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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梨:人类的残忍可不止于战争,还有动物实验和婚外情 | 星期天文学


来源:凤凰读书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次多亏了我的妹妹,不然我也抓不住这孙子。”

 

新青年先锋小说:大马士革幻肢厂


杜梨

 
(本文图片皆来源于网络)
 
 
 

 

 

夜从何榛的唇边擦过,黑方很明烈,让她想起了上个冬天在苏格兰高地的达尔摩酒厂那闷热的发酵舱内,麦芽发酵出令人窒息的糜气,金属器皿里就好像装满了死去的香蕉,又烈又腥,还有扑进喉咙的一丝甜,就如无望的爱人。一口威士忌下去,心里很平静,每次见涂悲欧,总如初恋。

 

何榛是在她表哥薛川开的大马士革幻肢厂见到的他。

 

薛川去叙利亚的时候,大马士革尚未支离破碎,老城里随处可见水果和甜品摊,街上背着银壶卖传统饮料的大爷,路边站着抽水烟的阿拉伯人,他遇到的每个人都是那么热情漂亮。天气炎热,走渴了就来一杯鲜榨果汁或红茶,饿了就吃一块火山蛋糕或小香肠,这些都让他对大马士革的回忆充满了质朴的甜蜜。

 

不料,他刚回国一年,叙利亚战争就爆发了,本以为政府军会很快控制局势,不料情况每日俱下。每每看到叙利亚难民和当地爆炸死伤的消息,他的烟都抽得很凶,他所去过的大马士革,竟然是最后的安乐图景,这让他难以接受。

 

叙利亚战争结束后,有许多因为战争和爆炸而变成残疾人的平民,为此,何榛家开的奥比克义肢公司半捐半卖地向中东地区出口了大量的假肢。而残疾人的幻肢疼痛也是一个重要问题,薛川想快速制造出一种能够治疗幻肢疼痛的电子产品,与义肢一起发往中东进行捆绑销售。于是他就开了一个叫“大马士革”的幻肢工厂,厂标是随手画的一枝黑玫瑰。为此他几次回母校莱斯特大学进行医学合作谈判,很快就投入了前阶段性试验。

 

那天薛川让何榛去厂子里拿一盒陈年普洱,她开车从五环一路北上,到黑山扈的大马士革幻肢厂时已是黄昏。天特冷,一下车人就僵了,何榛弓着身子咔嚓咔嚓地往厂里挪,到门口的时候,正巧碰上涂悲欧从楼梯上下来,个子很高,压着一顶渔夫帽,只身穿三角帆衬衫和破洞牛仔裤,看见她就眯起了眼睛。她到楼梯转弯处,掠见他在楼下风口发呆,背影薄如飒叶,只这一眼,似利刃入怀。

 

在二层走廊的尽头转弯,越过一座四面粤绣百鸟黑檀透雕屏风,再撩开一幡用腾冲翡翠珠和各色宝石粒串成的小门帘,看见薛川站在朝南的雕花落地窗边发呆,她稍喘匀了气,“哥!”

 

薛川听到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连忙把烟掐了,迅速推开窗户散烟,“来了?”

 

“您不是说戒烟了吗?这都复吸几回了,抽一口仨细胞癌变,您又不是不知道。”

 

“什么复吸,说得你哥跟飞四号一样。”

 

薛川白她一眼,走到西面的长墙处,墙上嵌着一整幅《明宪宗元宵行乐图》的立体纸雕,同实画尺寸等同,金箔卷底,红墙黄瓦,纷繁人物,各色杂耍,非常可爱。薛川把纸雕在中部的城门处分开,专门订了AR软丝玻璃把纸雕精心地罩起来,外钉两个水晶门扣,镶在墙里做一个机关柜门。他拉开门,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子,放在她面前的茶案旁,“蛋卷儿,拿回去给姑父,一朋友送的,我给他留了一个。”

 

“大哥,这么冷的天,你叫我这么远跑过来恐怕不是为这个吧?”何榛瘫在沙发上直瞪眼,因为天生自来卷儿,所以薛川一直叫她蛋卷儿。

 

薛川走到她身边坐下,摁下烧水开关,“想喝什么茶?你晚上留下来吃饭,我这儿还真遇上事儿了。”

 

“珍珠奶茶。”

 

“焚琴煮鹤。”薛川嗤笑一声,起身从抽屉里拿了一套白瓷茶具,“你刚才上来,碰见一个大高个没有?”

 

“怎么了?要介绍给我?”

 

“别闹,那人早结婚了。”

 

何榛愣愣地看着薛川往烫好的杯子里放金骏眉,一时没言语。

 

“你们这些小姑娘,就爱喝些个新鲜的玩意儿,以至于不知道什么才是好茶。那人叫涂悲欧,是大马士革的生物实验工程师……”水开了,薛川摁了一下手腕装置的一个按钮,门帘处一道白门徐徐降落。他把沸水倒进茶杯里洗茶,听见门落地,又瞥了一眼,“但是我现在怀疑他有问题。”

 

 

那天晚上何榛和薛川他们一起去吃重庆火锅,薛川请了几个厂里的核心技术工程师,其中就有涂悲欧,他穿了一件深蓝的火柴人儿羽绒服,愈发显瘦,被薛川安排坐在她右边。席间,薛川介绍何榛,只说她是政府派来的调研监察人员,今后要对幻肢痛感的生物实验进行监测和把控,那几个穿格子衫的理工科博士点头过后,只顾着捞菜。

 

惟有涂悲欧对她微笑致意,“日后还请您多关照。”随即他往锅里下虾滑,这时候何榛才发现他的左手不仅没有毛孔,皮肤还散发着一种奇异平滑的粉色。

 

“我这是奥比克仿生手,小时候家里插销漏电,把之前那只给弄没了。”他见何榛盯着,便大方地举起手来给她看,在手腕与手掌的接缝处有一个黑色橡胶手环,印着她家的logo:A.H.。

 

“我改良了奥比克家的肌肉传感仪器,这样我胳膊只要发出移动信号,它就能指挥我的仿生手进行各种动作,这数字是它的运动参数。”

 

她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

 

“没事儿,这也没耽误我长个儿,”他用左手拿筷子迅速给她夹了一条妖娆的宽粉放碟子里,“您看我这手多稳,一般人夹宽粉儿得掉锅里好几次。而且我这手也不怕疼,他们做动物实验的时候,怕猴儿又抓又咬,总让我去做。”

 

大家都笑,何榛也陪着笑,薛川趁机说,“回头你带何老师去猴场看看,正好也互相熟悉熟悉。”

 

“没问题,正好我们马上开始新一轮的动物痛点测试,明天我就带何老师去猴场探风。”

 

何榛装作不经意地打量了他几眼,可能是因为他个儿高的原因,吃饭总像小孩儿一样蜷着,脸上有未刮净的胡茬,一点儿都不像三十多岁,倒像是高中生。

 

第二天见面更冷,她穿了防风羽绒服和一双登山鞋,围了一条结实的羊毛围巾,车里的暖风开到25度,按照涂悲欧发的位置导航到了西山附近的大马士革动物实验场。试验场东面是一个驴肉馆子,那里不时地传来高亢的杀驴叫,猴子们起初被吓得缩成一堆儿,后来都麻木了。驴肉馆子的南面是一片沉默萧索的白桦林,白桦林的东边是一所私立中学,里面的学生听到驴临死前的惨叫会笑。

 

路过那所红砖白顶的学校,穿过高大安静的白桦林,在林荫路的尽头右转她看到一家“全驴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突然就想到了莫言写过一群待宰杀的年轻毛驴,面容俊俏,肌肉发达,它们整齐地排队前行,每一只都很害怕被挤出去。不一会儿,她就到达了实验场,大绿铁门上挂着白色的门牌,上有一枝黑玫瑰。

 

实验场的院儿很宽敞,她从车上下来,看到了三座独立的蓝顶白墙的简易房,那里面一共有八个猴舍和一间办公室,一个猴舍里大概20只猴,总共有160只。涂悲欧把她引进最右边的一间,屋里很暖和,地上还铺着白瓷砖,一股尿骚味儿从里间传来,她听见猴子打闹的呼呼声,想立刻走进屋子去一探究竟,但是又忍住了。

 

涂悲欧给她找了面部护具、棉手套、白大褂和绿靴子,然后坐下来和她一起换鞋。她把鞋费劲地扯下来,印着小寿司的袜子也被带脱,飘落在地,“哎!”话音未落,她的袜子就被他的左手拾起来了,撩起的风掠过她的脚,心里一紧,他把袜子搭到她膝上,“你脚真小。”

 

她脸一热,匆匆套了袜子。

 

涂悲欧带着何榛走进第一间猴子宿舍。猴子们都住在电子锁的不锈钢笼子里,大多都缺胳膊少腿,看见进来了一个陌生人,它们一下子都警惕起来,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细微的灰尘和金色的毛儿从笼的缝隙里扑出来,一股浓烈的腥臊味儿传来,隔着护具,她还是被熏得有些喘不过气。

 

涂悲欧站在不远处的实验台上开始消毒,一边调试痛点实验仪器,一边给她介绍,他需要反复地对它们的缺失部位进行刺激,观察疼痛信号的神经传输过程,并记录下来它们的疼痛参数进行分析。治疗幻痛的产品生产出来以后,还要再进行多次临床试验,最后才能召集残疾人志愿者来进行人体测试。

 

看着他的背影,她突然感到可笑,这些旧大陆猴看到这个高大的灵长类近亲会想些什么呢,大概在它们眼里,戴着口罩的涂悲欧就像王尔德童话里的巨人一样可怕。

 

“这猴怎么好多都是残疾的?”她嗡嗡地问。

 

“这些猴子路子野,河南捕猴的好多都是拿铁夹子给夹的,还有装麻袋里给打断的,你也知道,做幻肢实验,不能有完整的。”

 

实验仪器一响,猴群又开始躁动不安了,戴着口罩的涂悲欧回过头来对何榛笑了笑,“我给你钥匙,麻烦从你身后我的柜子里拿一袋糖出来。”

 

她打开柜子,发现里面有一袋混装的水果糖、奶糖和话梅糖,“这就是你制服猴群的秘密武器吗?”

 

“不能说是制服,是哄骗。” 走到她身边接过糖,“来一颗吗?”

 

“我爱吃奶糖。”

 

“那你拿几颗,一会儿出去吃,这里味儿太大了。”他用左手在一包糖里精确地抓了三颗奶糖放在她手心,然后把糖在笼前又晃又敲,猴群见到糖又发出“嗬嗬”的欢呼声,都伸手出来抓。涂悲欧温柔又耐心,“大家不要着急,我看看哪只小猴儿最积极!哟,六一儿最积极!走你!”

 

说时迟,那时快,他迅速地用手环在笼锁处扫了一下,门一开,抓着那只脸最红的猴子后脖颈就把它拎了出来,猴子一出来就冲他呲牙。他锁上门,走到实验台前把猴子大力摁在实验小床上,何榛跟着他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麻利地固定住猴子的头部、双脚、右手和左残臂,它的脖子上套着一个编号为DAM14的金属吊牌。六一被固定在案板上,全身都在抖,眉头紧拧着,眼睛因为愤怒不停地转,两只耳朵因为害怕向后贴,一与何榛对视它就呲牙,何榛被它吓得后退了两步。

 

“别害怕,别害怕。”

 

涂悲欧往它嘴里塞了一颗草莓糖,轻轻地把它紧贴着臀部的尾巴固定住,随即给它用一旁的卫生湿巾擦了擦屁股,六一尝到了甜味儿,安静了些许。

 

“你还给实验对象起名字了?”

 

“六一儿啊?他是这笼的老大,和我一样少了左手,我觉得投缘就瞎起的。擒猴先擒王,剩下的就都没脾气了。”说着,他就给六一戴上了一顶脑电波检测小帽,在它身上涂上导电膏插上吸盘,最后又在它的四肢上夹上夹子,“小榛,你戴上隔音耳罩,咱们准备开始。”

 

猴子的痛点实验分为,O度,Ⅰ度,II度,III度,Ⅳ度几个等级。II度的灯亮起,六一的脸开始扭曲变形,像极了蒙克的呐喊,高亢的尖叫让她不由得背过身去,紧紧捂住耳罩,心脏狂跳,鼻子被激的有点酸。片刻,她微微回过身,看见涂悲欧十分平静,他一边记录着液晶板上的数据,一边变换着模拟神经刺激模块。

 

花了一上午,终于把这一屋里的20只猴子折腾完了,涂悲欧给每只猴子都发了苹果,猴子们做完实验都臊眉耷眼地瘫在笼子里。涂悲欧收拾妥当锁上门,开一辆黑吉普带何榛去最近的商业区吃饭。上车以后她又听见了对面的杀驴声,窝在座位上叹了一口气。

 

“你一小姑娘,怎么想着来做监测动物实验呢?你是第一次吧?”

 

她剥开一块糖,塞进嘴里,“都得有第一次嘛,你做实验的时候不害怕吗?”

 

“害怕倒不至于,毕竟和人相比,他们都像儿童。”

 

“那你还下得去手?”

 

“其实可以用其他动物的……”涂悲欧欲言又止。

 

“那为什么不用?现在不是有可供实验的仿生兔子吗?”

 

“我们曾经也向薛总提议过,但是他坚持要用灵长类动物进行实验,一方面可以控制成本,一方面实验结果也更为可靠,上市报批都会更快一些。”

 

何榛想起自己的表哥,那么喜欢老物件儿,还着急对外出口,有这样的要求也不足为奇,“那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这个细眼睛的男人面色戚然,“那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这么复古的活体生物实验我还是第一次遇见,其他的还好。”

 

“其实我因为这仿生手的缘故一直找不到工作,哪怕我解释过这手不影响实验工作,还是没有公司愿意相信我。直到遇到大马士革幻肢厂,薛总一看到我的情况立刻就录用我了,我想他也是为了日后好找志愿者吧呵呵……”

 

“哦……”何榛有些尴尬。

 

“所以你说喜欢不喜欢的,实际上我没得选。当我看见那些猴儿痛苦的样子,就好像又经历了一遍截肢……”他眼眶有点红,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傍晚,何榛就接到了薛川的电话,“蛋卷儿,你那儿怎么样?”

 

“哥,我待不下去了,那猴子实验吓死我了。”

 

“坚持坚持,没事儿,咱们又不杀它们,你怕什么!”她听到薛川那边女孩儿的笑声。

 

“这么折腾它们比杀了它们还要命,你这样和大马士革那帮暴徒有区别吗?”

 

“你别瞎说了,况且我也没折磨过它们,不都是涂悲欧他们干的吗?”薛川波澜不惊。

 

后来涂悲欧做实验的时候,何榛都在办公室呆着,或者站在院子里抽电子烟,透过简易房的窗口看他拎着一只又一只的猴子来回忙碌。不知为什么,猴子们越来越懒,总恹恹地赖在笼子里,打架次数也越来越少了,涂悲欧说是因为冬天见不到太阳,缺钙导致的骨头发软,为此他批发了墨鱼骨磨成粉拌在它们的饲料里,但是因为雾霾严重,收效甚微。他做实验的时候,从来不看他的实验对象,而是紧盯屏幕,有时候也会看着她发呆。

 

每次她碰到他的目光,就微微笑,心跳得很快。口罩下,他的表情不清楚,但她觉得他也在笑。涂悲欧出来歇息的时候会把她嘴上的烟拿掉,再喂她一块儿糖,“别老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又不是猴儿,这电子烟没事儿。” 

 

“你和我们薛总一样,一闷就抽烟。”他把她的烟含在嘴里,“电子烟里也有尼古丁和亚硝胺,还是少碰为妙。”

 

她只到他的胸口处,总是不自觉地往他身上贴,他们什么都没说,但彼此心知肚明。在猴子们日复一日令人哀怜的尖叫声中,他觉得她是大马士革实验场里最美好的东西,他是猴们的糖,而她是他的糖。

 

有时候糖吃多了,困意上来,她就在办公室的床上睡觉,醒来有时候会看见他站在门口盯着她看,就像看笼子里的猴儿。

 

为什么不进来?他指指自己的左手,说凑近她容易心跳过快,而仿生手上有传感器,他的窦性心律会实时传送到他媳妇儿那儿,晚上回家不好交代。

 

随着实验的深入,猴子的状态越来越不好,它们对于痛感的反应不再那么敏锐,有些猴子即使调到Ⅳ度,反应也很麻木,脑电波记录的数值显示它们的疼痛阈值正在上升,这意味着它们对疼痛的耐受度正在增强。

 

何榛对此提出了疑问,涂悲欧告诉她如果反复刺激截肢部位,那么大脑就会分泌大量的内啡肽来麻痹神经,肌体对于疼痛的耐受度会增高,这叫以毒攻毒。

 

比如说他最初装上奥比克仿生手的时候,细微的电波刺激着他的残腕,那感觉真是万箭穿心,因为它是实质的、不能摆脱的疼痛,比幻肢所带来的疼痛更甚,但是逐渐的,他就适应了这种疼痛,甚至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依恋,似乎没有这种疼痛就感受不到自己的仿生手一样。

 

“要不你也试试?”涂悲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何榛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抓住了她的手,她吓了一跳想把手抽走,可他攥得很紧,手掌冰凉,毫无生机。

 

“你放开我,我不想试!”何榛有些急了。

 

他不由分说地摁住她的手,给她的手上涂上冰凉的导电膏,夹上了夹子,何榛不由得吸了一口气,他抬头笑笑,“信我一次,咱们轻轻的。”随即他打开电极,把指针调到了O 度,手指末梢传来了一阵刺痛,她不由得快速抽回了手。

“真像只小白兔儿。”

 

他再次去抓她的手,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他突然揽住她的腰,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用左手轻轻地捏住她的下巴,并抚摸她的脸颊,一股诡异的机械感侵入她的面部肌肉和骨骼,在猴子们的骚动声中,她还是听见了细密的电流声,头皮微微发麻。他逐渐地开始用力,她动弹不得,只感觉他的手浸没了自己的脸,揉着她的颧骨和颞骨。

 

她正欲呼喊之际,他突然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两块水果糖,一块苹果味儿的,一块草莓味儿的。他把绿色的苹果糖往自己嘴里一塞,有的猴子听到塑料纸的声音,开始闹,他也不搭理,把另一个糖纸也剥了,也放进嘴里,含糊地叫,“小榛!”

 

何榛条件反射地抬起头,他俯下身来,捧住她的脸,把草莓糖送进了她的口中,他的嘴唇柔软,舌尖温热,两颗糖在跳舞,唇齿共鸣。

 

她知道问题在哪儿了。

 

 

 

那天之后何榛就接到了局里的一个外派任务,离开了半个月。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天起她总是昏昏欲睡,浑身乏力,电子医生也查不出来是什么毛病。涂悲欧没有再联系她,但她总会想起他,想起那个在猴骚味儿中发生的吻。

 

每当她想他的时候,就吃一块大白兔,听听民乐,随便喝点什么酒然后蒙头睡去。      

 

这晚刚回北京,还未卸妆,她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黑方兑冰,刚喝了一口,涂悲欧的脸又浮上心坎儿,比初恋还朦胧。这时候,门外突然有人敲门。她走到镜子面前胡乱整理了一下她那头自来卷儿去开门,薛川提着一堆水果站在门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次多亏了我的妹妹,不然我也抓不住这孙子。”

 

何榛睁大了眯成缝儿的眼睛,看着薛川掏出一个小塑料纸袋,里面是一块水果糖。

 

“经过化验,这糖果然有问题。那小子他妈往糖里搁抗惊厥的药了,那帮猴儿老吃糖导致感觉都不灵敏了,我说怎么他测出来的数据总和别人不一样呢。”

 

“除了药理作用带来的痛觉减弱,他还深谙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猴子们知道只要一上台就有好吃的,便会立刻会减少恐惧,在日复一日的疼痛中变得麻木。

 

这种疼痛所带来的甜蜜,想想还真是有些微妙。”同为灵长类动物,我也没能逃过。何榛把这句话咽进了肚子。

 

“可是说呢,丫不仅干扰实验结果,还白烧我那么多经费,他是想存心搞垮我。前天局里来信儿,说有人告我虐待动物,不知道是不是那小子搜集证据弄的。时间又紧,我没法儿再去抓一批新猴儿了,只能用仿生兔子了。”薛川倚在沙发上,把糖往茶几上一甩。

 

“那你打算怎么办?”何榛克制住笑意,站起来去给他倒水。

 

“你哥我宅心仁厚,不打算弄他。一方面是看他不容易,另一方面是怕他存心报复,结果一出我就让他滚蛋了。” 

 

何榛把水递给他,然后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不再搭腔。

 

“吃水果吗?想吃什么哥给你削。我特意买了好多你最爱吃的热带水果……”

 

 残留在舌根的威士忌让她头脑发涨,“那帮猴儿怎么办呢?”

 

 

过了几天,她突然接到了涂悲欧的简讯,他约她去咖啡厅聊天。她犹疑了一会儿,答应了。她做了面膜,仔细化了妆,涂了绛粉的口红,带着一个小包就出门了。

 

进咖啡厅之前,她在窗外看见了他的侧影,仍旧是压着那顶渔夫帽,穿着深蓝的羽绒服,没有刮胡子,似乎更瘦了,旁若无人地摆弄着他的左手。玻璃还映出她背后的街道,光洁如婴。

 

他看着她走进来,对她微笑,问她想喝什么,她说她要双份浓缩,他又说,“喝拿铁吧,牛奶含量高,不伤胃。”她便依了他。

 

“怪我吗?”她喝了一口拿铁,小心地问。

 

他依旧笑笑,摇了摇头,把一个塑料盒子推到她面前,她打开以后发现里面是一只仿生猴爪。

 

“我媳妇儿在兽医院当医生,这是我给托兽医整形师专门为六一定制的仿生假肢,你能不能偷偷把它接出来,送到兽医院?”

 

“托你的福,前天薛川把它们都卖了。”她盯着他那张憔悴的脸,装作毫不在意。

 

“卖哪儿了?”他始料不及,眼神黯下来。

 

“卖给我家开的奥比克义肢厂,我们正缺一批灵长类动物模型,放心吧,它们都会被装上假肢的。” 她喝了一大口咖啡,心率加快,感觉敏锐,“怎么样?立春来我这儿上班吧?” 

 

责编:蒙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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