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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只能留在北京,继续生活......


来源:凤凰读书

朋友们和我,走在苏州街(2017/一舸)两年前夏天的一个下午,我从东三环边全家租住处的呼家楼小区出来,走大概十分钟路,去三环边上坐300外环往北,参加朋友杨庆祥新书《80后,怎么办》的讨论会。那是一次

  

朋友们和我,走在苏州街(2017/一舸)

 

两年前夏天的一个下午,我从东三环边全家租住处的呼家楼小区出来,走大概十分钟路,去三环边上坐300外环往北,参加朋友杨庆祥新书《80后,怎么办》的讨论会。那是一次作家之间的讨论,来的主要是青年作家、文学编辑,年轻的出版社图书编辑、营销和发行人员。当然,主办方还请到了白了大半头发的著名作家格非先生做主持,听我们这帮三十岁上下的中国年轻人讨论生存问题——以文学的方式。

北京的夏天当然也是很热的。300路公共汽车不是空调车,挥着蓝色手臂的乘务员和穿着各色衣服的乘客打开窗,热风从东西南北涌进车厢,吹着我们的头发和衣服……还是热,有人用衣服扇着自己。

车到了安华桥,我坐在双层300路的二层,看见下面等着的人;我挤出公交车,随着人流下来,和与我一起坐车的人踩在北三环坚硬的、贴满小广告的路上。

——你不知道我那时想到了什么:我看到那些人,不论男女老少,几乎有着相同的脸,穿着相近的衣服……这些人和我路过三里屯看到的那些穿着干净体面的衣服、脸上白白净净的人,是多么不同!他们甚至没有一个人有一张干净的脸,几乎每个人都把汗流在自己有着不均匀的黄色面孔上。

就在那么一段时间,我感到了悲哀。

这种悲哀也是常见的,习惯性的。就像陌生人史兰在我那 “国王的湖里一首诗后面的留言,很久没来这里,说明我过得还好啊……”(也许,在我的悲哀面前,你大可以不必感到同意的悲哀,将我当做悲哀提供器好了。)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两年前,我已经在一个美国上市媒体公司做了八年主编,浑浑噩噩挂着公司中层的副职也三两年了。

这是胡同孩子们的北京(2016/严彬)



2015年的我拥有什么?

那正是我来到北京的第十一年,我在北京结婚并有了女儿的第八年……

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我的薪水是官方媒体中北京个人平均年薪的大约两倍。我有一套在2013年初花光全部十来万家当、贱卖掉公司给我的全部股票,并找朋友借钱,凑够四十万元,在接近河北的北京南六环边买的房子……那是一套完全没有装修、只有水泥地面的1995年建的旧房子,铁窗户是生锈的,狭长的大概五平方米的厨房里是蟑螂满地跑又饿死在那里的痕迹……可毕竟,那时我已经是一个有房子的人,虽然到如今为止,一天也没有在那里住过。太远了,从南六环到北五环,根本没有办法上班。

2015年的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我们全家继续租房生活,全家人挤在1950年代的四十九平旧房子顶楼——这是不值得多说的事,我的同事也过着相似的生活。三五年前,我说,来北京这么多年,还没有去过一个北京人家里啊”——现在我还是可以这样说。几乎什么都没有变,只是我的孩子长大了一些,她上小学了。我们全家都是外地人,住房的第一选择不得不和孩子的上学搭在一起……其次,才是工作或者吃饭。

当然,我有很多作家朋友也在呼家楼附近活动。呼家楼里团结湖不远,只有一站路,而团结湖地铁站东北角是一栋著名的旧式大楼——中国文联和中国作家出版集团所在地。如果你读过一本叫做《我们这一代》的画册,会知道很多年前,下着雪,肖全站在这里给余华拍照片。

如今的年轻作家和文学青年们也在附近租房、工作和活动。

说实话,如果没有成家,我愿意永远在团结湖地区租房子住。有什么呢?生活不过如此,如果不考虑住房,如果不用结婚,作为一个在北京生活的人,我想一年有三五万块钱的收入已经足够了:

我们用两万块钱租房子,离地铁远一点,与人合租,过集体生活。

我们可以穿流行的衣服,三里屯优衣库五十到五百块钱的衣服都是为我们准备的——我们也买得起耐克鞋、阿迪达斯的套头衫。如今城里的衣服是很耐穿的,只要你不是建筑工人,三五年都不用换衣服。

我们还可以谈恋爱,尽量谈得文艺一点,看电影,爆米花,西单大街,王府井,大悦城……都是为我们开放的。我们还可以去积水潭的电影资料馆看《铁皮鼓》。

家长的北京(2016/严彬



……而我们终究有什么?

如果我们工作,我们能一直工作下去吗?

不是所有的年轻人都会成为中产阶级,不是所有激情的创业者都能拥有摩拜单车的股份。我们的女朋友年纪越来越大,不敢轻易换工作……

如果我们谈恋爱,我们能在这里结婚吗?

当然,结婚是可以的。不管多难,我的作家朋友和上市公司职员同事们,总有一些已经慢慢结婚了。小说家小平当然是结婚了,他可以继续写小说,他年轻的妻子打算继续读书……年轻的89年同事糖糖和朋友壮壮结婚了,他们都有作为城市中产阶级的父母,很快就会拥有自己的北京房子……北京女孩蒙蒙说她不结婚,我们说,你还年轻呢”……95年的北大考古专业女同学淙淙也说不要结婚”……这些年轻的女孩子们都在北京,在我工作的大开间里,和少女笑笑一起,她们吃零食、跑步、骑单车、让自己更瘦一点——为了取悦自己

当我们说起这些,我们都哈哈笑……这是我们生活的北京,傍晚我们骑自行车从北五环穿过北四环,去北三环边的地铁站坐车回家。

早晨老人们排队的北京(2015/严彬


这是我们怎样的北京啊——

就在2015年的那次讨论会上,我和他们说:80后,怎么办……我没有办法给出答案,也不想要答案。

我们生活在这里,挣扎着,又迷恋它……我嘲笑了自己:作为一个看上去应该活得可以的中层,为什么还过着租房子、挤公交的生活,为什么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看电影和旅行,为什么明明很痛苦却还要赖在这里。

当我的作家朋友柴春芽结束一个时期的工作,来和我告别,我不能像他那样去旅居日本。我身体不好,也没有他那种迷人的乐观。

当我朋友圈的移民教父与和他相熟的朋友说起移民加拿大,去住五十万人民币一套的乡间别墅,我不能像他们那样生活,也没有他们那样的朋友。

而我的作家朋友和编辑朋友大都还在这里,既不富裕,也不贫穷。我的朋友中有著名作家和知名教授,也有精力旺盛、时常有新爱情的年轻人。

十二年前来北京不久的我(2006/七月

 

我们能到哪里去啊——

哪儿也不去了。

北京一方面是公平的,遍地是权力、金钱和肉体,它也接纳三教九流,背电脑包的年轻人和遛鸟的大爷在亮马河迎面而过。而所有人都知道,它又怎么可能是公平的?多少人都只是过客,就像一个追求永恒的人只能得到三两年的爱情——又已经是幸运的了。

我们懒得谈房价了——房价每年都在涨。

如果我们喝了酒,我们就谈追求和朋友。

如果我们喝醉了,有时候我们谈到家人和爱情。

是的我们都还在北京,哪儿也不去,哪儿也去不了——

直到我们的女儿将要读到中学,因为参加高考无望而无学可上,到了那时,我们再想那不确定的未来吧。

这是我们的北京,我们的颂歌和哀歌,我们的进行曲,我们的催眠乐……当我说出这些,也许真正的北京人也会感谢我,我们有过抱怨,却没有和你在地铁上吵过架,没有和你抢过座位,没有朝你塞过小广告。

我们都活在正常流动而伤感、年年都在谈论春节回家的北京…… 

我的诗集:献给好人的鸣奏曲
一首我自己七年前写的诗

 

 

有多少人经过悲伤的四环路

 


清晨,有多少人经过昏迷的四环路

人形和车轮像鞭子抽打着

夜夜没有吃饱的四环路

 

天桥上开始有人写字,有人占位子

立交桥下瞎子做梦

吃胖的北京老人提着鸟笼经过

 

有多少人经过这悲伤的四环路

年轻人早上被赶进来,晚上赶出去

公子开车跑车经过……

 

多少人经过饥饿的四环路

上午没有进城的人没有房子

懒汉和他们的媳妇提着包子经过

 

是谁经过被太阳暴晒的四环路

警察和医生陆续到岗

昨天坠楼的男人前天从这里经过

 

那是午后无聊的四环路

傍晚欲望膨胀的四环路

同一个男人反反复复在这里经过

 

有多少人经过悲伤的四环路

上午被赶进城的人傍晚被赶出城

每到深夜,是一条被烧红后冷却不安的四环路

 

2010.8.18


 

[责任编辑:马笑 PN114]

责任编辑:马笑 PN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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