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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在震后重建时设计出更安全的房子?


来源:凤凰读书

图片来源于网络

>>>在地震频发的日本,进行灾后反思的角度和力度也往往独特或超前。本文为普利兹克建筑奖获得者伊东丰雄在311东日本大地震后进行灾后重建的所历所思,也许能给予我们一些别样的参考......

我觉得经过了这场地震之后,仙台媒体中心原本具备的公共性愈发明确地凸显了出来。我从年轻时起,就一直在用“社会性”这个词来考量建筑的公共性,世界在市场经济的基础上运作,被称为世界级建筑家的人们几乎都成了市场经济的奴仆、道具,我一直以来都有这种感觉,也尽量试图在工作中有意识地注意这一点。

尽管我始终都是以这种心态对待建筑的,然而事与愿违,在到了日本东北的受灾地时,我还是不禁焦虑,“唉,我过去创造的建筑有何意义呢?我在这里能做些什么呢?”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强烈地抱有想留在受灾地,与当地人建立密切的联系,并在此基础上将建筑工作进行下去的愿望。

我走访了一些灾区的避难所。当然这么做的人不止我一个,也有很多其他的建筑家走访了各地的避难所进行支援活动,然而这些建筑家们所做的尝试却大抵是在避难所里建起了隔断,我觉得这实在与我想做的事大相径庭。虽说保护个人隐私也十分重要,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在尊重个人隐私的同时,在避难所里设一张能让人们围成圈的大桌子不是更好吗?

地震后过了一阵子,临时住宅也都建了起来,我也时时过去看看自己能不能做些什么,期间我再次切实地感到避难所与临时住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空间。住在避难所里的人大抵是同一地区的人聚集在起,虽说条件很困难,生活上也有诸多不便,但也可以说是地震前的村落共同体,也就是社会以其原始的姿态面对着地震带来的生活。然而临时住宅的入住是由抽签决定的,因而被分割成了现代主义式的规则空间,入住人员们在相互之间毫无联系的状态下开始自己的生活,简直与城市里的单间公寓一模一样。此外,临时住宅的设计和布置,也完全不考虑促进入住者之间的交流。

实际上,我在与住在避难所中的人们进行交流的时候发现,有些人即便满足了入住条件,也不愿意迁入临时住宅,尤其是一些年长的人士。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对避难所提供支援的时候,我才认为与其建起隔断,不如放一张大桌子,让人们能够聚在一起读读书、喝喝茶、聊聊天。根据行政指示,受灾群众都要逐渐从避难所转移到临时住宅居住,既然如此,我觉得不如还是在临时住宅里设计能让大家聚集起来的桌子,当时我无论如何都非常想促成这件事。

时下,灾区的政府都在从事名为复兴计划的灾区重建。重建本身毋庸置疑是十分重要的举措,然而其内容依然基于现代主义式的思考方式这点却让我对其抱有疑虑。举个例子,人造的防潮堤据称”能够御任何海啸“,然而面对这次海啸却仍旧脆弱得不堪击。现代技术和人们设想的概念在自然的力量面前是如此无力,人们却无视这显而易见的事实,一如既往地提出”那么下次就别只建一道防潮堤,而是在干道、铁路两旁设置三道防线来减灾“这种解决方案。而且政府毫不考虑居住在本地的人们的意愿和他们的生活方式,就打算推行住宅区的高地迁居计划。而实际上,去寻访当地人,尤其是那些做生意或者以渔业为生的人,他们都会直言不讳地表示想住在原来的地方,或者与原来的地方越近越好。

即便是基于”减灾“的考虑,我也不认为只凭”按照老样子“的设想理念纯粹进行区块的规划,就能够帮助活生生的共同体完成复兴。人们需要的不是分割人类与自然的规划,而是以人类与自然的密切关系为前提,在此基础上经过细致的考虑而设计的规划。比如利用碎石建造成组的防波堤、植树等等,虽然没有绝对安全的建筑方法,但至少应该能够想出能让人们更加相互信赖,并且即便海啸来袭也不会造成太大损失的规划。还有,很有必要去汲取当地居住者的意见,为纯基于理论设计的平淡无味不接地气的土地利用规划融入居民的声音。群众之家不就是一个让这些声音传到行政领域的场所吗?

311大地震后的可持续性建筑

关于311大地震,我们时常能听到“核泄漏事故(从人类没能控制好核电站的角度而言)虽然是人祸,但海啸可是天灾”的意见,我认为这种看法是不对的。从自以为建好了结实的防潮堤就万事大吉了的角度而言,海啸同样是人祸。“建好防潮堤,制造出分割自然与人类世界的界线,然后就不会出事了”,难道不正说明了这种想法本身从根本上就大错特错吗?

我认为从今往后,取消人类与自然的界线,让二者相互接近,反而能提高安全性。在釜石市的重建计划中,我对街道建设的提案实际上也是如此。

让自然与人类相互接近,在低能耗、可持续性的生态环保建筑的建造方面,也逐渐成为重中之重。比如现在岐阜市正在建设中的一个以图书馆为中心的复合设施,它的目标是将建筑的能耗降低到以往建筑的二分之一,现在已经做了许多实验,基本可以预见能够实现目标。这个建筑物的内壁很少,内部空间(内底x内高)非常大,我们试图把它建成一个内外仿佛相连在一起的与自然浑然一体的空间。因为建筑的选址离长良川很近,地下水比较丰富,于是我们利用这一点设计了辐射式的供暖和制冷方式,减少了空调成本。不止如此,设计中还融入了太阳能面板发电和对雨水的利用等元素。只要能巧妙地将自然融入建筑之中,将能耗降低到同类建筑的二分之一也是完全能够实现的。

现代建筑与防潮堤一样,也是本着现代主义的思维方式,用一道界线来分割内与外。即便是生态建筑,绝大多数也只是在隔热性能很好的人工环境内部考虑如何减少能源消耗。但我觉得这种做法是不对的,如果不让人类所在的空间,也就是内部空间更加接近自然(外部),是无法在实质意义上削减能耗的。所以我认为,反倒应该引入近现代以前的日本住宅中既有的思维方式,用更加柔性的方法活用现代的技术才对。

的确,可能有人会持反对意见,说日本的传统住宅不冷吗?住起来不是很不方便吗?但恰恰是在这些方面,只需运用高新科技精心加以改良就可以了。我觉得倒是住在现代式的住宅里,人们失去的更多,这一点也是我在受灾地的切身感受。

建筑家即协调人

前几天和中泽老师聊天时,中泽老师谈及“建筑家在现代之前的社会里就是工匠,工匠的工作其实就是协调”,让我茅塞顿开。在釜石市的重建项目之中,有个旅店的老板娘一直十分热心地参与并提供帮助,她的旅店距离城镇中心稍远,在一块可以洗海水浴的沙滩附近的高地上。海啸的时候,水灌到了四层建筑中的第二层,老板娘让高地下约有百来户的村落里的居民到旅店的高层避难,自己甚至一度被海浪卷走,所幸幸存了下来,当晚又开始为大家奔走张罗伙食,她就是这样个奇人。她看待事物的方式极其地具体实际,对于想把15年后的釜石市具体地变成什么样的城市,有着非常丰富的想象。

然而政府方面的人却按自己的理论来打造土地利用规划。从行政的角度来说,如果不从县里或者国家拿到预算的话,什么工作都没法开展,所以只得考虑一些抽象的蓝图,而从居住者的角度来看,这都是些十分空洞的内容。正因为如此,才有必要让居民与政府之间沟通交流,共同磋商城市建设的内容,可若是只让老板娘与政府面对面地商谈,是绝对不可能达成共识的。看到这种状况时,我就想或许我能做些什么,于是我以站在双方之间的立场做出了许多提案。这份体验让我感到,如果在各地都建起许许多多的群众之家,汲取各地方居民的声音并传达给政府的话,应该能够建设出前所未有的充满生气的城市。

就像中泽老师说过的那样,建筑家的工作无非是将客户的想法与现实中可行的实际编织在一起。中泽老师曾经一语道破:“近现代以来,建筑家不知从何时起就带着一种王者的风范,好像建的是自己的王城,或者是在给拥有极大权力的人或者组织建王城一样,总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在工作。于是乎原本应有的作为协调人的作用就被弱化了,这才是现代建筑最大的问题。其实通过311大地震,海啸灾难也好,核泄漏问题也罢,暴露出来的不仅仅是建筑家的问题,而是全体日本人本该具备的作为协调者的机能都弱化了。”我十分赞同中泽老师的观点,建筑家原本应该是将来居于建筑中的居民与周围社会的协调人,同时也应该是自然与人类所生活的世界的协调者。可以说在当代,建筑家的这一功能被弱化了,而如今我们在灾区的工作,可以看作我们正在试图找回这一功能。

实际上,在我以这种姿态参与重建的过程中,还有人说:“伊东老师,盖这么普通的房子不要紧吗?不该展示出更多伊东式的建筑风格吗?”甚至连事务所的年轻员工中也有人这么说。然而在311大地震过后,我确信了自己在做的事情就是正确的,并且在带着这种确信开展工作的同时,作为一名建筑家,我感到自己找到了前所未有的真正充满乐趣的工作方法。

现代主义建筑的大转型

   就像我在前面提到过的,在现代主义以经济发展、物质文明和消费文化的形式笼罩日本的过程中,建筑家们是不是丢失了建筑与公共性之间的联系呢?

遇憾的是,在日本的现代化过程之中,也有重视基础设施建设这方面的原因,相对于建筑,公共工程更占主导地位。因此在本次地震之后,政府开始制定灾区的土地利用规划时,公共工程也立即与规划合为一体开始运作。以道路建设为代表的基础设施对于生活当然是必不可少的,基础设施建设本身是好事,只是在公共工程的建设者们工作的时候,他们的工作性质使得他们必然倾向政府的立场,为此也就重视效率,无法耐心聆听居民的意见,也无法成为二者之间的协调人。但协调工作才是我们建筑家该做的工作。

所以我认为,在这次的灾区日本东北地区,不应该以行政与公共工程合为一体的现代都市建设理念来进行重建工作。说来惭愧,在这次地震发生之前,我一直不太了解日本的东北地区。虽然因为建造过仙台媒体中心而对仙台市有所了解,但仙台毕竟是日本东北地区的商业中心城市,而我对周边广阔的充满着大自然的美丽地区,几乎是一无所知。

在我开始频繁地造访灾区后我才发现,这个地方在日本实属一片美丽的土地。事务所的员工们也惊叹“原来日本还有这么美丽的城市”。我们逐渐体会到,这里与北海道或冲绳都不一样,这个世界中还保有老式的社会共同体的气息。我们并且意识到了,“想要重建这里,基于现代主义的城市规划思路是行不通的”。

我从以前就一直在思考建筑中必然带有的现代主义的问题。基于现代主义的城市均质空间不但具备经济性,也很容易高层化,给人类带来了许多实惠,我并不打算否认这些。可在另一方面,现代主义式的均质化把人惯坏了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我一直觉得“建筑也有不向这个方向发展的可能”。在日本东北这个还留有社会共同体气息的地方参与重建规划的同时,我也从基于现代主义的建筑中再次转型获得了新的认识,那就是今后要以建筑家原本应有的姿态,投入到与社会紧密相连的建筑工作中去。

(本文整理自《反建筑》/ 伊东丰雄、中泽新一著/ 中信出版社/ 2014.7) 

内容简介  · · · · · ·

建筑,无论如何得到人们的称赞、重大奖项的肯定,如果得不到自然的祝福,一切由人类赋予的成绩都毫无价值。

功能主义、绿色建筑,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建筑观念,其中又存在多少陷阱误区和人们的自我满足。

建筑家伊东丰雄与人类学家中泽新一,

活动于建筑前沿的两位学者以颠覆常规的反向思路重考建筑与日本的未来。

作者简介  · · · · · ·

伊东丰雄

建筑家,1941年,京城市(现首尔市)生人,后返回父亲故乡长野县。伊东丰雄建筑设计事务所董事长,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代表作品有仙台媒体中心、TOD’S表参道大楼、多摩美术大学图书馆(八王子校区)、2009高雄世运会主场馆(台湾)、今治市伊东丰雄建筑博物馆等。著有《风之变样体》、《透层建筑》(均由青土社出版)等。

中泽新一

思想家,人类学者。1950年,山梨县生人。明治大学野生科学研究所所长。著有《来自古代的未来人折口信夫》(筑摩入门新书),《绿色资本论》(筑摩学艺文库),《西藏的莫扎特》、《森林的巴洛克》(上述两本为讲谈社学术文库),《野性笔记》全五卷(讲谈社职业书选),《潜水造陆》(讲谈社),《日本的大转型》(集英社新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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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廖艺舟 PN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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