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镇红灯区,一个女孩遇见儿时玩伴…「 有故事的人」

她还是比我高,皮肤白皙,面容清秀水灵,而且身材发育惊人得好。看到她高挺的胸部,我觉得很害怕。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正是"女孩"和"女人"之间的隔阂。

在红灯区,遇见儿时玩伴 

▢ 唐尘

唐尘,女,现蜗居于杭州,90后打工者一枚。

1

我的父母都出生在农村,经过多年的努力,他们在城里有了房子,并生下了我。那时,因为随父姓,人们习惯把父亲的家乡称为"老家",而我却喜欢把母亲的家乡称为老家。大概是因为爷爷重男轻女,从小就对我的存在很有意见,而外公能够对我和其他几个后辈一视同仁。

小时候,我很爱去乡下玩,和小伙伴们一起去稻田里摸田螺,去山上摘酸酸甜甜的覆盆子。或者带上自制的渔网和米饭去网鱼,网来的大多是长不大的毛毛鱼,可以做一道美味的椒盐小鱼。

几个小伙伴里,有一个叫晴晴的小女孩长得特别标致,唇红齿白,一双扑闪的大眼睛非常漂亮,站在我们一堆灰头土脸的小孩里十分显眼。晴晴比我大两岁,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年幼的我最喜欢和她一起玩,周末从城里带了零食也最喜欢和她分享。我家并不富裕,但有一次我看中了一件挺贵的衣服,死缠着母亲把它买下来。去了乡下之后,我却把衣服送给了晴晴,只因为觉得她穿起来肯定比我好看。

晴晴虽然是个女孩儿,但在能力方面并不输给男孩儿。她会带我上山砍竹子,用竹片编成竹网,放在一条从高山水塘流下的小溪上。于是,那些比较大的鱼儿都被拦截下来,可以直接拿竹篓打捞。夏天一到,她会带我去村头那个浅浅的水塘摘莲蓬。我很害怕淤泥底下的黄鳝、泥鳅这些滑溜溜的生物,她却能二话不说卷起裤管就下水,不一会儿就满载而归。

童年对我来说是一段明亮快乐、无忧无虑的时光,但并不是每个人的童年都那么美好。晴晴的母亲在她出生不久就因病去世,父亲游手好闲,嗜赌如命,每次钱输光了,就开始行窃。我外公卖菜辛辛苦苦攒下的钱,也被他顺手牵羊过几次。村里人痛恨晴晴的父亲,对晴晴的态度,也从同情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厌恶。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渐渐感觉到这些复杂的情绪。幸好,我的母亲善良而开明,并没有阻止我和晴晴一块儿玩耍。她深知,让孩子来承担大人所犯下的错误,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2

上了初中之后,学业一下子繁重起来。去乡下玩耍也从每周一次的频率,变成了每月一次,甚至只在寒暑假才去。随着大人们都陆陆续续放弃耕种,进城务工,乡下的小伙伴也越来越少。到后来,我只能和同来的表弟一起玩耍,或者一个人看看风景。大片的田地正在荒废,年久失修的土屋被风蚀倾塌,大自然逐渐吞噬了人类的痕迹,生出一种未经修饰的野性的美感。

我不知道晴晴是什么时候离开村子的,听说晴晴的母亲去世之后,她的父亲就不再管她,任她自身自灭。晴晴只能一边读书,一边挣钱。至于怎样挣钱,村人的说法各不相同。最后,人们提起她的时候就会说一句,她什么都做。

我如愿以偿地考上了本地最好的高中。心中的石头一落下,我们一家人便打包衣物去乡下住一段时间。

我终于又碰到了晴晴。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像幼时那样热情地跑过去打招呼,我对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隔阂之感。她还是比我高,皮肤白皙,面容清秀水灵,而且身材发育惊人得好。看到她高挺的胸部,我觉得很害怕。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正是"女孩"和"女人"之间的隔阂。

直到晴晴叫我的名字,我的思绪才回到现实中来,我邀请她一起吃午饭。晴晴说自己只是回来拿点东西,马上就要回城里,也许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晴晴问我要手机号码,可惜那时候父母并没有给我买手机。我们就这样再次失去联系,而且一分别就是五年。

在这五年里面,我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晴晴的消息。比如,她读完初中就辍学,跟着男人跑到外地去了。再比如,她和男人分了手,自己悄悄回到了村子,也像她父亲一样干起了偷鸡摸狗的事。反正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晴晴的故事,变成了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谈资。就连每次过年,大人们也会在麻将桌上聊起晴晴和她的父亲,再用这个反面例子教育自己的孩子。

3

小镇有一条街,开满了各式各样的理发店,那里是人尽皆知的红灯区。人尽皆知,却讳莫如深。理发店红紫色的灯光总是很浑浊,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息。大扇的玻璃门后面坐着一个个衣不蔽体、身材妖娆的女人,她们摆弄着各种姿势,目光魅惑地看着路过的人,寻找猎物。

我回家经过那条街的时候,总会好奇地朝理发店瞅上几眼。我总觉得,理发店那眩晕的红光紫影里面,不是花团锦簇的热闹景象,倒有几分万径人踪灭的萧索之感。等到天一黑,就能看到一些男人,遮遮掩掩地走到一家理发店前,迅速溜进去。那时我就想,即便再怎么遮掩,熟人看见了还是能够一眼认出来,就像我后来认出晴晴一样。

我读大学之后,小镇进行了大规模的拆迁和整改,红灯区不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做生意,玻璃门和妖娆的女人们都不见了,新的理发店、足浴店、餐馆、酒店纷纷开了起来。不过,所有人都知道她们并没有消失,只是转入了更隐蔽的地下,在正常经营的店里偷偷提供特殊服务。只要人的欲望存在一天,她们就不会消亡。

大三那年的暑假,我回到小镇实习,和几个朋友在一家概念餐厅聚餐。回家的时候,我意外地碰到了阔别已久的晴晴。那会儿,她手里夹了根香烟,和一群小姐妹从足浴店里走出来。看得出来,她是那群小姐妹的头头,就像以前她是我们一群小孩的头头一样。

边上几个有钱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朝她们走过去,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搂住晴晴的腰,朝我这边走来。因为距离太近,我连躲闪都来不及,我们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看到了彼此多年以后的模样。她比以前打扮得更明媚,穿得更时尚,但是却多了一丝风尘味。

晴晴显然也认出了我,微微一怔之后,她迅速把视线移开,和男人一起走进旁边的宾馆。

那天我彻夜无眠,脑海里不断地闪过街上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嘈杂混乱的车辆,女人放荡的笑声,男人不安分的手,还有晴晴那美丽而冷漠的眼神。我曾经对那条街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但是现在我宁愿绕远路回家,也不愿再经过那里。

对于这件事,我听到过两个版本。一个是晴晴为了摆脱父亲的控制,才去那种地方赚快钱,寻求经济独立。还有一个是,这事本来就是晴晴的父亲逼迫她做的,赌博已经让她家债台高筑,债主们已经找到村里来了,再不还钱恐怕会有生命危险。无论是哪个版本,我都为晴晴感到惋惜和悲哀。可是,就像所有旁观者一样,我无力改变她的人生。我甚至连自己的人生都过得畏畏缩缩,战战兢兢。

人们说,如果晴晴真能找到一个愿意包养她,愿意帮她还债的金主也不错。自从亲眼见识了二奶、小三和正妻玩成一片的景象之后,我对这样的说法已经见怪不怪,毕竟这个年代笑贫不笑娼。

4

如今,我已经毕业参加工作,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认识了无数真真假假的朋友,童年和学生时代的人事早已离我远去。之所以忽然想为晴晴写点什么,是因为我前几天回老家的时候,又和她相遇了。那时她正穿着一条薄薄的白裙子,在井边打水,洗漱。不施粉黛的晴晴就像她身后那一朵朵玉立的莲花,清澈干净,洗尽铅华。

我不知道现在的她是一种怎样的生活状态,我只知道,时光已经悄悄地在我们面前挖开了一道鸿沟,一条深不见底的、永远填不平的鸿沟。

母亲说,你看,这是晴晴,你还记不记得?

我说,当然记得。可是一想起上次的偶遇,我仍然觉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把对话进行下去。

晴晴倒是很大方地和我打招呼,叫我母亲一声"阿姨"。母亲邀请晴晴一起吃饭,晴晴还是像当年一样委婉地拒绝了。不过,她说自己打算把老屋子翻修一下做民宿,以后有机会可以去她家吃饭。民宿是这几年才兴起的东西,很受大城市的人欢迎,如果真能做起来,收入应该挺可观的。

母亲还和晴晴聊了其他的话题,我发现自己竟然插不上话。晴晴虽然只比我大两岁,却比我成熟、独立得多,而且很有商业头脑。她这些年的生活经历,是我在学校永远无法学到的。母亲后来也说,以晴晴现在能力,应该不用依附他人生存了。只要她那个吸血鬼父亲不来捣乱,她可以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地很好。

我曾设想过,如果我也像晴晴那样,年幼丧母,又摊上个只会索取的无赖父亲,我还能不能坚持下去?或许,我会崩溃,会放弃挣扎,因为我向来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又或许,就像周国平写的,凡是人间的灾难,无论落到谁头上,谁都得受着,而且都受得了——只要他不死。

或许多年之后等我足够成熟,我会和晴晴好好聊聊这几十年的光阴岁月,我不想再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她的真假难辨的消息。我至今很怀念和晴晴一起去山间田野玩耍的日子,我们的友谊开始于纯真的童年,在充满虚情假意的人生里显得格外珍贵。我真心祝愿她以后的路,能够走得顺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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