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刽子手:不仅仅是死神的代言人| 思想国


来源:凤凰读书

 

图片源于网络

无论在过去或现在,刽子手总为死亡的阴影所环绕。但是,一个忠于职守的刽子手,他的真实的一生又呈现出何种样貌?他们所做的一切,仅仅是死神在地上的代言人吗?

美国历史学家乔尔·哈林顿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中,于德国纽伦堡的一家旧书店里,找到一本400多年前的日记手抄本,日记的主人名为弗朗茨·施密特(Frantz Schmidt),是当时纽伦堡的一位职业刽子手。他兢兢业业记录下的这些文字,为我们留下了窥见的刽子手一生的机会。

今天读书君就为大家截取了其中的一部分,一起来了解一下吧。

活人之躯

✪ 乔尔·哈林顿

一般认为,近代早期的刽子手多少懂一些医术。有些人之所以受雇成为刽子手,正因为他们善于治疗人类或动物,其中以医治牛马最为常见。比如说,纽伦堡的执法当局让一位不到一年前才被解雇的刽子手恢复原职,这位在弗朗茨到任前的前辈,因为素行不良、恶名在外,被忍无可忍的司法官解雇。虽然放荡不羁,但"他的医术协助许多伤者与病患恢复健康,加上现任刽子手约尔格·翁格尔对医术一窍不通",所以不到一年又被回聘。海因里希·施密特在世期间,医疗咨询可为大部分刽子手稍稍贴补家用。弗朗茨当上忙碌的专业刽子手之后,行医带来的额外收入几乎占刽子手年收入的一半。他于1618年正式退休,自此几乎完全靠行医维生,直到过世前,一直做得有声有色。

在近代早期,医疗或类医疗服务(quasi medical)形形色色,有些甚至蒙上难以捉摸的神秘色彩。行业的全盛时期,因无法律规范,所以高手辈出,竞争激烈。学院派出身的医师,拥有最高等级的官方认证,但这些人凤毛麟角,加上医疗费用高不可攀,多数民众望之却步。由行会训练出来的"理发师-医师"(barber-surgeon)、"伤口大夫"(wound doctor)、药师,在民间也享有较高声望。在纽伦堡这样的大城市,这些行会训练的医疗人员是学院派医师人数的十倍。这些专业人士历经学徒、实习生等阶段,受训时间比医科学生还多个几年。到了16世纪末,德国几乎每个诸侯国都有自己的官方医师、理发师-医师、药师、产婆,让这些专业多了合法性与公信力。

可想而知,这类学院与行会支持的专业医者,无法阻止民众向各式各样不具执照的"庸医"求助,诸如小贩、巡回药师、眼科医师、吉卜赛人、灵疗者,各有有各的独门药粉、药方、药膏、药草。17-18世纪的正规医师瞧不起这些"江湖郎中"或"庸医"的医术,但这些游医提供的疗法有时的确发挥了药到病除之效:硫磺软膏治愈了一些皮肤病,数种药草调配而成的膏药确实舒缓了背痛。当然,若四处兜揽生意的治疗者天花乱坠吹嘘自己的医术,百分之百是胡扯。但话说回来,这些四处为家的蒙古大夫在标榜自家独门妙方时,会搭配幽默的打油诗、有趣的演技,甚至来场耍蛇表演(用以叫卖某种药水,保证涂抹后不被任何动物咬伤)。

弗朗茨·施密特没有任何官方证明文件,也不会耍杂技以提高知名度,但是民间对犹如人间魔鬼的刽子手的看法,无疑让他受益不少。民间相信,刽子手和遍存于每个村落的"江湖术士"一样,精通一些治病的秘方与妙方,大至癌症、肾衰竭,小至牙痛、失眠等病痛都能医。这些医术与知识均以口授方式传给身边的年轻助手。备受争议的医生帕拉塞尔苏斯(Paracelsus,1493-1541)公开唾弃他在医学院所受的正规教导,反而肯定非正规训练,称自己的疗法与医术多半是跟刽子手与江湖术士学来的。据传,汉堡的刽子手名师瓦伦丁·马茨(Valentin Matz)"深谙草药和各种疗法,医术比许多医师还要高明"。不论刽子手的疗法有效与否,弗朗茨和同行人士凭着"邪恶魅力",在当时竞争激烈(且有利可图)的医疗市场,占据着无与伦比的优势。刽子手的子嗣也常受此恩惠,就算没有继承父亲衣钵成为刽子手,仍能靠着行医出人头地。许多刽子手的妻子也从事医疗活动,有时还会和当地的产婆抢生意。

但弗朗茨到底精通多少医术,师承于谁?海因里希想必曾尽其所能传授儿子医术,但海因里希的父亲本为裁缝,其医术想必是当上刽子手之后,才开始实做实学。施密特父子入行以后,其他刽子手同行可能也传授了一些秘诀,毕竟地理位置遥远的同行不太可能和自己正面竞争。海因里希和弗朗茨因工作之故,频繁和罪犯与无赖打交道,提供两人不少新奇知识,其中不乏咒术,但这类疗法可能让他们陷入险境。

至于识字的刽子手,可参考16世纪初以来大量印刷出版的医学手册与参考资料。比弗朗茨晚几世代的大学医科学生会对那个时代畅销医疗手册标榜的"自己动手"方式嗤之以鼻,而更让人讶异的是,推广此类书籍的人士正是当时的医界精英。备受敬重的医师约翰·魏尔(JohannWeyer,1515-1588)因为挺身大力反对猎杀女巫而为今人熟悉,他当年也出版了一本医书,在医界享有盛名,书名叫《医疗大全:各种过去未知的疾病》(Doctoring Book:On Assorted Previously Unknown and Undescribed Illnesses)。此书涵盖斑疹伤寒、梅毒(时值1583年,梅毒几乎是人尽皆知的性病)、夜间疾病发作、腹泻等疾病的疗法。魏尔预设大部分读者未受过专业医疗训练(就算有,也仅是皮毛),所以书里很少出现专业术语,而以清楚、明确的文字说明症状和疗法,并佐以插图,包括相关的药草、药用的昆虫与蟾蜍。另外,书中还可见到圣经的影子,这正是当时许多畅销作家的写作风格。例如书里开宗明义地指出,病痛和疾病源于亚当和夏娃的原罪与堕落。

汉斯·冯·格斯多夫(Hansvon Gersdorff)1517年出版《伤口治疗笔记》(Field book of Wound-Healing)。此书再版多次,极可能是弗朗茨习医时的参考。格斯多夫是随军医师,专门治疗伤口,这本224页的医疗手册形同医学教科书,一开始便说明人有四种体液,解释各体液对健康的影响,接着谈到元素、行星,继而提供按部就班的教学,教人怎么诊断症状、治疗病症。虽然格斯多夫的写作重点在外伤,他也提到基本的人体构造,还附上几张仔细绘制的插图。一如魏尔等畅销作家,格斯多夫在书中附上各式插图,包括药草的绘图和一些略图,教读者如何制作外科手术刀、颅骨钻、固定断肢的支架、钳子,甚至蒸馏器。《伤口治疗笔记》对于未受过学院正规训练的行医者而言非常重要的是,它广纳拉丁文医学术语以及对应的德文翻译,并将病症、身体部位、疗法等按字母顺序制作成索引。

翻印甚广的插图"伤痕累累的男人",出自格斯多夫的著作《伤口治疗笔记》,这些各式各样人为造成的外伤多半找刽子手和理发师-医师治疗。(1517年)

解释弗朗茨何以能在医界闯出名号,必须正视他倾听病患说话这门功夫。医者必须让病患放心、安心,必须有十足的自信。再者,高明的人际沟通能力也对行医大有帮助。在近代早期,医师与病患之间的对话在医疗咨询过程中,重要性其实高于生理检查。一本畅销的医疗手册写道:"取得一份记录翔实的病历,就已完成一半的诊断。"了解病患的职业、家庭成员、饮食、睡眠习惯,均有助于正确诊断。刽子手和使用民俗疗法的大夫既无官方认证,也不像理发师-医师获得行会的支持,更不像云游四海的江湖术士会唱歌演戏逗顾客开心,弗朗茨唯有费心聚集一大群忠实病患,才能在这行业出人头地,方法是让病患觉得他感同身受,对病情也知之甚详。所谓"刽子手的碰触"(executioner's touch)也许能成功吸引一些病患上门,但考虑到还有丰富的替代方案,若是弗朗茨的疗法无效,病患也不会再三登门求助。

刽子手必须靠真本事、真功夫才能跨界进入医学领域,说穿了就是善于"外伤治疗",譬如接上断骨、治疗严重烧伤、烧灼截肢止血、治愈创口或枪伤。伤口大夫和刽子手处理的伤口,多达三分之一是刀、剑、枪支所致。对弗朗茨而言,处理这类伤口轻而易举,而且本事过人,毕竟他在讯问嫌犯的刑求室工作多年,清楚知道逼供时该怎么避免重伤嫌犯,也知道怎么治疗嫌犯的伤口,以免他们在公开出庭时或公开处决前死掉。弗朗茨显然未靠治疗囚犯赚取外快,其他同仁却会,而且索费不赀,替一名才被他刑求逼供的囚犯疗伤,费用足足是刑求费的三到四倍。

伤口大夫正在为一名酒醉但意识仍清楚的病患截肢。伤口大夫和理发师-医师是弗朗茨跨界行医的主要竞争对手。(约1550年)

弗朗茨的账本已佚失,不过据他估计,近50年的行医经验中,他大约治疗了纽伦堡和邻近区域15000多名病患。就算考虑到夸大不实和重复计算的情况(弗朗茨对数字非常不在行),仍是相当了不起且厉害的记录,代表弗朗茨每年平均得看300多名病患,至少是他刑求或惩处罪犯人数的十倍。让人承受巨大痛苦是身为刽子手的职责,他是否靠治疗这么多受苦之人得到一些慰藉?这样几乎天天忙于处理伤口,是否让他对无辜受害人承受的煎熬又多了一层同理心?毫无疑问,他高明的行医本事确实冲淡了大家对刽子手固有的不屑与鄙夷,不过仍不足以将他本人及整个家族提升到荣耀体面的层次。

顺着这个脉络可知,当时民众看待"刽子手的碰触"是有选择性与分别心的。以现代视角而言,这种行为着实令人不解。民众反复无常、说变就变的态度也让今人觉得残酷。民众平时会与刽子手保持距离,拒绝与其同桌吃饭、喝酒,遑论邀入家门做客。不过这些人进入"刽子手之家"求诊时,却一点也不介意弗朗茨触碰他们的身体。之所以出现双重标准,部分原因是求诊属于私人会面。由此可见,为了看病而去找弗朗茨,无须偷偷摸摸,也不用觉得见不得人。无可否认,弗朗茨善于治疗外伤,病患以军人、劳工、农夫为主,但常客当中也包括社会敬重的工匠;此外,显贵也定期来访,更不乏一些贵族,包括三位帝国特使、班贝格天主大教堂总执事、条顿骑士团一名骑士、好几位贵族市议员及其家人。下至贩夫走卒,上至高高在上的贵族,络绎不绝地拜访"刽子手之家",显见弗朗茨与他的家人绝非被社会孤立。但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些私下定期向他求诊的人,公开场合却刻意保持距离,一定让弗朗茨混沌不明的社会地位更难以忍受。

治疗外伤同样是理发师-医师的领域,可想而知,免不了与刽子手频繁摩擦,这时多半得仰赖政府介入仲裁。所幸弗朗茨靠着成功打造的个人口碑与专业形象,轻松化解竞争对手的不满与市议会的刁难。有关这类纷争,弗朗茨从未受到上级的苛责或关切,甚至在1601年,当局还转介了一名病患给他。该病患一开始求助当地的理发师-医师,治疗七岁儿子的右膝,但成效不佳,便向当局申诉,当局并未推荐市府认证的医生,而是弗朗茨。八年后,理发师-医师汉斯·迪贝利乌斯(Hans Duebelius)声称,弗朗茨之前治疗过一位受伤的客栈老板,所以他不能治疗同一人,否则他将被理发师行会列入黑名单。市议员再三向迪贝利乌斯保证,尽管放手去做,不用担心蒙上污名,而市议员也没有为此而训斥弗朗茨之前的医疗行为。纽伦堡当地的理发师-医师不太可能接纳弗朗茨,视其为自己人,但也不敢公开质疑他的医术,或是挑战他足以影响地方官员的人脉。

弗朗茨在世期间,学院派出身的医师地位快速攀升,成了另一个不利他行医的威胁。这些专业医生不论是地位或收入,长期以来一直高居社会金字塔顶端,可惜人数少之又少。不过自16世纪末以来,这群专业医生重新确立在行医领域的优势地位。首先,他们成立半官方机构,借此巩固在德国各城市的影响力,例如1592年在纽伦堡成立"医学协会"(Collegium Medicum),由医师约阿西姆·卡梅拉里乌斯(Dr.JoachimCamerarius)担任领导人。其次,学院派医师说服世俗当局,"执壶郎中"五花八门、"不学无术"的疗法,理应受到进一步规范与监督。就连药师、产婆、行会认证的理发师-医师,也被纳入这一类别。在纽伦堡,这意味取得行医资格的条件更为严苛,违法行医将被处以巨额罚款,甚至流放外地。受影响的对象包括业余"拔牙人"、炼金术士、巫婆、犹太人、法师及各种庸医。

所幸,对弗朗茨及其接班人而言,"医学协会"并未监督或监视其医疗行为,看在他们"知道一些这方面知识"的分上,限制他们只能治疗外伤。弗朗茨似乎也成功避免与医师公开冲突。刽子手同行与医师之间的龃龉在帝国各地频繁可见,连弗朗茨的继任刽子手也无法免俗。出人意料的是,弗朗茨靠着刽子手的法医工作,更频繁也更直接地和这些出身显贵的专业医师打交道,反而较少和工匠级的理发师-医师往来,但后者不论是训练或技艺,都更接近刽子手。也许受到上层圈子的赏识与敬重,让弗朗茨大胆做起白日梦,想象儿子有朝一日也许能加入医师这个高尚但仍遥不可及的行列。而打破社会阶级牢不可破藩篱的日子,甚至比弗朗茨预期的还早到来。

——本文选自《忠实的刽子手》[美] 乔尔·哈林顿/ 钟玉珏/ 中信出版集团/ 2017

责编: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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