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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抑郁皆源于我的自卑


来源:凤凰读书

生活的不确定性正是我们希望的来源。当我们能知晓任何事物,探索和讨论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科学也不需要发展了。

 

 

 

 

 

 

 

 

 

 

 

 

 

“什么?!自杀了?” 我妈一声尖叫,像要把灰布一样的天空撕碎。

表妹开煤气自杀了。姑姑回家时,表妹就倒在厨房地板上,满厨房的煤气味差点没有把她熏晕过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赶紧就背着表妹往旁边医院跑。还好最后送诊及时,但表妹这次的自杀未遂无疑给了她们家每一个人重重一击。那之后,家里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他们都明白,那只是表面上的,真正内心的波澜,是看不见,道不清,也说不明的。

那一年表妹十八。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没有上高中,读了技校。模样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秀气,一双眼睛如黑白棋子般分明透彻,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狡黠,同时又有一丝少女特有的茫然与惆怅。瘦削如笔杆子的身材啊,却早早放下了笔杆子步入了社会。说实话,我以为她会成长为一个“天之骄女”。小时候的她就相当机灵。考试好像从不费什么劲儿就能名列前茅。这让我相当羡慕。她是个特别有志向的人,小学时就看过不少书,立志要成为像台湾作家刘墉先生女儿小帆那样出色的人。那时,我妈常对我姑姑,也就是她妈妈说:“这孩子长大了定是个出挑的才女呀!”

姑姑只微微一笑,“呵呵,这可说不准,看造化吧。”

造化往往出人意料。

自从姑姑嫁给了我姑父,脸上就一直挂着一丝淡淡的惆怅。姑父是某钢铁厂普通工人,一直以来坚守在岗位,并打算继续为奄奄一息的工厂奉献着自己余下的青春。平日好赌博,喜怒无常。一输牌,接着就是一顿醉,回家对姑姑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并且曾经因为输掉一桌牌在牌桌上亲手砍掉了自己的一只手指。在他的生活中,除了打牌,喝酒,没有能令他兴奋的事情。对于自己的女儿,俨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对表妹的学习和生活,他好像从来都只是个旁观者。开家长会肯定是没他什么事儿了,就连表妹读几班,自然也是不知道的。表妹中考后,因为上高中太贵,他便毅然决然地将她送去了技术学校。对此,姑姑深夜里不知哭了多少回,但却也什么也不敢说。在饭桌上,众人对他的决定纷纷表示不解并深深为表妹感到惋惜时,他只边夹着花生放嘴里咂着,边嘬了一口酒,轻飘飘地说,“我得省钱啊。你们不知道现在上个高中,上个大学得多少钱啊... 以后她还得嫁人,买房,生孩子...啊,这些全都得用钱去砸啊,想想就头疼。” 说到这时,他便突然起身去角落点了一根烟。

好像就从读技校开始,表妹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怎么说话了,小时候的机灵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默与沉默中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惆怅。那时她住校,但一个月只有两百块钱生活费,读技校那三年,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

从医院回来之后,表妹照常回到学校,很快就接受了学校的工作分配,进了一家酒店当服务生。春节回家探亲,这也是那次事件之后,我第一次见她。我偷偷睨着穿着单薄棉衣,默默缩在沙发一角玩手机的她,想和她说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思忖了几分钟,我终于还是向她靠过去,我总是要迈出第一步的。

”小妞,咋不说话啊。对了,你玩儿微信吗,加你啊。”

她只是羞涩一笑,熟练地加上了我。我看到她朋友圈唯一一条很久之前发的状态,写着克莱斯特《施罗芬施泰因一家》中的一句话:并不是每次打击人类都应承受,上帝抓住的人,我想,就可以沉落了。

我敏感觉察到这简单的一句话流淌出来的微妙的脆弱与无奈。之后我和她时不时会聊上几句,聊得多了,我终于忍不住问她:

“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吗?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当时怎么想的?到底碰到什么事了?“

过了好久,我以为她不会回复我了。我暗暗自责。没有想到她之后会发来这么一段话:
 

 

 

可能是我太自卑了。长期积压在我心里的自卑好像突然有一天我就承受不住了。从我读技校那一天开始,我就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什么作为了。我觉得我越来越封闭,越来越不敢与人交流。那天,我自己一个人在家,这么想着想着,突然越想就对未来越恐惧,然后就失去理智了。其实,我倒没有恨我爸妈,我知道,他们这辈子,算尽力了,我不能去要求他们怎么样。我从始至终恨的都是我自己。恨我自己不能像那些有能力的同龄人一样,去亲手创造自己想要的未来。我的自卑好像已经卡在喉咙,感觉快要窒息了。现在虽说还是没有完全调节好,但我已经在努力了。或许人活着真的不能想太多吧,就像《活着》里面写的,活着就只能为活着本身吧。我不应该再为一些无法改变的事情(如家庭,出身),惩罚我自己了...


人与人之间竟是如此相似。我的记忆立刻升腾到了自己当年拿奖学金,独自在外留学的时光,孤独到罪恶的日子。每天一下课,就立马回宿舍,把自己锁起来。每逢放假,也不出去玩,因为一出去就意味着花钱。也基本不和同学一起出去聚会。化妆品,名牌服饰,奢华游,这几类常见话题没一个我能接得上。学校活动,基本不参加,总觉得自己寒碜,拿不出手。课余还得去亚洲小面馆打工,每个星期骑着我的小破两轮车,往返四次在空旷的高速公路。旁边是时不时飞驰而过的私家轿车,不管我怎么使劲蹬,总能被他们轻而易举的超越。而这样的生活选择,也只能用两个词来解释:自卑。

但自卑的源头呢?到底是贫穷,孤独,挫折,还是对一切朝思暮想却无法拥有之物的渴望抑或是无法改变的现实的冲击?我的头脑曾一度为探索自卑根源而混乱不已。但现在我明白,这样的探索是没有意义的。自卑往往和孤独,傲慢,自恋等一系列看似充满“异质性”,消极的行为和情绪相伴左右。在历史上,有多少文化,艺术,思想上的巨人也曾饱受“自卑之苦”?茨威格曾经在《与魔鬼作斗争》中这样写到克莱斯特:

在他的艺术的至高点,创作《洪堡》的那一年,克莱斯特的孤独感也灾难性地达到了巅峰。他在自己的时代和自己的家乡中从来没有这样被世界遗忘过,也从来没有这样丧失过目标,他放弃了官职,他的报纸被禁,他内心的使命,在战争中将普鲁士拉向奥地利一边,也落了空。他的死敌拿破仑将欧洲像耻辱的战利品一样握在手中,普鲁士国王也在成为他的附庸之后做了他的同盟者。克莱斯特的戏剧作品在一个又一个舞台上被悬置起来,它们不是被公众嘲笑,就是被剧院经理漫不经心地搁在一边,他的书找不到出版商,而他自己连最低职位的工作都找不到;歌德不再与他来往,其他人几乎不认识他,也不尊重他,保护人任凭他跌倒,朋友们也忘记了他:到最后连最忠实于他、曾经“如皮拉德斯般忠诚的妹妹”乌尔里克也离开了他。他下赌注的每一张牌都失败了,而他手中剩下的最后也最好的一张牌——《弗里德里希·冯·洪堡亲王》这部精彩之作的手稿,他却无法发出:他不能坐在任何人的桌前了,没有人再相信他的下注。在下落不明几个月后,他重新出现,再一次尝试从家庭中获取爱:他再次回到奥德河畔法兰克福的家中,希望能凭借一点儿爱来润泽心灵,但他们却往他的伤口上撒盐,往他的唇上洒胆汁。克莱斯特家里人对待这个辞了职的官员、破了产的报纸出版商和不走运的戏剧作家像对待家庭中最不配受尊重的一员一样傲慢和蔑视。这个家庭圈子的那次午餐给了克莱斯特致命的一击:“我宁愿去经历十遍死亡的痛苦,也不愿再次经历,”他绝望地写道,“我上次在法兰克福的午饭桌上所感受到的一切。”他被逐出了自己的家,逐回到自我中,进入了他自己胸膛中的那个地狱:带着一颗黯然的心,羞耻和自卑到了极点,他蹒跚着回到了柏林。整整几个月,他穿着磨破了的鞋和破旧的衣服在那里拖着腿到处奔波,在各处申请职位,(徒劳地)给书商看他的小说、他的《洪堡》、他的《赫尔曼战役》,以自己的出现来破坏朋友们的心情:最后,这一切终于使他厌倦了,就像他厌倦了一切追求一样。“我的心灵受到了如此深的伤害,”他在那些天里沉痛地抱怨道,“我几乎想说,如果我把鼻子伸出窗外,照在上面的阳光会使它发痛的。”他所有的激情都到了头,所有的力气都白白流走,所有的希望都耗尽了。在这种围绕一个天才从未有过(也许只有尼采有过)的可怕沉默中,一个阴沉的声音触动了他的心灵,一种在他整个一生中每当沮丧、绝望之时就会响起的呼唤:死的念头。从非常年轻的时候起这种自杀的思想就陪伴着他,当还是半大少年的他完成了一个生活计划时,死的计划也早就想好了:这种思想总在他软弱无力时变得强烈,当激情的潮水和希望的澎湃巨浪退去之后,它就像一块暗礁般在他的心灵中显露出来。这种对终结的几乎急不可耐的呼唤在克莱斯特的书信和谈话中多得难以计数,我们甚至可以得出一个奇怪的结论:他之所以能够这么长时间地生活下来,只是因为他每时每刻都在准备着抛弃生命。他一直想去死,虽然他踌躇了这么长时间,那也不是出于害怕,而是出于他的夸张性,出于他天性中过度的东西,因为连死克莱斯特都想死得夸张,死在极度兴奋中,死在激情洋溢中:他不想渺小、可悲、懦弱地杀死自己,他渴望如他在那封致乌尔里克的信中所写的那样“庄严地死”——甚至连这种阴暗、危险的想法在克莱斯特这里也有了一种愉快性、一种如痴如醉的狂欢性...

阿德勒在他的经典作品《自卑与超越》中曾这样提到自卑:

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自卑感,因为我们都想让自己更优秀,让自己过更好的生活。如果我们勇往直前,便能通过直接、实际的方法改变我们的生活,逐渐摆脱自卑感。没有人能一生被自卑感折磨,人们可以寻求合理的解决方法来释放自卑感。当一个人失去自信,不再认为通过自己脚踏实地的努力可以摆脱自卑感,但他依旧不能忍受自卑感的折磨时,他会继续设法摆脱它们,只是他所运用的方法是不切实际的。他不再设法克服困难,反而沉醉于一种优越感中,强迫自己认为自己有优越感。这样不但不利于消除自卑感,反而使自卑感不断累积。产生自卑的真正原因没有克服,问题就会一直存在,所采取的每一个自欺欺人的行动都会让他的自卑感更加强烈。

如果我们只看他的行为,而不深入去了解,那么就会认为他的行为很怪异,没有任何确定的目的。表现出的也是对生活的毫无期待,安于现状。虽然能看出他像其他人一样努力让自己活得潇洒,但却看不出改变生活的希望。如果他认为自己软弱,他就会进到一种使他觉得强大的环境中去寻求庇护,而不是想办法让自己本身变得强大;如果他对一些问题感到无力解决,就有可能对他人像暴君一样的大呼小叫,以证明自己的重要性。但是不管他怎样自欺欺人,他的自卑感都是存在的。时间久了,它们就会变成一种固定的情结,只要有相同的事情发生就会引起他们的自卑感,成为生命的底色,这种情况我们便可以称之为自卑情结。

现在,我们给自卑情结下一个明确的定义。自卑情结是指一个人在意识到他要面对一个他无法解决的问题时,表现出的无所适从。由此我们可以看出,愤怒、眼泪、道歉都有可能是自卑的一种表现。因为自卑感会让人感到压力很大,所以他们会通过寻求优越感的方式来释放压力,补偿自己。但这种方式是不能解决本质问题的。他们往往是把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搁置一旁,不断从那些表面上看起来可以避免失败的事情中寻求安慰,而不是追求真正的成功。在困难面前,他们会犹豫、畏缩,没有作为。

这正是那些患有广场恐惧症的人所表现出来的情形。这类患者认为:“我必须待在熟悉的地方,不能走远,生活中充满了危险,我要躲避这些危险。”

当脑海中充满了这种信念时,他们就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在面临困难时,一味退缩,甚至会自杀。这时候,他已经放弃了解决生活中困难的想法,且感到无能为力。如果自杀这种方式能看作一种谴责或报复他人的方法,他们就会用自杀的方式来获得优越感。选择自杀的人,大多会将责任推给别人,他们好像在告诉别人:“我这样敏感、温柔,你们怎么能如此残忍地对待我!”

每位神经症患者都会不同程度地限制自己的活动范围,并避免与外界过多接触。他们想要逃避生活中的种种问题,并让自己活在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他们用这样的方式为自己筑起了一间“密室”,关上门,不问世事,孤独终老。偶尔也会依据自己的经验选择用怒吼或者哭诉来统治自己的领地。

例如有一些不擅于解决问题的孩子经常用哭鼻子和抱怨来赢取别人的关注,他们在其行为举止上表现出自卑情结,看似已经默认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我们把眼泪和抱怨称为“水性力量”,这是一种极具破坏性的手段。爱哭的孩子和胆小的孩子一样,自卑感会显露出来,他们表现出软弱的一面,内心则隐藏着想要超越别人、好高骛远的目标。相反,喜欢自吹自擂的孩子则给人高傲自大的印象,富有优越感,但是我们不管他们说的话,分析他们的行动会发现,他们也是有自卑情结在作祟,他们只是不敢承认自己有自卑感。

神经症患者总表现出行为受限的特质。口吃的人讲话常常会表现得犹犹豫豫。他们想要与人交流,但是他们的自卑感又让他们害怕不能顺利完成,说话时就会表现出犹犹豫豫的样子。有一些人到中年还找不到工作,到适婚年龄也害怕谈婚论嫁,他们都有自卑情结。有手淫、早泄、阳痿和性心理障碍的人,也都是因为有自卑情结。

自卑感本身无可厚非,它是推动人类进步的动力。比如,只有人类认识到自己的无知,才会进一步学习,以便更好地在世界上生存。可以说,自卑感是人类文化的基础。我们假想一个外星人来到地球,他一定会说:“地球人组建了各种社会机构,为避雨建了房子,为保暖生产了衣服,为交通便利修了道路,他们一定觉得自己是地球上最弱小的居民。”的确,从某种角度来说,人类的确是所有动物中最弱小的。我们没有狮子和猩猩那么强壮,也不具备很多动物拥有的自我保护的能力。有些动物为了取长补短也会群居生活,但人类比世界上的任何动物都更需要合作来面对生活中的困难。

如果人类之间不能合作,就只能任环境宰割。所以我们可以想象如果一个人在童年时期没有学会合作,那他就会越来越悲观,并引发自卑情结。我们也知道,即使具备良好合作能力的人,也难免会遇到生活中各种各样的问题。任何人都不能说自己已经是一个完人,可以解决生活中所有的问题。人的一生很短暂,生命很脆弱,我们还需要不断地克服困难,完善自己,绝不能放弃努力寻求生命的意义。但是,只有与他人合作,融入社会,才能实现这一目的。

我们知道人类永远无法达到生命的终极目标。如果一个人已经没有任何做不到的事情,那么他的生活一定是索然无味的。当一个人生命中所有的事情都已预知,那么我们的生活还有还有什么意义呢。生活的不确定性正是我们希望的来源。当我们能知晓任何事物,探索和讨论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科学也不需要发展了。当我们的一切都是一个设定好的故事,曾经让我们追求的宗教和艺术也都失去了意义。幸好,生活并不是如此,有许多新的问题等着我们去解决,我们需要在社会中不断奋斗,勇往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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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危幸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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