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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泽:利玛窦之钟


来源: 凤凰读书


本文摘自《青鸟故事集》作者:李敬泽定价:68.00 元译林出版社2017年1月出版

时间是日光下移动的阴影,是一滴一滴的水珠,是细沙长流。

后来人们才听到时间的声音。

阳光浩浩荡荡地泼洒在紫禁城金色的屋顶、血色的宫墙和空旷的广场,冬日的阳光坚脆,能听见阳光落下时发出瓷器开片般的细响。此外,再无别的声音。

乾清宫外的廊檐下,宫女和太监们垂手侍立。他们的眼睛像绵羊,似乎在等待着那致命的一刀。“时辰快到了吧?”每个人都在心中自问,南天上,太阳似乎停止了移动,一棵枝丫清疏的老树把阴影投在窗上。

等着,直到“当—”的一声从殿内传来,所有的人颤抖了一下,然后又是一声,一声接一声,清亮的铜音儿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到底响了,人们似乎活转过来,靴声、衣带声、低语声,所有的声音嘈切如灰尘般浮动起来。每个人都惊喜地看了一眼太阳,此时,日正当午。

有些日子不为人知,但绝对重要。它们是小日子,人们甚至不知道它们是哪一年哪一天。那是风起于青萍之末的一刻,人们感受着莽荡的风,但谁知道这风最初的游丝般、鼻息般的律动起于何时?

现在,我们知道一个日子:1601年 1月 25日,在这一天,来自意大利的天主教传教士利玛窦将两座自鸣钟呈献给万历皇帝。像一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皇上惊喜地听到其中一座钟准时发出鸣响,这其实也是现代计时器在中国大地上最初的、决定性的鸣响。它发自大地的中心、庄严的御座背后,声波一圈一圈无边无际地扩散出去,直到两三百年之后,钟表的滴滴答答声将响彻人们的生活。

时间能够被听到,与此同时,时间也被看到。它不再是日晷的针影,不再是滴漏之水和沙漏之沙,影子仅仅是影子,水和沙仅仅是水和沙,它们不再表达和喻示时间的流动。时间就是纯粹的“时间”,是标记在表盘上的刻度,抽象而普遍,无论阴晴雨雪、无论昼短夜长,时间将放之四海而皆准。

人终于捕捉住了时间。

1601年是万历二十九年,距著名的“万历十五年”已有十四年。紫禁城正殿的御座依然空着,每逢庆典,朝臣们对着空空的御座三跪九叩,行礼如仪。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皇上了,有时某个朝臣会拼命地想:皇上长得什么样儿?但想不起来,皇上的相貌是记忆中一团模糊的影子。

万历皇帝就这样以缺席统治着他的帝国,除了宫女太监,没人知道他在哪儿,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但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在”。他行使着一种最终的权力:不行使权力的权力。

后世的史家困惑地注视着这个怪物,他们眼看着大明王朝在他漫长、坚定的消极怠工中逐渐崩解。此人甚至算不上一个暴君,他的问题是他被“皇帝”这顶无比沉重的冠冕压垮了。如果这个名叫朱翊钧的人生在现在,他可以爱他的女人,他将把家业传给心爱的女人所生的儿子。但是不行,他是皇帝,于是大臣们前仆后继、不屈不挠地来干涉他的家务事:那个女人是个妖精,太子应该由大儿子来当,小儿子不能当。—烦不烦呢?的确很烦。

明朝是个奇怪的朝代,那时的人很奇怪。读书人读了一脑子圣贤书,然后就正气凛然,决心抛头颅、洒热血,为了什么?为的大多是诸如此类的烂事儿:如果大儿子英明神武,争得也算值得,实际上那也是个糊涂虫,很可能还有点弱智。

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万历二十九年,一位隐士隐于紫禁城。

那天,万历皇帝忽然问:“不是说有几个洋人要进贡什么自鸣钟吗?怎么还没有送来?”

早在上年 7月间,皇上就接到了驻山东临清向来往大运河的商旅征税的太监马堂的奏报,说有几个洋人要晋京朝贡。 10月,马堂遵旨呈上所贡物品的清单,计有:

天主像一幅、天主母像二幅、天主经一本、珍珠镶嵌十字架一座、自鸣报时钟二座、《万国图志》一册、西琴一张。

单子呈上来皇上却未作批答,既不说让他们来也没说不让来,一压就是两个月,似乎皇上把这件事给忘了。这很平常,万历皇帝处理国事的主要方法就是把它忘掉。所以皇上越来越胖了,据说他已经像一座移动的肉山,过多的脂肪淤积在声带上,使他的声音细若游丝,紫禁城里的当值太监们必定都长着兔子一般灵敏的耳朵。

现在,他们听见了,皇上问起了自鸣钟!赶快让那几个洋人进京,把那自己会响的钟送来。

[责任编辑:何可人 PN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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