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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巴黎:忧郁之城、诗人之城 | 于坚专栏


来源:凤凰读书

奥斯曼改造后的新巴黎重返狗窝,一个更坚固的狗窝。时间令巴黎从奥斯曼时代的积极之城,光辉之城重新坠落成消极之城,忧郁之城、浪漫之城、诗人之城,并更坚固。

 

巴黎(于坚供图)

 

巴黎絮语之7

于坚专栏 ✪ 暗盒笔记

 

 

原题:论巴黎

 

  奥斯曼改造后的新巴黎重返狗窝,一个更坚固的狗窝。时间令巴黎从奥斯曼时代的积极之城,光辉之城重新坠落成消极之城,忧郁之城、浪漫之城、诗人之城,并更坚固。“一座城市是一个永久不停的创造,它的高楼大厦,气味,喧闹,熙来攘往属于人的领域。在城市里一切都是严格意义上的诗。在这个意义上,一九二0年前后,年轻人面对电气公告,霓虹灯,汽车产生奇妙之感,深刻意义上,是波德莱尔式的。”(萨特《波德莱尔》)这是阿莱克斯·马尔丹描述的老巴黎生活:“基本上是小市民的生活类型,是一切诗意的对头,是所有进步的叛徒,厌烦时抽烟,喜欢抽烟屁股,逍遥自在地散散步……星期日在一家咖啡馆玩玩多米诺骨牌,为一点小事,就要召集一次礼拜日家庭聚会,对一些懒于做事的乞丐,有时候施舍一下,他们早睡早起,一般在70或80之间死去,对自己颇感满意。”(《巴黎190--历史文化散论》)奥斯曼之后,巴黎适应了进步,不再是“一切诗意的对头了”,但在骨子里依然是进步的叛徒,守旧已经成了巴黎的信仰,反者道之动,进步只是为了更持久地守旧!奥斯曼的巴黎改造令巴黎暗藏在老旧邋遢中的诗意成为引人瞩目的东西,成为不仅原住民继续栖居的乐园,可以是游客们可以在其中学习参观浏览的对象,仿佛它是一座活着的庞贝。在《巴黎--巴黎人》这本旅游指南中,甚至将那些不同凡响的原住民列入其中:“罗丹:极富艺术性,待人和善,不流俗。”“惠斯勒:美国公民。”“雷诺阿,放弃了明快之后,变得深刻起来。”“保罗·阿丹:观念大胆,作品形式极具个性”亨利·贝克“尖锐的当代民间研究者,‘冷酷’戏剧的创始人”“欧也尼·布里耶:剧作家,善于攻击社会上的流弊及有关事物,思想细腻且大胆。”“儒尔·克拉尔蒂:富有诗意。富有感情,温和,法国味十足。”“莱昂·都德:讽刺诗人,善写真人真事。”“莫里斯·多奈:才气横溢,巴黎风味,极富魅力,”“弗兰索瓦·库莱尔:以数学头脑进行心理学研究。”“阿尔弗勒·卡普:对资产阶级有机敏而幽默具有哲学意味的观察。”居斯塔夫·卡恩:法兰西自由诗的发起人,象征主义诗人。“斯凡特·马拉美:非常前卫的象征主义者,文学地位极高。”“勒内·迈滋洛依:女权主义者。”“罗伯特·德·孟德斯鸠:有艺术感觉。”“阿托那尔·法郎士:讽刺作家,哲学的宗教方面的伟大学者,文学形式精美,才思敏捷。”“儒勒·勒纳尔:尖锐的观察,温和的哲学,艺术气质极强的作家,极具思想性和魅力。”“让·里斯潘:激烈、粗暴。”埃德瓦尔·罗德:认真、冷静‘“埃德蒙·罗斯丹:杰出的诗人,十分灵活,温和,才华横溢。”“乔治·罗登巴克:深藏不露,沉默寡言,喜欢遐想,遇事达观。”“苏利·普吕多姆:忧郁、敏感。”“莫里斯·沃克莱尔:在爱情上略显玩世不恭。”“埃米尔·左拉:自然主义者(左拉为该学派的奠基人)观念大胆,作品解构宏大,真诚直率。”“阿尔托·德·帕吉拉夫人:著名的歌唱家和杰出的教授。”“奥德兰:轻音乐作曲家,作品有《赫丽艾特小姐》《伟大的莫戈洛》《吉祥物》等。”“查理斯博尔德:作曲家,圣-日尼薇唱诗班指挥。”“布雷内:鲁宾斯坦的学生,钢琴家。”“克罗德·德彪西:有创新的作曲家,新学派。”“拉高奈尔:《奥林匹亚》乐队的指挥,有才华的作曲家。”“于连·蒂尔索:音乐学院助理图书管理员,博学的评论家、挖掘并发表了许多优美的法兰西古老而优美的歌曲。”“波丽娜·维亚多夫人:已退出戏剧界,但仍在自己家中搞音乐,一起工作的还有她的女儿阿尔芳斯·杜威诺伊夫人(即维亚多夫人)及夏莫罗夫人。作为一个热情的悲剧演员,她留下了著名的回忆录《穆罕默德》、《阿尔塞斯特》《俄尔浦斯》《萨福》等。她还是教授。”“维克兰:音乐学院图书管理员,挖掘并发表了许多老曲子,自己也作过一些朴素而优美的曲子。”“阿芒-让:作品有《威尼斯》《孔雀夫人》等善作肖像画、写诗、有学者笔法,极富魅力”“勒内”·毕罗特:出色的巴黎画家,为该城增添了特殊气氛和色彩。“”玛丽·加赛特:定居巴黎的美国画家,德加的学生。“”克劳德·莫奈:印象派画家中,感情最强烈的色彩画家之一,为鲁昂大教堂作系列画。作品有《草垛》《埃普特的杨树》《淡季》等。“”卡米耶·毕沙罗:画家、雕刻家,初期为印象派。其特点是朴实无华和布局协调,其主要系列作品有:诺曼底系列、鲁昂系列、伦敦系列及巴黎系列。“”雷诺阿:其绘画艺术极精湛,且有装饰特色,善作女性及儿童肖像。“保罗·西涅克:在新印象派艺术家中最出风头的人,善画巴黎郊区风光,诺曼底景色和奥弗涅风景。同时也善于表现地中荷兰和英国等地的水手生活。”“罗尔:作品有《不畏艰险的女人》《矿工的希望》。曾为巴黎市政厅作装饰画,其画作生动、明亮、有生机却流于庸俗……”有近二百人。

 

  这种旅游手册颇似19世纪中国的县志,那些县志也要纪录住在这个县的文人、名宿,比如我最近查阅过的《民国建水县志稿》(手稿):王沂洲,工诗文,主讲崇正书院。苏联芳,工时文,授徒四十年,裁成后进甚多。王沂渊,工诗文。邹佩湘,博学能文。马肇成,工时文楹联,石桥楹联是其手迹。高仰贤,博览群书,善诗文。沈兴廉,好吟咏。刘彬,好吟咏,有《养拙诗集抄》藏于家。王宪斌,诗文楹联各体皆工,著有《芩莲轩诗稿》藏于家。周世荣,有《说莲馆诗集》藏于家。李子铭,有《小隐轩》、《秋水轩》等集藏于家。曾瑞亭,有《焕麓吟草》藏于家。举人宗至堂、贡生阮义斋皆其门生。李心田,善时文,秋闱(清代科举考试在8月。闱就是考场。)屡荐不售,博学能文,傍及堪舆,山水佳处,辍流连忘返,主讲曲江、焕文两书院。王永年,小楷秀健,亦善行书。钱榆邨,善书画,楷行具有特长,尤善擘窠书,如本城之南门“环翠楼”、西门之“觐光楼”,皆五尺外大楷;又“文献名邦”亦其手迹。苏保国,小楷平正,屏联行书顿挫得法,有妍雅之致。宗学礼,书兼欧赵,骨肉停匀。高永和,书法秀润,玉皇阁鱼缸石刻是其手笔……“

 

  这或许是奥斯曼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改造巴黎为波德莱尔这种气质的诗人创造了更耐久的掩体,这种诗人是新世界的弃儿,他们的世界观与新世界背道而驰:“我总觉得做一个有用的人,是一件可憎的事”“我是充满枯萎的蔷薇花的旧日客厅/那里杂乱地放置着过时的流行品/发愁的粉画/布歇的褪色油绘/独自发出打开的香水瓶的香味”(波德莱尔) “幸福的人丧失了他灵魂的张力,他堕落了。波德莱尔永远不能接受幸福,因为幸福是不道德的。” “既然不存在现成的,可以依赖的原则,那么或者他必须固定一种非道德的对万事万物无动于衷的立场,或者他将要去发明善与恶”(萨特《波德莱尔》)这正是巴黎最隐秘的魅力。世界上的大多数城市都概念化地朝向进步,光明,幸福,未来,只有巴黎拒绝任何预先设定的幸福,巴黎自己就是幸福的黑暗沼泽,“假如我们对输赢不在乎呢?”“呼吁上帝,或精神性,是上升的渴望;呼吁撒旦,或兽性,是沉沦的欢乐。”(波德莱尔)巴黎没有赶走它的野兽,没有赶走它的钟楼怪人,哪怕这位卡西莫多内心并无善意。2015年巴黎发生的大屠杀,132人在枪击和炸弹中死去,这可怕的罪行并没有激起巴黎人“特兰普”式的反应,并不奇怪,或许这种残忍的、超越了道义的包容本身就意味着巴黎之魅力的深度。

 

  巴黎又可以无所事事地闲逛了,可以惊心动魄地恋爱了。“真理没有泯灭,只是附着在碎片之上。”(本雅明)奥斯曼之后,美重新统治巴黎,不再无足轻重。“如果巴黎是一座现在的、同时也是未来的城市时,还是’过去的一座神奇的博物馆‘,它所有的历史纪念物,所有的公共广场都是一种公认的不可替代的美。如果我们的市政官员们有义务,每天都要创造一些新的东西,那么就必须阻止他们,告诉他们不要对现存的一切动一根手指头。” (欧也尼·埃纳尔)“如果奥斯曼犯了错误,他的城市规划又自此成为一个事实,那么我们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完善它而不是粗暴地推翻它。”(克利斯朵夫·普罗夏松)当然,新巴黎也是陌生人社会了。“在新的巴黎中,居民失去了归属感,群众意识解体,他们分散为新的没有历史深度的阶层、人群。”“人们被自己所创造的物的世界压制、奴役甚至异化。人们永远行走在路上,似乎不知疲倦的赶往下一个目的地,异化为行走的机器,丧失了主动思考的能力,无暇也没有意识做出反思乃至批判,沦丧为平庸和狭隘的”单向度的人“。(马尔库塞)马尔库塞也许有点危言耸听,人群一方面被新巴黎解体,昔日心怀叵测、诡计多端又念念不舍,相辅相成的邻居熟人消失了,人群却在另一些方面团结起来,生活是一种伟大粘合剂,只是生活的形式变了,生活这头巨兽依然在塞纳河畔充满活力。为巴黎而改造巴黎,巴黎是谁?巴尔扎克、雨果、左拉、大小仲马、波德莱尔、巴黎画家夏尔丹、爱德华·莱昂科尔特斯甚至比奥斯曼年级小些的莫奈都昭示过奥斯曼。”有时候,我想起了那间路易十六时代风格的房间。它的格调那样明快,我甚至头一回睡在里面都没有感到不适应。细巧的柱子支撑住天花板,彼此间的距离相隔得楚楚有致,显然给床留出了地盘;有时候正相反,我想到了那间天花板又高又小的房间。它简直像是从两层楼的高处挖出来的一座金字塔,一部分墙面覆盖着坚硬的红木护墙板,我一进去就被一股从未闻到过的香根草的气味熏得昏头胀脑,而且我认定紫红色的窗帘充满敌意,大声喧哗的座钟厚颜无耻,居然不把我放在眼里。一面怪模怪样、架势不善的穿衣镜,由四角形的镜腿架着,斜置在房间的一角。“”街面上的房屋都取材于当地出产的青石,门前有台阶,房上是尖尖的山墙,给门前投下一片阴影,弄得街上相当昏暗,以至太阳刚下山,家家户户的“大厅”就得拉帘掌灯。好些街道是以圣人的姓氏命名的(其中不少同贡布雷早年的几位领主的历史有关):圣伊莱尔街,圣雅克街--我姨妈的房子就在那条街上,铁栅外是圣伊尔德迦尔特街,花园的旁门开出去是圣灵街;贡布雷的这些街道在我的记忆的角落里依然存在,而且蒙上了五光十色,同我今天心目中的人间的色调大不相同,所以我实际上觉得它们色色俱全,还有那座高踞于市镇中心广场的教堂,我觉得比幻灯机的投影更虚幻,有时候我甚至认为,倘若有幸能再穿过圣伊莱尔街,到鸟儿街古风盎然的“鸟儿客栈”去租间客房,那简直比同戈洛结识、同热纳维耶夫·德·布拉邦特交谈更神妙虚幻,象是同隔世的天外来往一样。从“鸟儿客栈”的地下室的气窗里飘散出来的厨房的气味,至今我还时有所闻,依然是那样热乎乎的,一阵一阵地飘到我的鼻前。“

 

  他怎么可以摧毁这个?

  巴黎星期日的长跑

  汽车禁止通行  大道条条畅通

  穿短裤的跑步者  打开蜂窝般的斗室

  纷纷逃进日光大殿  仿佛昨夜

  他们做的是同一个梦  一个跟着一个

  距离均等  速度一致  不断地运动关节

  髋  脚  手臂  肩膀   小腿上

  别着肌肉的火炬  就像那些荒野之人

  不是为了优美  他们背叛的是同一种失眠

 

于坚,昆明人,1970年开始写作。著有诗集、文集二十余种。1996年获台湾《联合报》第十四届文学奖。2006年获鲁迅文学奖。2010年德语版诗选集《0档案》获德国亚非拉文学作品推广协会“Litprom”(Gesellschaft zur F?rderung der Literatur aus Afrika,Asien und Lateinamerika e.v.) 主办的“感受世界”(Weltempf?nger) 亚非拉优秀文学作品评选第一名。2011年英语版诗集《便条集》入围美国BTBA最佳图书翻译奖(2011 Best Translated Book Awar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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