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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因为高贵者惹尘埃,总是让人伤心的 | 杨庆祥专栏


来源:凤凰读书

——杨庆祥专栏:爱与信——

亲爱的,你好吗?

飞机刚刚落地赫尔辛基,我就在微信里收到你的来信了,看完我鼻子一酸,如果不是身边还有别的同事,我的眼泪就要下来了。有多少次我们通电话,说着说着就会哭起来,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一句话,一声轻微的叹息,一次异口同声的心有灵犀……有时候挂了电话,哭着哭着,我会去照照镜子,发现里面那副哭泣的面孔好难看啊,然后我就会笑起来,我要嘲笑我的“矫情”了。你在信中说,因为我,你爱上了“矫情”。我记得是在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我在月光下看着空旷的校园,狠狠地哭了一次,然后我告诉自己,以后不要再哭了,绝不。我父亲从小就教育我,男孩子不应该哭。是的,这就是我们的教育,我们不敢拥抱——我从来没有抱过我的父亲——我们也不敢哭。后来我一直恪守这个听起来很坚强的教条,不哭,离别的时候不哭,痛苦的时候不哭,伤心的时候不哭——我坚持了很多年,直到碰到你。你会笑话我的软弱吗?一个自诩为内心如此强大的人,居然会因为想念一个人而哭泣?我以前真是幼稚啊,觉得只要有强大的意志和孤傲的人格,就可以完成自己了。我一直那么固执,像一枚坚果一样保护着自己,有时候又觉得是一枚子弹,穿过人群呼啸而去。不想被人伤害,所以也不想伤害别人。但遇见你,才知道仅仅以孤傲并不能完成自我,完成自我还需要另外一个人,她的升华远胜于浓酒之于粮食。

哭泣的男人真的丑陋吗?我看过一部西班牙电影,《对她说》,一个中年歌手在低声地唱《鸽子》,那旋律真好听啊。一个女人在孤独地游泳,另外一个男人靠在门槛上,一边听一边流泪,我觉得他流泪的样子性感极了。这首《鸽子》我开始放在电脑里,后来放在MP3里,再后来又放到苹果手机里,夜深人静地时候我一遍遍地听,那个中年男子,他生活的幸还是不幸呢?他走了多长的路?他为什么不敢去拥抱他的爱人?我们都不知道,一个人的生活永远就像镜子的反面,无论怎么看都是穿透不了的。

说起来很奇怪,在遇到你之前,我印象深刻的几次哭泣,主角居然都是男人。有一个秋天的傍晚,我在北京六里桥公交车站等车,六里桥车站你去过吗?我记得以前你在南边上班,也许在六里桥换乘过。那是一个奇怪的公交车站,有数百米长的站台,前后左右都没有建筑,只有稀疏的树木和宽阔得寂寥的马路,好像是一座被上帝遗弃了的孤儿院。我等到了我的那班车,然后坐在最后一排,车上没有几个人,有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我斜前方的座位上,他的脸有很好看的轮廓,他回头看我的时候,我发现他有一双很大的眼睛,双眼皮,无神。一个有双眼皮大眼睛的小孩或者小伙子或许是好看的,但是一个有双眼皮大眼睛的中年男人却让人可怜,尤其是在那一刻,灰蒙蒙的北京的天空,寂寥而宽的马路,没有几个人的公交车,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里面的白衬衫胡乱地敞开着扣子,头发凌乱地耷拉在脑袋上,一只手拎着一个发旧的公文包,然后,——慢慢地,我看到他双眼皮下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亲爱的,他在哭,他在哭啊。

那是我反复想起的一个场景,我曾经很多次在课堂上和我的学生们讲起来这个场景,我问那些年轻的学生们,我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悲伤?我不过看到了一个陌生中年男子流泪。当时的我不过20多岁,我为什么会那么悲伤?很多年过去了,只有一个学生的回答让我觉得好像是妥帖的,她说:亲爱的老师,因为高贵者惹尘埃,总是让人伤心的。

还有一次,在纽约的地铁上,一个西装革履的老绅士居然失身痛哭起来。我当时就坐在他的身边,手忙脚乱地给他递纸巾,用蹩脚的英语告诉他:没问题没问题。这个老绅士,会是杜拉斯《情人》中的那个主角吗?他走到那个老妇面前,说,我更爱你现在衰老的样子。他一定是在傍边哭了很久,然后擦干眼泪,深呼吸,鼓足勇气,走到了自己暗恋一生的人的面前。

出生的时候我们哭,死亡的时候我们哭。幸福的时候我们哭,不幸的时候我们哭。

我终于发现,人的一生和哭泣分不开,只有那些心中有情眼中有泪的人,才算的上是真正的高贵者吧?你知道我们处在一个多么糟糕的时代,这个时代在冒充一种肮脏的高贵,血统,遗物,故老,挥金如土和权力滥用,他们高贵吗?不,他们仅仅是脆弱和不自信。那些东西都是他们伪造出来的面具,在不敢袒露的心灵的深处,他们也在渴望着一种解脱式的哭泣和爱你。我在这个意义上不敢鄙视任何人。谁没有过卑下的时刻呢?只要永不被卑下征服就可以了。谁又有机会永远和高贵为伍呢?即使只有一次机会,也请你抓紧不放啊!

三月份北京深夜街头,春寒料峭,在一阵热吻之后,你突然蹲在马路边放声大哭。那是我生命中稀有的时刻,我把你抱紧,没有说话,但在心中立誓:要做一个高贵的普通人,把你的泪,珍藏为尘世的珍珠。

亲爱的,现在是赫尔辛基时间晚上12点整,我在给你写信。你知道吗?昨晚我一直没有睡好,不是因为时差,而是因为我一直梦见你磨牙的声音,好像就在我耳边。我习惯性地伸手揽你入怀,却发现搂了一个虚空。迷迷糊糊中我睁开双眼,才知道原来是我背包的扣子在波涛的晃动中轻轻敲击船舱。我乘坐的游轮SILJA 号正在波罗的海上航行。我索性不睡,从有些密闭的船舱里出来,登上12层的甲板。蔚蓝的海水在我面前一览无余,天色虽晚,但太阳的余光仍在,大海在暮色中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有多少水手曾经在这海上航行,他们给多少人写过信,又把心事揉碎,撒进这蔚蓝悲哀的深海。

我们有多么热爱海啊!第一次远行,选择的就是海。我还记得那时候我们在海边,手拉着手,互相看着对方傻笑,有一个流浪者,斜靠在桥边,一直看着我们,用异国的方言嘟哝着什么,我觉得我听懂了他,他肯定是在说:好美啊,你们。然后你在沙滩上抓小螃蟹,又轻轻地将它们放进细沙之中。我们可以用沙子筑一座城堡吗?就像梦中之梦,即使我们知道那基座为空,但爱的魅力不正是这空中之空,这无中之无,然后在一片空无中长出实在和真知?否则,如何理解这一切人的相遇和相爱,如何理解在这孤独无垠的波罗的海上,我看到你的面容倒映于大海,和我说话,用我钟爱的模样,告诉我,前方穿过星棋密布的千岛,斯德哥尔摩的朝霞正在将我等待。

我会记得你的嘱托,去看一位女人,塞尔玛·拉格洛夫。我很抱歉,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有读过这位作家,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女性。她有残疾,一生未婚,她曾经贫穷,但她从来没有放弃成为她自己,她用一种高贵的理想主义将平凡庸俗的生活改写为美、信念和丰饶,并蔑视一切非人性的道德枷锁。多么美啊,塞尔玛,当她瘸着脚走过斯堪的纳维亚的平原,当她瘸着脚养鹅、割草、做早餐和祷告;多么美啊,当你向我朗读塞尔玛的作品,你双眼中的晶莹泪光。我知道你信奉的美,不是简单的皮囊,在我们年少的时候,谁没有被这个世界的皮囊所引诱和迷惑呢?但在灵魂的最深处,有一种渴望的激情,这激情是对世界的注视和洞穿,穿过皮囊、表象和一切尘世的浮华,一颗心和另一颗心相遇,一个灵魂和另一个灵魂一体。

“灵魂选择伴侣,然后,把门紧闭,至死也要在一起”。

请和我一起默念这一句,并祷告。

此刻,你在遥远的母国,你做着好梦。我在遥远的异国,我也做着好梦。接下来我会告别斯德哥尔摩,取道马尔默,沿波罗的海继续北行,在哥本哈根停留数日,然后抵达奥斯陆,我的最后一站,是冰岛。

从你帮我整理好洗漱包,剪好指甲开始,我就明白,这会是一次无可救药的想念之旅,出发时我就想回去,我只想呆在你的身边,时时刻刻。

我会在每一个我经过的城市给你挑选一份礼物。

我会在冰岛再给你写一封信。

真想念啊……我又想哭了……

Your, chey

2017/7/4 赫尔辛基——斯德哥尔摩

 

杨庆祥,1980年生,文学博士,供职于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诗人,批评家。

出版有思想随笔《80后,怎么办》,诗集《这些年,在人间》、《我选择哭泣和爱你》,评论集《分裂的想象》等。

曾获中国年度青年批评家奖(2011年);第十届上海文学奖(2013年);首届《人民文学》诗歌奖(2014年);第三届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2014年);第二届《十月》青年作家奖(2015年);第四届冯牧文学奖(2016年)、2015人文社科最具影响力青年学者奖(2016年)等。

曾担任第九届茅盾文学奖评委,第五届老舍文学奖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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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严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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