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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是一个少泪的人 | 刘汀专栏


来源:凤凰读书

眼泪多么脆弱,可有时,它是弱者的刀斧,用全部的时间给你行刑

 

刘汀专栏 ✪ 万家灯火

 

老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意思谁都懂,作为一个男子汉,你得坚强,不能遇到点事就跟女人一样抹眼泪。这话里明显是前现代主义的思维,后现代肯定要反其道而行的,于是影界劳模刘德华多年前就用粗哑的嗓音唱到: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这首歌不过是一个代表,其实你看七八十年代以来的流行歌曲里,男人确实动不动就流眼泪,脆弱如冰晶,易碎易化。或许也可以说,从那个时期开始,男人变得比之前更“多愁善感”起来,至少在文化表达上是这样的。也是这个原因,文学里在经历了一个短暂的有硬汉色彩的时期之后,进入到了眼泪期,我们这些年很难再看到那种粗粝坚硬的男性形象了。

这一刻,我是闭着眼睛打上面这段字的,因为刚刚在眼角滴了眼药。其中一种被称作为人工泪滴,或者说是工业眼泪。前几天去武汉的物外书店做活动,活动后当地的朋友请去吃小龙虾,两个人要了一大份又加一小份,吃到最后还剩下五只。我要说的不是战斗力的问题,而是在吃小龙虾的时候,有一滴麻辣的龙虾汤汁溅进了了右边的眼睛里,揉搓了半天,流了几滴泪,除了眼睛发了一阵红之外,几乎是把油滴消融掉了。

回来第二天晚上,又被朋友叫去某串吧喝酒,熬了一点夜,第二日右边眼角角膜红肿发炎,只好去买了眼药来滴。两天后,左眼也感觉到干涩发痒,遂到医院眼科去看。医生一番检查后说,用眼过度引发炎症,而且眼睛过于干涩,需要治疗,完全恢复正常至少要两周。我理解,所谓的眼睛干涩,就是泪腺不发达,不能随时分泌眼泪以湿润角膜结膜。人工泪滴的产生,大概源于此。

医生这么一说,我才蓦然想起来,我似乎确实是一个少泪的人,特别是近些年,也不知是年纪渐长心肠变硬了,还是经历的事情多,感觉麻木了,几乎不再掉眼泪。这大概是人到中年的一个标志,各种疲惫汇总之后,让你无暇也无力去敏感于那些催泪的事物。跟老婆一起去看电影,常常她已感动到泪流满面了,我则表情淡然,双眼干干。我原以为只是我写过点戏,对这种虐心桥段过于了然,以至于没有了触动。现在想来并不准确,应该是我本身即没有那么多眼泪,或不愿意轻易付出眼泪吧。

所以呢,不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倒是怕男儿无泪,或不敢有泪。

眼睛发炎,痊愈的周期一般要两周,这是个很耗费耐心的小毛病。医生还嘱咐,不熬夜,多休息,少看手机电脑书本。少熬夜之类的是常识,我还是比较容易接受的,没想到连书本也不能多看了,这对一个职业编辑和靠写字为生的人来说,确乎有点残酷。但医嘱如同圣旨,不能不遵守,于是乎,我开始常常闭目养神,有什么事不得不睁开眼睛看一看,也就看一看而已,马上闭上。然后我很快发现,这世界其实没那么多非看不可的东西啊,除了红绿灯、家里的门牌号、老婆小孩,剩下的都不需你看得那么仔细。更何况,有些东西,你看多了反而是祸害,比如地铁里的美女,和书本上的烂文章、不知所然的稿子。

然而班还是要上、活儿还是要干的,我坐在单位的电脑前,又想起医生的话,既然你说我眼泪少,那我岂不应该多流泪。有泪不妨轻弹,毕竟是有益身心健康的。君不见很多人劝慰时必说的一句话:哭吧,哭出来就舒服多了。可见流眼泪不但能湿润眼睛,杀死病菌,还有抒怀人心郁闷的功效。所以,我们不妨重新去估量女人爱哭这件事了——据统计,女性的平均寿命比男性长不少,我以为和她们爱哭有点关系,但凡有任何不顺心、不开心的事情,她们都会瞬间泪如泉涌,更有甚者嚎啕大哭;男人则不然,轻易不哭,各种事情都藏在心里,不表达不宣泄,长此以往岂能不郁积成疾?何况这眼泪于女人,关键时刻还是一件了不得的大杀器,只要一哭起来,这世界就要改变一种秩序,道理不要讲了,天大地大,眼泪最大。要么,孟姜女一个小小弱女子,如何能哭倒长城?有感于此,我在一首小诗里写:

 

眼泪多么脆弱,可有时

它是弱者的刀斧

用全部的时间给你行刑

 

小孩子也是,常常把哭闹作为自己的杀手锏,逼得你有时不得不违反原则,偶尔妥协。不过小孩子很快会长大,慢慢就发现,眼泪可轻弹,但又不可乱用。用的不是时候,招来更多麻烦。

 

生活里如是,再往外延伸就更吓人了,眼泪在人类历史上还真不是个小事。

在犹太人的圣地耶路撒冷,有一面特殊的墙,被称为哭墙,据说是耶路撒冷旧城古代犹太国第二圣殿护城墙的一段,也是如今仅存的一段遗址了。哭墙高不过18米,长不过50米,却因眼泪而举世闻名。犹太教教徒把哭墙当做是最高的圣地,至该墙必痛哭,既哀悼历史,又倾诉自己的流亡之苦。这是一堵由大石块组成的墙,想想,若干人不远万里到这地方,只是为了扶巨石一哭。这些浸满了眼泪的石头,或许是世界上最软的石头了。

而中国,哭作为仪式也屡见不鲜,哭庙者,哭嫁者,无不以眼泪为第一要素,因为哭可作为最重要的形式让人看到:我已到了此地步,心诚情真意切,你还不重视吗?土家族的哭嫁,竟然要哭好几天,而且哭得相当有讲究,怎么哭,哭什么内容,跟谁哭,都会征兆着你将来再婆家的地位。丧葬仪式上,孝子贤孙们送别离去的亲人时,哭更不可少,不过这时有没有眼泪似乎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哭得要高声,而且最好配有相应的解说词和感叹词。从家里到坟地的一路,是儿女们对父母最后的公共表达,此刻的表现会成为他们后半生的念想。对很多人来说,如果这时候不真诚地、好好地哭上一场,就等于是不孝,等于无动于衷。更何况,对大部分人而言,日常生活里可以如此声嘶力竭地痛哭而不被道路以目的机会,也只有这个时刻吧。

还有那些皇帝们,平日里高高在上,到不得已的时候痛哭一场,群臣感动,灾祸消弭。比如唐玄宗弃京西逃,行至某处,将士积怨已久,眼看要出事。这时,玄宗召集众将士,絮絮叨叨一番,说完了痛哭一场,泣不成声。这一招儿比赏赐黄金高官还灵验,眼泪瞬间消除了众人心头之怨,将士们“誓死相从”,才熬得到叛乱平定。之前,还有一个更喜欢哭的本家刘备,眼泪已经运用得到炉火纯青了,随便一哭,就能把臣子的心栓的牢牢。

某地一遭逢灾难,网上很快就有人接力般喊口号了:某某挺住,某某不哭,其初衷固然是好的,但人家有苦有罪,干嘛不让人家哭呢?我们这文化实在过于强调所谓的坚强了,柔软的东西全部被当成弱者的标志,其实哭泣的强者才算是强者,眼泪胜过刀子的事情,比比皆是。

这几天,我常坐在沙发上,暗自酝酿情绪,准备像演员演哭戏一样挤几滴眼泪,以锻炼自己的泪腺。一分钟后,眼睛果然湿润了,我对着老婆问:怎么样?老婆看了一眼说,没什么样,你那几滴鳄鱼的眼泪就算了吧。不过经过几次训练,感觉还是有所进步,虽然不能泪落如雨,却大致可以分泌一点泪水。

这事的另一个收获是,其实我们并不需要始终大睁着眼睛,很多时候,都可以把这世界遮挡在眼皮之外。比如,就算你不得不看电脑或手机,但刷新的几秒钟完全可以闭目,等着页面出来,而不是盯着刷新页面。这种刻意的闭上眼睛,似乎能让我们从日常的逻辑里逃逸片刻。或者说,这世界并没有那多值得我们去看的事物,反而是反观自己更重要一些。更多的时候啊,我们都是在看,却看不见。视而不见,是我们这个年代人的最常见的情况,世事纷繁复杂,我们全都过眼而不入心,入心而不上心。所以,适时停下来,闭上眼睛,酝酿情绪,流几滴眼泪,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有泪不妨轻弹。

 

刘汀,青年作家,文学博士,现为《人民文学》杂志社编辑。在《人民文学》《十月》《钟山》《上海文学》《山花》《青年文学》《当代作家评论》《南方文坛》《中国图书评论》等刊物发表小说、散文、文学评论等若干,出版有长篇小说《布克村信札》《青春简史》,散文集《别人的生活》《老家》;曾获99杯"新小说家大赛"新锐奖、第十九届柔刚诗歌奖新人奖提名奖、第39界香港青年文学奖小说高级组亚军、2012年度《中国图书评论》最佳书评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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