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谢络绎:他的怀仁堂(小说) | 星期天文学


来源:凤凰读书

 

 

  谢络绎,湖北作协签约作家,湖北大学驻校作家。作品有长篇小说《外省女子》、《恐婚》,中短篇小说集《到歇马河那边去》《昏以为期》等。

  文/谢络绎


 1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眼看着越来越大,而身子渐渐缩小,小到几乎没有,活像一只河蚌。

大嘴巴河蚌,他,范广荣,一直在讲公媳关系。

范斌一字一句记下来。

小时候只要范广荣虎着脸说,过来!范斌就会立刻放下手上的事,先去找个本子,找支笔,完了抖抖索索靠近范广荣,低下头虔诚地边听边记。看范斌这样,范广荣一般不会动手,除非气得不行,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巴掌。记录由此成为范斌的习惯性动作。最开始范广荣会偷偷找到那些本子,看看范斌到底在记什么,发现只是一些词,确实是他说的那个意思,像是在对他的话进行备注,便觉得小范同学没有耍滑头,也就不再看了。慢慢的,范斌当面只是听着,下来才记。范广荣觉得这样也行。他看到过范斌藏在写字台右侧柜子最底下,被一堆红色证书压着的带锁的日记本,锁很小,表面疙里疙瘩,粗糙得很,细铁丝一捅就能开。范广荣没那么做。再后来范广荣连日记本也找不到了,但他知道范斌还在记,而且大部分内容仍是他的话。

比如这会儿,他说累了不再吭声了,范斌拎起靠椅往窗户边上一放,坐下来,他虽然没法看得真切,但听得到,就知道,范斌从包里掏出了本子和笔,唰唰唰在记的,是他的话。

范斌写道:他说,不打算讨好的念头使他们保持了各自的独立与完整,恰好助长了吸引,也就彼此认可了。--他说这些不过是在解释,为何刘燕南拎起他软塌塌的阴茎,擦去褶皱处的潴汗和残留的尿液时,他可以脸不红心不跳无动于衷。他的意思是,刘燕南是自己人。

范斌当这些话是范广荣死到临头的胡言乱语。

谁都知道有吸引才会有勃起,那显然不是自己人之间的游戏。自已人围拢到一起多数情况下是因为姻亲关系或者圈子,身不由已而已,谈认可很虚伪。比方说他叫范广荣爸爸,不代表就认可他,觉得他好,值得这样称呼,仅仅是因为自己脱胎于他。自从有了独立的自我意识,他跟范广荣的关系就跟认可毫不相干了。自已人,这个肤浅的满是矛盾的标签,在特殊情况下尤其糊弄不了人。明明是他那玩意儿已经废了不行了,他没法儿有反应而非不必有反应。他要么是糊涂了要么是在死撑,或者两者兼有。在范斌看来,失去了下半身,范广荣空留一副大脑壳,再也不能思考。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一会儿要儿子儿媳不要管他,寻死觅活,说什么小病自治,大病自了;一会儿又念叨儿媳妇怎么还不来给他摇水垫,他不舒服。

这些事情他不要医护人员做,范斌又从来没想过去做,范广荣那些紧贴肉身的东西,背心、床单、被套,范斌碰都不会碰,觉得那就像是范广荣的皮肤,暗暗散发出与自己的身体相斥的物质,一靠近就浑身别扭。

只好靠媳妇刘燕南了。

她只在范斌打电话让她过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问他,确定不要请护工?范斌说是,老爷子不让。

挂了电话她就来了。

2

他们本来在闹离婚。

范斌的领导跟他谈话,要调他去地级市一个下属机构做一把手,级别升为副处。听起来好像还不错,但离家远了,一周回一趟都难保证,影响夫妻关系。刘燕南不让范斌去。他们本打算要个孩子,这样一来就得另外计划了。她接受不了突然间一切都得推倒重来的现实,竭力想走在老路上,就要范斌在新职位和她之间做选择。

范斌从小到大听不得任何威胁,刘燕南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事情得反着来才好。

这样的经验根植于范广荣。

每次范广荣强行让范斌听他的,都事与愿违。有一回他们在商场里碰到邻居梅老师--范斌当时的班主任,范广荣要范斌向她问好,范斌死活不吭声,范广荣冲他瞪眼睛,大巴掌都举起来了,范斌反倒笑起来,搞得范广荣慌了神,心想这孩子傻了还是咋的。那时候范斌才九岁,就知道,对付范广荣的最好的方法是,在他打算训话时赶紧做记语录状,在他犯混时比他还混。前一条可以降低挨揍机率,后一条有点以恶制恶的意思,大不了挨顿打,死不了。它们换得的是,他该干嘛干嘛,并不以范广荣的意愿为转移。

范斌人生路上两次重大决定就是这么着由他自己做出的。

一是分文理科。当时范广荣一再要求范斌选理科,范斌只当他放屁。没想到后来明明填的是文科,放榜出来范斌的名字却进了理科班。范斌也不理论,分班后头一节课胳膊底下夹个小板凳直接进文科班,在最前面一放,坐在上面仰着脸说老师好。听到消息,正准备进其他教室上历史课的范广荣火冒三丈,跑过来要揍范斌,被班主任拦在门外。班主任搂紧范广荣,让他的头靠近门上的小窗。范斌盘着腿坐在小窗框定的空间一隅看书,一本正经的样子衬得他身后那帮交头结耳的同学看起来很不成熟,也让一切变得理所当然起来。老师认真地说什么都胜不过兴趣。范广荣内心的毛躁沾了水一样一丝丝展平。这不是说他接受了而是心灰意冷了。他回到教室,把教科书往讲台上一放,说:“请同学们把书翻到第十四页。”十二个字全在一条线上。

到了范斌大学毕业,范广荣想着还是当老师保险一点,就让范斌考他所在的中学,说趁他还在岗,能帮上忙,他一个中学的历史老师,手再伸远点是不可能了。范斌偏不,在外面晃了一年决定考公务员。范广荣劝他算了,浪费时间。

“知道门第吗?”

“别给我上课。”

“西汉效仿战国时期招贤,官员们纷纷推举不具有贵族血统的贤良之才担任政府要职,这部分仕途中人被称作士大夫,逐渐形成一个阶层。”

“别给我上课!”

“为了维护好不容易得到的既得利益,他们慢慢缩小举荐范围,平民越来越难以复制他们的成功经验。士大夫的儿子才能当士大夫,农民的儿子就只能做农民。这就是门第。”

这天晚上范斌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懦夫。

他考了两年。两年间范广荣每年加起来有半年时间冲范斌发脾气,另半年两人不讲话。好在结果单从“考上”来说是值得夸耀的,范斌做成了范广荣认为不可能的事,也感觉到范广荣不断克制着对他的事指手划脚的习惯,时不时还流露出对他身上的稳健劲儿表示欣赏的神情。那分明是连范斌自己都痛恨的积习,是他不得已才憋就的性情--什么都必须慢,不轻易表态,谁都看不出他真实的想法。而他对称性很高的肉墩墩的脸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出对方所期待的表情,那表情就是没有意见。范斌在这套充斥着限制与反限制的规则中保持着中间位置上的庄重,收获到的是在外人看来他还算体面,旱涝保收,安身立命不成问题。不错了。

当身边的人反对,与他们相反的意见就该是他需要坚持的。范斌的经历隐隐为他总结出了这样的判断。而这是因为路线本来就正确,还是因为他怀着必须将它们走正确的心意,每一次都背水一战,促成了正确,他不得而知。总之一切反应已成本能,当他听到刘燕南那么说,烦不过,加上她的过激之举,第二天就跟领导回话说没问题,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早于这件事一步的是范广荣退休了。

3

母亲过世得早,范广荣在范斌上小学的时候打过邻居梅老师的主意,被范斌看穿,除了在商场里给过他们难堪外,还在学校抵制梅老师,只要是梅老师的课,范斌就把头埋到桌子底下抠指甲,从不抬头。这样到了五年级,有一天梅老师把范广荣叫到学校。范斌当时正在上体育课,在操场边上看到范广荣往办公楼走,直乐。梅老师有什么事本来是可以晚上回去敲门去他家说的,他们不是没这么干过,从客厅说到卧室去。

可见他们之间已经完蛋了。

等到课上完,范广荣也从办公楼出来,远远看见范斌,脸阴得像有团云彩始终挡在头上,五官模糊地一点一点靠近他。范斌有些紧张。在家里他不怕,范广荣让他倒立,甩皮带抽他都没事,在学校可不行,那么多女生看着呢。可范广荣走近后只是看着他,嘴唇颤个不停,眼睛里闪动着易碎的哀伤。他弯下腰,把范斌拉进怀里,呜呜哭起来。

范斌觉得这比打他一顿还丢人。

他把身体蜷得小小的。

他这么做还因为这是范广荣对他数得着的拥抱之一。当他开始留意这件事,就觉得还是不要拥抱为好,然后仿佛是在突然之间,范广荣只要靠近他,他就左右不自在。有一次范广荣去外地一所中学交流,两个月后回来,亲呢地拍着范斌的头说,儿子,晚上跟我睡吧。他当即汗毛直竖。那天他们睡在一张床的两头,到了半夜,范广荣的大脚掌伸到范斌的胸口上,范斌醒过来,盯了一会儿范广荣长长短短的脚趾头,抬起右手,食指轻轻地,带着恶作剧式的兴奋劲儿去碰触它们。范广荣收起了脚。范斌看着自己又空出来的胸口,好像那里还有东西。看着看着他就又睡着了,很踏实。但是第二天早上,范广荣坐到他身边,用手揉他的头发,叫他起床,他就必须躲开才觉得好受。他已经到了需要感谢距离的地步。

在操场边上,范广荣的拥抱和哭泣让范斌感到陌生和恐慌,就跟着一起哭起来。他为笼络在周身的那种感觉而哭。那种可以想见的被放射性物质包裹的感觉无声无形,眼睛看不到但皮肤能接收到它们有害的侵入感和麻醉性。然而内心里还是会荡漾起一丝说不清楚的体会,是温暖还是别的什么,最大的可能是满足。范斌被范广荣抱在怀里,胳膊直愣愣地垂着,一张脸放在范广荣的肩膀上,露出不知所措但又不忍离开的表情。

这以后范广荣再也没有动过续弦的念头。

范斌慢慢长大,很快就离开了他。

4

他们差不多一周见一面。

“还好着呢吧。”

“好着呢。”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范斌贷款买的婚房在顶楼,附送一个露台,偶尔过来的刘燕南在里面种了点瓜果蔬菜,但疏于打理。就因为这个,范广荣一开始对刘燕南并不满意,认为刘燕南生性懒散,不是持家的料。

“这不是还没结婚嘛,”范斌为刘燕南开脱,“哪有家要持。”

范广荣不理范斌,每次过来还是会唠叨。但他从来只唠叨不动手,这又引起了刘燕南的不满,说再怎么说地是我开的,种是我播的,水是我浇的,他做过什么?范斌哄她:“种得我来播。”说着就去摸她的屁股,把她带到床上。

刘燕南也就算了。

她还是偶尔跟到新房来,胡乱捣饬一下菜园,听范广荣叨叨。听得烦了,就动上了干脆把菜园夷为平地的念头。移走扎得东倒西歪的竹竿支架,拔掉所有植物的根茎,在泥土上覆盖一层防水木板,摆上铁艺桌椅,撑把墨绿色的大伞,傍晚的时候看风景得了,省了多少麻烦。范斌直摇头。菜园子已经成为范广荣存在于他们中间的一种变形,一旦没了,他会找不到北的。

话虽这样说,范斌还是怵上了三个人共济一堂的周末,周五一到就焦虑,醒来后盯着天花板,恨不得把楼上那一层掀掉。

直到范广荣退休。

范广荣一直说他会被反聘。碰到年纪比他大的熟人无所事事地遛狗,问起这事,他眼睛一提,眼袋一鼓一鼓地直跳,又长又尖的鼻子下面,一张往里皱的薄嘴唇傲骄地咂巴,说,什么退休,我就不会退休。范斌问他他也这样说。可他一个历史老师,干了一辈子了也还是个历史老师,如果重要就不会只是个历史老师了。范斌也不去说破,过一天算一天。但他认真考虑过修复范广荣和刘燕南之间的关系。范广荣这个倔老头,竟然没出席他和刘燕南的婚礼。他想,既然掀不掉上面那一层,而他们又都干不了种菜这种事,那就请人来干吧,求个和睦。他就去了一家号称啥都有,集合了各种交易内容和形式的网站。

谁知道看到了这样一条信息:

本人现年六十岁,大专学历,高级教师职称,从事中学历史教育工作四十年左右,是原单位的工会主席。身体好,虽然头发白了,但精神面貌佳,显得很年轻。欲求私立学校或补习学校相关工作。

留下的电话正是范广荣的。底下已经有了一条回复,时间显示是刚刚发出的,范广荣应该还没看到。

范斌借同事的手机压扁喉咙打过去,照那条回复的意思说,我们是做远程教育的,有学历和职业资格认证两块内容,国家承认学历,权威机构认证。我们感觉你可以做兼职招生代理……

范广荣打断他,请他用公家电话打给他。范斌解释说他现在在外面,偶然看到他发布在网上的信息,就想先联系一下。范广荣不再罗嗦,直接挂断电话。

范斌把手拳在鼻子前嗤嗤笑够,再打过去,说喂,你什么时候当的工会主席?范广荣一愣,又一笑,说我看了,所有官里面就工会主席好当,就假装曾经当过,到时候好演。范斌说爸,你过来给我拾掇菜园子得了,以后吃菜不要钱,就等于赚钱了。

谁都没有提退休的事。

正好刘燕南在外地学习,范斌自作主张要范广荣过去跟他们一起住。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刘燕南说,说范广荣的求职信吗?说他看到它的时候,就好像看到范广荣突然之间缩小了,变成了啼哭祈食的婴儿。他感觉到有一些类似于眼泪的潮湿的东西在他心里飘啊飘。这些微妙的情感体验是无法被言说的,最好放任它们带动一些事情发生,而不是止息于现实分析,那太残忍了。范斌不想跟刘燕南一起分析什么。

范广荣什么也没说,第二天起床后无事可做,就整理了一些衣物,提着个大包,到范斌的办公室找他要钥匙。

5

范斌以前配好了钥匙给范广荣他都不要。

他一边盯着电视屏幕一边应付范斌,说那又不是我的家,我要钥匙干吗。范斌说要是我们忘带钥匙了呢,你这把备用。范广荣说我才不当什么备用……完了咧,这下得下课。电视上正在播一个地方税务局的小头目醉酒闹着不买单的视频。

“酒是魔鬼。”他总结道。

范斌耐着性子说不是你备用是钥匙备用。范广荣说没有备用你们才不会动不动就忘。范斌不再说话,换鞋走人。等到开始播广告了,范广荣才发现范斌不见了。他举起摇控器,把声音调大,让房间显得满一点。他心里有个声音不用调就很大--只拿钥匙算个什么事。

现在住进来了,不一样了。

范广荣不但拿了钥匙,还把门口的鞋架从左边靠墙的位置移到了正对面,紧贴玄关下面的柜子。他早就想这么干了。鞋架宽约十公分,摆上鞋能占去二十公分的空间,谁进门都得别着腿脚。他把鞋子一一摆好,十分满意地继续对房间里的其他地方进行改造。先是客厅的顶灯,来的路上他在五金店里买了十只白色的节能灯,换下原来发黄的五只灯泡,剩下的备用。开灯一看,敞亮。接着是铺在茶几下面的圆形地毯。那玩意儿除了聚积食物残渣鞋底的污垢和空气中的灰尘外还有别的用处吗?他费力地移开茶几。它看起来不大,但敦实有份量,据说是黄花梨的,还是晚清时候的。范广荣对于它的来处--旧货市场耿耿于怀,那是一个出真家伙的地方吗?他要范斌退回去,说别傻了,要是真的你可以不姓范。

“要不是真的你也可以不信范。”

想起这句话,范广荣不由得哼了一声。他把地毯收到阳台上,回来看着横在一旁的茶几,点了根烟,烟弥散到眼睛那里,使得茶几在他眼里越发含糊起来,了无光泽。

“根本就是假的!”

他一面嘀咕一面含稳了烟嘴,腾出双手小心地将茶几复位。

这些事情并没有花去太多时间,范广荣还把客卧清理了一番,之后便无事可做了。他歪在床上,想眯一会儿。窗外邻居家的露台,砌实的半人高的护栏上,一只半边悬空,仿佛被人不经意遗忘在那里的鸟笼让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凑近窗户去看。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将鸟笼掀到楼下去。那里面可是有一只鸟啊,乌黑,翅膀和尾巴尖上有一点白,似乎已经吓得半死,脑袋小幅度来回转,找人一样。范广荣来到露台上,穿过几株半死不活的辣椒,靠边站好,向对面张望。

“救命救命。”鸟居然说话了。

它刚一出声就从旁边冲出来一个胖老头子,哈哈大笑,说怕了吧,叫你不说话。说话间又有一个老头子冒了出来,很瘦,也哈哈大笑。

“喂!”范广荣冲他们挥手,“要是真掉下去了你们就笑不出来了!”

胖老头用食指勾起鸟笼,一脸疑惑和惊讶地望向这边,突然手一伸,把鸟笼放到护栏外,说:“我的八哥,我爱咋的咋的!”

他很激动,说话时身子大幅度顿挫,鸟笼被这样的力道所鼓动,顺着他不停摆动的食指滑了下去。

“啊!”胖老头立刻俯身往楼下看,右手狠拍自己的脑门,嚷嚷,“完蛋了完蛋了!”

三个老男人很快在楼下聚首,对着一具炸裂的血肉模糊的鸟尸。

6

范广荣跟胖老头成了朋友。

他们同时出现在范斌面前时,分别解释了这是为什么。范广荣说是因为在楼下看到胖老头像哭自己儿子一样哭那只死去的八哥。胖老头说是因为范广荣懂得他那么哭的意义。瘦老头也来了,带了一把二胡,在范斌家的客厅里拉《空山鸟语》。范斌加班回来时,他们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拉二胡的醉心于独奏,不拉的就手持啤酒瓶子,跑到范斌身边做介绍与自我介绍。

范斌捂着鼻子直躲。范广荣知道他烦酒气,就借着酒劲儿老生常谈,批判他一个混官场的,不喝酒有什么前途。胖老头跟在后面学舌,是啊,有什么前途。范斌正要往卫生间躲,被范广荣抢了先,刚进去就哇的吐了出来。范斌在外面听得只泛胃酸。胖老头安慰范广荣,一面说吐吐好,一面给他拍背。瘦老头的二胡声还在继续,听起来有很多鸟的样子,乱叫一气。范斌差一点就跑过去把琴弓给夺了。他僵硬着身体走进卧室,正要关门,听见范广荣跟胖老头讲什么梅老师,就停止一切动作,静静听起来。

范广荣说当初学校搞竞聘,梅老师听说后鼓励他竞选工会主席,结果都没出来呢俩人就散了,她搬了家,他后来也没选上。选上的那个在学校组织了一个文艺队,到处演出,风光得很。

“一个梅老师,一个工会主席。”范广荣哀嚎起来,“这辈子错过的人和机会啊。”

胖老头安慰他,说,人可以再找,至于工会主席,不就是个文艺队吗,咱们现组,也到处演出,去社区,去大学,去剧院……瘦老头远远丢过来一句话,去怀仁堂。

“什么?”范广荣没听清楚。

“怀仁堂。他有个同学参加过庆祝建国四十周年文艺晚会,在怀仁堂举办的,那家伙,在他眼里可是神啊。”

范斌这才意识到,就在刚刚,在这句话之前,一分钟或者两分钟之前,《空山鸟语》拉完了。

屋子里一时间空荡荡的。

第二天下班后,范斌在小区门口的告示栏里看到一张《老爷子艺术团召集令》。到家一看,三个人变成了五个人,有的拉二胡,有的吹笛子,有的拉手风琴,有的开嗓子。范广荣说这只是个开始。范斌把范广荣拉到一边,说爸,你可是啥都不会啊,凑什么热闹。范广荣认真地说我是团长。范斌说这是家啊,爸,不是什么怀仁堂。范广荣眼睛一瞪说我不知道吗,所以才要改造啊。

他和一帮老爷们儿一起把露台上的菜园子给端了。

7

“我跟你说个事。”

这句话在范斌心里翻滚了无数遍,到底还是没有滚出他的嘴巴。他不是怕刘燕南听不进去,主要是想让这话里的主角,范广荣老汉再太平几天。可他自己早就被闹得连家也不敢回了。几个老男人在他们家的露台上吹拉弹唱,积极努力的样子比之前的那些蔬菜有生气多了。这似乎是件好事。可是好事不见得就是可以被容忍的。范斌想掀掉顶层的念头比起以往有过之无不及。他躲在单位里,估摸那帮人从家里走干净了才往回走。这天进屋没看见范广荣,他就往露台上走去,人还没见着就听见沙沙沙扫地的声音。范广荣弓着背,身影在白色节能灯光的照耀下,显出独角戏式的哀伤。范斌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扫把,把已经扫成一小堆的烟头收进簸箕里。范广荣就去收东倒西歪的啤酒瓶子。

“是谁说的酒是魔鬼?”

范广荣头也不抬地说是我,还说,男人嘛,心里就是要有魔鬼。

刘燕南回来的那天,直到飞机落地,直到两个人手挽手走进楼道,在自家门前站定,范斌才把范广荣住过来的事说出来。

“我爸在里面。”

“哦。”

“是……住在里面。”

“什么?”

“他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了。”

刘燕南的眼睛越睁越大,范斌不由分说抱住她。刘燕南抖动身体想要从范斌怀里挣脱出来,他就是不让,一只手压着她的头,让她紧贴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搂死她的腰。这样她就讲不出话来了。“是我不对。”范斌只管自己说,说范广荣退休了,无依无靠,他不能不管。刘燕南拱啊拱,猛地使出一道狠劲儿,挣脱出来,吼声因为不得不控制而更显暴躁:“憋死我啦!开门!累死了!”

范斌连忙把门打开,见范广荣不在,反身一把抱起刘燕南,将她横着抱进了房间。好长时间没见了,加上一个有气恨不得上鞭子,一个有愧拼命地给,两个人孔楔相合,十分尽兴。腻到傍晚时分,刘燕南起来做饭。范斌赖在床上,忽听刘燕南发出长长而锐利的一声,啊!范斌赶紧跑出去。正好范广荣也回来了,钥匙朝左转了三圈,人进来。

“这还是家吗?是教室!”刘燕南站在客厅耀眼的灯光中。

范斌尴尬地看着范广荣,走到他身边,小声说她是这样的,喜欢大惊小怪。

“我还是搬回去吧。”

范斌摆摆手:“都坐下来,我有事跟你们商量。”

8

就是要去地级市单位做一把手的那件事。

范广荣立刻说不会喝酒没前途啥的都是鬼话。

刘燕南半响才说我怀孕了你知不知道。

之后的一个星期,他们之间的主要问题就从范广荣走不走转成了范斌走不走。范斌本来确实很犹豫,想着是要孩子还是要新职位,或者可以再通盘打算一下,让两者兼顾。但刘燕南非逼着问他要她还是要新职位。她说两地分居离婚是早晚的事,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就离。为了让范斌看到她说离婚不是闹着玩的,她就先处理了孩子,完了把医疗单拿给范斌看,说不要逼我做更绝的。范斌气得在家里直转圈,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那个房间走到这个房间。走到范广荣那里时,范广荣坐在床沿上,拍拍身边让范斌坐下来。范斌没有落座,往前走了两步,靠在窗边的墙上,侧脸看向窗外。对面露台上照旧晃动着老头们的身影,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范斌说他们也不来咱们家了,位置都腾出来了。又说你还是去玩吧,我自有打算。

可是范广荣一开口讲的却是女性争取堕胎权的历史。

“最开始是美国人玛丽特·桑格向工人阶级妇女传播节育知识,争取妇女的堕胎权。她认为身体是自己的,可由自己自由支配,妇女有权利自己选择生或不生。她在1914年被捕。一直到1970年,美国一些州才修改堕胎法,允许强奸或乱伦导致怀孕,或孕妇不满十五岁者堕胎。”

“你……”

“听我说……1973年,美国最高法院决定认可妇女的堕胎权。但到了2006年,美国南达科州又批准禁止任何情况下的堕胎,除非孕妇有生命危险。这项法案被示为妇女解放运动的倒退。”

“这是在中国。”

“因为一直被允许,你才不会觉得那有什么。”

“你想说明什么?”

“你知道我想说明什么。”

“你还真是个历史老师。”

“我刚查的资料。”范广荣嘿嘿一笑。

范斌接受了刘燕南拥有随意处置其身体的自由,享有堕胎权,但从另一方面想,他也有作为创造者之一建议她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的权利啊。她愚蠢地只考虑自己,剥夺了他的这项权利。范斌转而跟领导说,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而范广荣呢,表示要跟范斌一起走。范斌马上产生小时候听到范广荣要他跟着一起睡的紧张,直到他想起胸口上压着一只大脚丫子,感觉也并没有那么糟糕,甚至当它拿开,他还会产生空虚感时,紧张才慢慢褪去。

“你不是才组了一个文艺队吗?”

“有人投诉,嫌太吵。”

“换个地方继续整呗。”

“主要是我觉得这个事不重要。”

“哦。”

“我可没瘦老头那么有追求。”

“他拉成那样,有追求不见得是好事。”

“他不知道他拉成那样,就是好事。”

范广荣先行一步跑到地级市,在范斌新单位附近帮他租了套房子。

范斌沉默地陪刘燕南坐完小月子才过去。从车上下来,范斌看到范广荣耸着肩膀站在单元门口,先踩灭扔到地上的烟头,再走到他跟前,说,来了。他应,嗯,来了。他们一前一后上楼,范斌走在后面,看到的是范广荣的背影,但脑子里全是他方才迎过来的正脸,眉毛花白了,嘴巴往里陷得更厉害了,皱纹深刻而黑暗。他在前面摇晃了一下。范斌立刻伸出手去,却没有碰到他的身体。范广荣自己扶住墙,稳住了。

“伙计,注意点儿啊。”范斌缩回手。

“年纪大了。”范广荣话音刚落整个人就后仰着栽下来,被范斌一把抱住,使劲抗着,才没让两个人一起滚下楼梯。

9

医生说有季节的原因,也有生活习惯的原因--他抽烟喝酒熬夜吧,那就对了,还有,情绪激烈变化也是原因之一。范斌说是的,他最近情绪持续高涨。因为不太愿意承认范广荣跟他重新建立亲近关系与其情绪高涨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范斌补充说:“他牵头成立了一个文艺队。”

“如果他以前总是一个人,这事确实够他兴奋的。”医生说。

范斌打电话给刘燕南。在她把做人工流产的医疗单拿给他看之后,他老老实实照顾她坐小月子,但就是不讲话。这是那之后,他第一次主动找她讲话。实际上还是她先开的口。电话接通后,两人一直沉默,刘燕南以一句“就知道你离不开我”打破了沉默。被需要能带来谅解,范斌因此放松下来,他知道刘燕南此话一出,什么都结了,就讲正事,要她请假过来照顾范广荣。

她就来了。

范广荣的情况非常糟糕。

可他居然还能讲话。范斌不知道这是范广荣的幸运还是不幸--作为一个不知道还能活几天的瘫痪在床的病人,可以自由地表达意志。

他醒来后,大声嚷嚷不让护士帮他换导尿管,还赶走了只好亲自动手的医生。他们建议范斌去试一试,被他婉拒,说你们都不行我就更不行了。医生说我们只是在技术上比你强而已。范斌狠了狠心钻到帘子后面,很快就出来了,说不行。医生皱了皱眉头说你还是想办法克服一下吧,他就不让陌生人近身。

目送这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缓慢离开,范斌为他和范广荣之间的问题,或者其实只是他单方面的问题不具有普遍性而感到不安。不然他不会离开得如此心事重重吧。

范斌在医院门口的小餐馆里等刘燕南,点了一支啤酒,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与以往任何一次想破戒的情形一模一样。有些东西就是破不了,没办法。但是也没浪费。刘燕南一来,对着瓶子吹,三口两口就喝光了,满脸通红地问,这事你真干不了?

“真干不了。”

范斌解释说他钻到帘子后面,看着范广荣被白被子覆盖的身体,只看个形状就浑身发抖,他难以想像掀开它之后会看到什么,一想到还要用手去触摸,就忍不住想要干呕。

“只能我来?”

“最后的希望。”

“你要觉得没问题我就没问题。”

“我不敢有问题,我又干不了。”

出乎意料的是,医生对他们的这种安排并没有感到难以理解,只重复说记住,他是个病人。这句话倒让刘燕南不好意思起来。护士带她去观摩了为另一个病人换导尿管的全过程。双手消毒,清洗会阴部,在导尿管外部搽润滑油,看准尿道口,徐徐推进。那个人包括他的家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这种情况下要是刘燕南觉得有什么,就显得大惊小怪了。她捂住差点尖叫出声的嘴巴,在心里默念,不就是一个器官吗,不就是一个你不动它它就动不了的静物吗。然后就来到帘子后面。

“你是谁呀?”

“你儿媳妇。”

“儿子呢?”

“旁边站着呢。”

范广荣就听凭刘燕南处置了。

10

她还会为他翻身,摇水袋,用温热的毛巾擦去他脸上和身上的汗,给他按摩。有的事需要医护人员帮忙,有些全靠她自己。

只要他们摆活范广荣的身体,范斌就不敢靠近他。

范广荣从楼梯上砸下来,就像若干年前,他站在操场边上,很突然地张开双臂,都是一种动态,都很主动,或者说不由自主。但它们又那么得不同。如今这个只是一具骨架失效的肉身,越是无力越要伪装成庞然大物,僵硬,不会跟人亲热,冷酷地只剩下自由落体的速度,对自己毫无办法。范斌更是觉得没有办法。他只记得范广荣砸向他的那一幕,黑色的影子,一大团压过来,他却毫无感觉。他多想自己当时是有感觉的啊,就像当初范广荣抱着他哭,至少还能让他产生陌生和恐慌感。

这让他极度恐慌。

每次刘燕南从帘子后面出来,范斌就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她高举双手,压低声音说等会儿等会儿,脏脏脏。范斌不管这些,还是会从后面环住她,再让她转过身来,拉住她的胳膊环住自己。他可以感受到她腰部和手臂上的弹性。她常年减肥,变得轻巧硬朗却是这段时间的事。她微笑着,神色疲惫但满足。他看着她,为她轻轻拂开钻进嘴角的发丝,发自内心地想为她做得更多。然后他跟着她去卫生间洗手,站在门口等她,听她一边洗一边说话。说范广荣的胳膊又硬了,右腿外侧倒是稍微软和了一些。它们都太瘦了。好多老人斑啊。还有严重的静脉曲张。他期待她能讲得更细一点。他一察觉到这个念头就感到十分难堪,但还是想问点具体的,比如范广荣的脚有什么变化。

“说是脚跟容易有压疮,你明天检查一下。”

“好。”

刘燕南做事的时候,范广荣会主动跟她聊天。

他说他对学生实行的是放养式教育,谁要是在他的课上睡觉,随便。有一次他正在写板书,听见身后响起鼾声,就转过身来。第二排中间位子上的一个同学赶紧把正在睡觉的同桌撞醒了。他就批评那个同学,说人家睡得正香,你这么做不道德。

“你对范斌也是散养吗?”

“算是吧。”

“那你还管我们鞋架放在哪儿,用的是哪种灯泡,铺不铺地毯?”

“角色互换了。”范广荣眯起眼睛,好像说清楚这件事很不容易,“你们是睡觉的学生,我成了叫醒你们的人,而老师……你现在又成老师啦。”

“我们三个可不是什么师生关系。”

范广荣闭上眼睛,假装睡了过去。

11

再次开口讲话,当现场只有他和范斌两个人的时候,范广荣不说别的,就说刘燕南,说她的尖叫,说她还是挺好的。说喜欢啊,自己人啊,独立和无动于衷。还说爱。

“我也许爱上她了,”他摆出历史老师惯有的预言家的派头,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没有可能。”

范斌就那么看着他,心里冒出一些语句,可以记在本子上的那种,但并不是范广荣的话,就更别说再加工了。他突然意识到以往自己的记录都是再加工的结果,根本不是范广荣的,也算不上是他的。这一回完全是他自己的话:他在挑衅。他活成了我,我活成了他。但我们还是我们,我和他,两个人。

如果把它们记下来,就会是一段对话。先是范广荣说,然后是他说。这在他的本子上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范斌于是接过话头,说对啊你看看李隆基,你看看卫宣公。范广荣转动他尚能小幅动弹的脑袋,翻着皱巴巴的眼睛,视线在天花板上有限的范围内平行移动,骂,狗日的,我还看到曹丕。

这哪里是要死的人!

范斌很配合地在脸上浮现出哥们儿之间才懂的那种笑意,转过身来就散开了,转为想哭的冲动。一想到永远无法让范广荣明白,他们彼此离得这么近,却再也不可能再近的时候,他就得赶紧转过身来。就是因为差着这么一点距离,范广荣的话到范斌那里,就有了奇妙的变形。范广荣说想死,是因为根本就怕死;说他可能会爱上刘燕南,是因为他已经无力爱上任何女人,只好用最不可能的一个人打掩护。他在说疯话。

“刘燕南很率真。只有她能照顾我。我也可以坦然地接受她的照顾。我们三个是一家人。”

范斌解读道:他说,不打算讨好的念头使他们保持了各自的独立与完整……最后一句是:刘燕南是自己人。

范斌死死盯住“自己人”三个字,突然之间就看不清它们了。他赶紧站起来,站到走廊上去,并且很快决定往尽头走,走到打开的窗户那儿抽烟。等到他回来,在门口碰到针灸师,就问他:“他的身子不那么硬了吧?”针灸师摇了摇头。

他们一起踏入病房。

帘子已经拉起来了。

浅绿色的有着灰色小花纹的薄棉布,从天花板上半圆形的滑道上优美地垂下来,把病房隔成了两个部分。里面的护士正和刘燕南一起为范广荣翻身。

几分钟后帘子毫无征兆地被拉开,哗的一声堆叠到一侧。

护士跑出病房去喊医生。刘燕南站在病床前一动不动。范斌走过去问她怎么了。与此同时他的眼睛看到了答案。他不是没想过这个时刻,也知道很快就会来,但那迎面而来的意料当中的事终究还是会落入未知的大无限里,令人措手不及。他一把抓住刘燕南,本来想让她到自己怀里来,却禁不住贴到她的背上。泪眼模糊间,他越过她的肩膀看过去,看到范广荣的右脚裸露在被子外面。

他向它走去,盯住它,伸出双手,颤抖着把它推到被子里去。

分明是有温度的。

他立刻转到前面,俯下身子凑近范广荣的心脏。

忽然间,他被两只沉重的手臂围住,仅仅垂直跌落了两厘米就与范广荣的身体接壤了。那真的就是一片土地,硬邦邦的,寸草不生的冬天的土地,那么宽厚,巨大无边。他的身体猛然一缩,感觉自己消失了,从范广荣敞开的慢慢安静和冰凉下来的胸膛那里。

 

 

 

 

《到歇马河那边去》小说集简介:

 

  生活的事端绝不因经验的累积而变得容易消除。我们面临的问题如此尖锐,却必须深埋。

 

  如果,有人发现爱慕者被情欲误食的秘密;有人挑衅时代作用于个人,在私我建立的潮流中摇摇欲坠;有人在无性婚姻中被一直支撑她活着的幻觉彻底抛弃;有人一心想要终结只能作为无名小卒混迹于底层的命运;有人抗拒拥抱自己的父亲。

 

  你看到或正在体会这些,而你隐忍。

 

  它们在这里被一一说出来。

 

【目录】

 

  心灵以及生活的碎片(序)

  到歇马河那边去

  旧新堤

  鸟  道

  他的怀仁堂

  无名者

  不做旁观者(代后记)


 

本文为作者授权凤凰读书登载,转载请注明出处

责编:严彬

 

 

凤 凰 读 书

知识 | 思想 | 文学 | 趣味

主编:严彬(微信 larfure)

合作邮箱:yanbin@ifeng.com

[责任编辑:严彬 ]

责任编辑:严彬

  • 好文
  • 钦佩
  • 笑抽
  • 泪奔
  • 无聊
  • 气炸

频道推荐

凤凰网公益基金救助直达

凤凰读书官方微信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