线性因果关系而得到体现。重要的术语有“兆”“命”“因果”和“报”。兆被视为超自然领域的迹象。人事中的过错也会招致自然界的凶兆,预示着国的覆灭,虽然招致凶兆和灾难的起因都在此岸世界。兆是对人类活动的回应这一概念在先秦文本中就有描述,而随着帝国的集权化才完成其系统化。国家搜集的征兆,是超自然作品的最早形式之一。这些征兆包括自然灾害,异兽降世,同时还包括一般不被列入超自然范畴的流行现象,如童谣以及风尚的变化。

佛教之前的命运概念是允许不公平的:人的寿夭、财富或者成功是注定的,与个人的过失或品德无关。这一与公平无涉的命运观在以后的历史中,与正义的因果报应命运观呈共生之势。但是,在国运这一重大问题上,“君权天授”的天命则具有强烈的道德评价成分。在古代观念里,宇宙间的各份子——人、自然或者天地,相互之间就像琴弦的共鸣一样呼应。后来,“感应”一词被专门用来指超自然与人类活动之间的应和,而今生是由诸多前世修成的佛教因果报应观念则取代了无常的命运观,跨时空的道德呼应急遽增多。佛教提供了讨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词汇和清晰机制,不过这些观念成为了一种共享的文化财富。文学叙事对于现世的因果报应更感兴趣。因果报应直到清朝(1644—1911)晚期都一直是文言和白话小说中核心的主题以及组织原则之一。这些果报通常被描述为非人格的“天”导致的,而鬼神也会在其中发生作用。

梦是把自然与超自然世界联系在一起,将超自然带给个体经验的另一种方式。虽然早期有各种理论用心理学和医学术语来解释梦,但文学更关注的是梦有外在于自身的来源。在最简单的层面上,梦预示未来,或者揭示了遥远地方的现在(最常见的是失去的爱人出现在梦里)。梦也可以同时是在另一个真实世界的经验。在梦的预言以及旅行故事中,都需要表明预言与梦境内外世界的真切呼应。而佛教所谓所有人类体验皆为虚幻的观念给予梦境以新的展示天地,允许了虚幻世界的创造。

许多超自然文学涉及的是人类与非人类的互动,有些是不为其他文化传统中的读者所熟悉的。按等级高下排列,依次是神、仙、鬼、妖和超自然动物如龙。“神”这个汉字可以表示赋予生灵以生命力的精神——一种积极的精神力,也可以指神祇。中国文学的世界是一个多神的世界。总体而言,最抽象普遍的神祇虽然在理论上最强大,但是在文学中并未得到像位阶较低以及更地方化的神祇受到的那样多的关注。凡胎之人也可以成为神祇,以作为对他非凡功业的褒赏。同样的,文学中也注重描写神祇拥有如人类般的行为欲望。与神祇的互动不仅仅是奖惩那么简单,它更为私人化。中国传统强调神与其信徒之间的共生关系。信徒的虔诚赋予神祇力量,而因为神祇的力量,人类才信仰他们。整个神祇系统经常被想象为一种等级体制,不过中国文学对那些违抗体制的神祇一直情有独钟。

“仙”很难确切翻译。它曾有多种译法:immortal,transcendent还有fairy。每个译词似乎都抓住了仙的不同方面。在它的核心意义中,仙被描述为凡人通过道家修炼(或者是丹药修炼、身体修炼或者化学修炼),而超越了凡人状态,得以飞升不死。从这个意义看,immortal和transcendent这两个翻译都比较妥当,transcendent则更为清晰地传达了飞升的观念。不过,一些仙在神祇等级体制中居于较低位置,他们居住在天界以及渺无人烟的仙岛、仙山和仙洞。飞升的仙人有男有女,主要是男性。世外桃源多居住年轻美貌的仙女。对这些仙女而言,fairy一词则是更为合适的译法。虽然神和仙二者之间的界限模糊(正如复合词“神仙”所体现的),但二者还是有区别的。成仙是凡人可以冀望的,而成神则是对世间伟业的奖掖,是不可希冀的。文学中的仙是不可捉摸的人物,轻盈能飞,应许了一个脱离世俗的极乐之地——虽然隐不可见,但是凡人是可以到达这种迷人地方的。道教的仙人传提供了大量生动图景:仙人乘着仙鹤或者仙鹿,穿云而来,或者在林中若隐若现。他们与人类的关系不同于神祇与人类的关系。凡人的进飨崇拜就他们身份地位而言不像对神祇那样至关重要,而从他们的怡然自得和与世无争看,他们似乎比许多神祇更不像人类。仙人是凡人的谜一般的导师,激励着凡人跟随他们走上不朽飞升之路。仙子则是欲望的对象,是世外桃源中最具色欲的符号。

鬼和神一样有多义:鬼可以是死者的亡灵,也可以是从未有过人间经历的邪魔,或者是宇宙间的负面力量,是神的邪恶反面。恐怖是鬼故事的基调之一,但并非最突出的基调。相比之下,伤感、浪漫和戏谑都可能成为鬼故事的基调,其盛行度远超西方。早期文本如《左传》,描写了那些被误杀者成为鬼之后,部分通过他们自己的心灵力量而停留在人间。在佛教中,鬼是存在状态之一种,人死后注定要经历一段这样的时间,这是一种较为低等的精神状态。有些鬼有报复心理,不过许多仅仅是孤魂野鬼,它们找寻着入土为安的机会。未婚而亡的年轻女子因为成为游魂而经常成为不稳定的原因。年轻女鬼是文学以及色情兴趣的焦点。文学中强烈关注死后人类感情和关系的持续。鬼同时也是遭遇过去历史的一种方式。遭遇历史人物身后所变的鬼,经常以一种悲挽的基调出现。描写冥府的故事,经常是作为人类世界的一面镜子。文学中对冥府的等级体制的处理,相比于天界更具讽刺性。在某些特别情况下,鬼(特别是忠贞深挚的爱人)会起死回生,回到自己原来的身体中,或者借用刚刚逝去之人的身体。灵魂并不一定要死后才能离开身体:中国文学最中意的一种叙事技巧便是女子的灵魂抛下身体跟随其爱人而去。

妖在某种意义上是仙的反义。在这种情况下,修炼成妖是对人类秩序的威胁,因为比人类低等的生灵侵入了人类世界,干扰了人类的自我认同。妖最初的意思是异常征兆,特别是凶兆,不过在秦汉之后,逐渐与具有人形、迷惑人类的非人类生灵联系在一起。该词也作为一个普通词,来形容邪恶或者迷惑人的东西。所有动物都能修炼成妖,不过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容易变成妖,如一直到清代,狐狸、蛇和猿猴成妖都有各自独立的叙事传统。植物——特别是树木和花,也能成妖,虽然比起动物来少一些。甚至是无生命的物体,特别是当与人类接触后,也能获得变形的能力。在六朝时期,能变化人形的妖被视为对秩序的威胁。某一动物一旦被发现是妖,马上会被清除。在明清小说中,这些动物的自我修炼被理性化,成为一种或通过采撷男女阴阳或通过道德修炼而进行的进阶过程。总体而言,随着时代的推移,这些生物,尤其是如狐与蛇这样常被刻画的生物,便越具人性,越少兽性。

与动物修成人形反向的人类坠入非人形并不是很常见,不过这种情况偶尔也会有。变身使得物种之间的边界相互渗透,但再生为另一种动物和变形(metamorphosis)并不是一回事。道士可以为了寻乐子,主动变形为某种动物,他们并不具有像化身为猫的女巫那样的威胁性。很多时候,人会变为吃人的老虎,这与欧洲化人为狼的巫术(lycanthropy)很相像,都是坠入嗜血癫狂之中。另外一些变身似乎具有更为直接的道德惩罚意义(经常是化身为猪)。使用秘术将别人强变为动物这样的故事也间或有之,不过比欧洲文学要少很多,一些学者认为这类故事的来源在印度。

在非凡间的动物方面,龙既是一种原始的自然力量,也是一种拟人的神祇。它们主要与水联系在一起,居住在海里或湖泊中,飞跃上天时带来暴风雨。不仅仅是动物的它们能随心所欲化为人形,其力量可以是良善的,也可以是毁灭性的。它们的龙宫里布满虾兵蟹将等一班文武,龙宫经常在许多小说中作为一种令人向往的想象之域出现。自从佛教文化东来之后,中国的龙和印度的Nāga之间的界限便模糊了,这一定程度上因为它们很相像,另外也因为它们在汉语中都被唤作“龙”。另外一些超自然生物如凤凰或者麒麟,虽然都是代表着祥瑞,但是并没有太广的叙事空间,它们一般只是装饰性符号,而非与人类有交集的角色。

通过对这些术语的介绍,我们便清楚了它们之间的界限比起其他文化传统来更为相互渗透:所有人都可能会变为鬼,极少数会成神或成仙。动物可能会变成妖(努力变身为人,但是不被人类接受),人类则会投胎为动物。类似的,与异质生灵的相遇并不是出于对他者的兴趣,而是经常由一种根本上的相似性所决定。最常见的是两个领域之间的相似性:都是以牙还牙,善恶各有其报,以及同样原则下的契约关系。

或许因为跨领域的相遇如此蓬勃有生机,所以其中最亲密的接触便如此令人心神向往。与不明身份女子的艳遇——或者是遇到仙女且一晌贪欢,或者是遇到女妖而命丧黄泉——是中国超自然故事中的中心主题之一,在诗歌和小说中都有发展。这一主题不论作为自身,还是作为讽喻表达的工具,都有很强的感染力。

正如这些生灵会进入人间,人类也会迷途进入他者世界。所有主要宗教传统中都有大量令人神往的地方,而在文学作品中被自由组合在一起。佛教给出了关于天界和地狱以及西方极乐世界的精心构架。道教意义上的仙境既可以在天上,也可以在人间,如群山之巅、仙洞或者仙岛等。一般而言,仙境之旅会是短暂停留,而地狱之旅则生动描写了恶鬼所面对的惩罚。和其他文化中的类似描写一样,世界的想象性边陲地区是对人或者社会的扭曲和夸张,比如巨人国、女儿国或者侏儒国。

超自然的另一处疆域是获得法力后变得奇异的凡人,在这种情况下超自然是作为一种事件而非一种身份。法力分为两种,一种是通过德行(天生具有或者通过学习)而来的,一种是任何人都可以学到的非道德技术。具有前一种法力的道士与和尚经常是“惊世骇俗之人”,他们跨立在人与佛道各自的超越状态之间。他们的法力和怪异都令凡夫俗子惊诧不已,不过道教更强调法术的神秘,而佛教法术展现出一种道德明晰性。在某种意义上,佛教法术是超凡脱俗精神状态的副产品,而道教法术则需要精心学习,很容易和其他形式的法术相混。道教通过养身或者炼丹而追求长生不老是一项独特传统。体现道教修炼成果的“丹”是一种提萃的生命力,得到了特别的关注,因为它可以被把玩也可能会丢失。方士或者术士似乎更接近于技师,他们掌握了并不闪耀宗教性超越光芒的秘密知识。

法术的类型类似的有如下几种:造物法术、幻觉法术或者影响他人的法术。而像卜筮、相面和医药之术则游走于科学与超自然两界之间。文字具有极端的重要作用:写有字的护身符是最有效的驱魔或辟邪之物。

还有一些较为邪恶的法术,如毒药或者叫魂。对法术的负面印象是受对民间宗教的复杂情感的影响。这些法术中的许多都与非法的宗教修行者有关。法士的形象经常是邪恶的道士或和尚。法术与犯上作乱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最常见的一种法术是剪纸为马、撒豆成兵的伎俩。对法术最不留情面的描写会将它混同与诳语欺骗,不过假法术激起反叛的能力一点也不逊色,所以也使人害怕。

不同寻常之物的特性就是很难将之一一归类,所以定然会有不能归为上述任何类型的超自然现象。

【书籍信息】

书名:哥伦比亚中国文学史

作者: [美] 梅维恒 主编

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原作名: The Columbi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译者: 马小悟 / 张治 / 刘文楠

出版年: 2016-7

页数: 1466

定价: 218.00元

主编介绍:


梅维恒(Victor H. Mair)

梅维恒(Victor H. Mair),1943年生,哈佛大学中国文学博士,著名汉学家,宾夕法尼亚大学亚洲及中东研究系教授、宾大考古及人类学博物馆顾问,还兼任京都大学、香港大学、北京大学、四川大学等多所高校的教职;精通中文、日文、藏文和梵文,被认为是当代西方汉学界最具开拓精神的学人,著述宏丰,研究领域包括:中国语言文学、中古史、敦煌学。

附:

梅维恒的学生如此评价他的学术成就:“梅维恒一直大面积撒网,他能透过我们在课堂上阅读的文献,不断以他出人意表的观察来让我们感到惊奇。今天,人们总是以跨学科的名义来试图仿效世界主义,但对于那时的梅维恒而言,这并非时尚:他只是拥有难以餍足的求知与开拓的欲望。无疑的是,突破界限是我们这位导师主要的学术风格,这种风格不断从地理、范畴方面追问哪里是这些边界之所在。尽管从不玩弄时髦术语,但梅维恒却一直追问着这样的现象与议题——它们都涉及到多元文化、复杂性、他异性及底层,他又能对其工作加以认真的语言分析。语言学常被认为是十九世纪的遗留之物而被唾弃,而梅维恒证明了语言学的成功,因为以其探讨了二十一世纪的议题。”


梅维恒(左三)与季羡林(右三)、周一良(右二)

内容介绍:

本书全面描绘了中国文学传统的各类景象,且以世界文明史、文学史为参照。年代跨度自远古迄当代,而叙述对象还包括了中国港澳台地区作家、海外华人的文学作品。首次按诗歌、散文、小说、戏剧等文学体裁为主题划分篇章,而第一篇章总括介绍中国文学的关键要素。每篇章内容以时间为序,独立成篇,其中涉及到的话题包括:相关作品的历史背景、流行文化的影响、佛教的冲击、女性的角色、与少数民族文学语言的交流,等等。

[责任编辑:何可人 PN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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