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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棣:我们事实上已很无知


来源:凤凰读书

“我们事实上已很无知。我们陷入的,是近乎一个单向循环的怪圈:我们知道得越多,越无知于我们很无知。”

  “我们事实上已很无知。我们陷入的,是近乎一个单向循环的怪圈:我们知道得越多,越无知于我们很无知。”

LM Chabot,Mamie

 

 创 

 作 

 谈 

 

为什么我会写这些“入门诗”

臧棣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尚在青春期的时候,赫拉克利特的箴言曾深深震撼过我的心智。在此之前,我接受的教育中,最能令生命的形象完美的是“人之树”。那意味着,选对了落脚点之后,安静地生长,经历风雨的洗礼,不仅是自我塑造的最本源的方法,也是成就生命的意义的最理想的途径。但在赫拉克利特之后,大河动荡,心潮一旦涌动,就再也不会平息:生命的意义在于追寻。将新生托付给生命的追寻,也就意味着,朝向未知的世界,一方面不断磨砺自身的慧根,另一方面在充满不确定的追寻中锤炼生存的勇气。但是,人世诡谲,如果缺乏心性和机遇,我们的追寻很容易混同于形形色色的冒险。

 

当然,精神的冒险,在特异的历史境遇里,有时也是必要的。事实上,假如作为一种选择摆在面前,我们很难判断心灵的追寻和精神的冒险,哪一个更符合我们的生命意愿。困惑的时候,或许《论语》中的历史情境能提供一些深刻的暗示,孔子的作为大约很难归入精神的冒险,他的人生轨迹可以堪称追寻的典范。从最朴素的角度讲,追寻的对象也许因人而已,因为在今天的处境下,它已不能简单地用真理作为说服他人的依据;但是追寻本身包含了一种信念:这荒谬的世界,我们能遭遇万物,并在这样的遭遇中有机会获得生命的觉悟,已近于宇宙的奇迹。对我而言,这样的信念只能残酷地体现在诗的书写中。

 

人的追寻,涉及我们的存在境况中最隐秘的生命政治。最明显的,我们首先会遇到两类不同性质的追寻:以现实为界限的追寻,以内心为可能的追寻。这种追寻都从它们各自的角度丰富着我们,又撕裂着我们。将它们同一在个体之中,非常难得。除了运气,几乎没有别的解释。

 

就例子而言,苏东坡的一生,不可谓不运气。甚至他的贬谪,都有可能是命运对他的才情的一种自动保护机制。作为诗人,以现今的尺度来衡量,苏东坡的追寻不够积极,缺乏一种果敢的主动性。但从另一个角度,异常难得的,他的追寻竟然融进了汉语自身的追寻中。他的消极体现的是一种更深的智慧,就好像在公开的语言场合中,他从未表明过,他本人已是汉语自身的追寻的一个对象。他处在汉语的出口的位置上,千年一遇;命运待他不薄,而他也没有辜负命运,汉语的命运。

 

当代诗人则没他那么幸运,我们每个人几乎都处在开始的位置上;更糟糕的,我们并不知道出口在那里。也许出口就在附近,但灯下太黑了。“我的开始是我的结束”,T.S.艾略特用智者的自尊回击现代性的挑衅,将现代的虚无对我们的冒犯还给虚无本身。听上去,有镇定剂的效果。但是,就诗人的命运而言,频频处于这样的“结束”之中,会很容易堕入自我怜悯的陷阱。保持随时开始的能力,是诗对我们的最大的启发。保持随时结束的能力,是我们对诗给予我们的启迪的最大的回报。对诗人来说,拥有随时结束的能力,会令虚无心虚,对我们无计可施。

 

更重要的,既然展开了生命的追寻,就意味着有重新认识世界的可能。从传统的角度看,汉语的感受力中,世界始终是封闭的。道可道,非常道。世界是需要进入的,得道必须经由自我的省察,并信赖修辞的作为。这或许是中国思想最富有诗意的地方,也是它最能经得起时间磨损的地方。这和西方思想有很大的差异。对西方思想而言,最根深蒂固的信念是,世界始终是敞开的。按海德格尔的设想,假如没有人类自身的愚蠢作祟,没有历史之恶的遮蔽,世界原本是澄明的,始终充满本源性的机遇。意识到这样的分别,大约是我近年来从事“入门诗”系列写作的内在动因。

 

另一方面,这些入门诗展示的也是一种生命的自我教育。在我们的生存中,世界被运作得太快了。这里面,也许有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东西。也许,它就是一种以我们自身的麻木为切口的乖张的欺骗。所以,入门诗系列看上去写得很温柔,触及和关注的仿佛都是世界的细节,但骨子里它们也都带有投枪的影子,是针对人世的堕落的连环反击。无论如何,无论有怎样的风格的迷惑,请记得,它们柔中带刚。

 

从事物和认知的关系讲,特别是在诗歌面前,大胆地承认我们还远远没有进入世界,走进万物,也可归入一种最迫切的自我救赎。入门诗的文学动机并没有那么深奥,它们基本上都源于我们生存境况中的强烈的被剥夺的感受。对生命的机遇而言,在自我和存在的关系上,由于世界的加速运作,我们鲜有个人的时间在万物面前,停下自己的脚步。更遑论让自己的内心选择安静地和万物面对面了。

 

大多数时间,大多数场合,我们都处于事物的外面。我们不仅很难有机缘走进万物的角度,而且事实上,也很少有时间走进自己的内心。我们以为我们懂得很多,但书写这些“入门诗”,让我强烈地感触到,我们其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苏格拉底的鞭策:我们事实上已很无知。我们陷入的,是近乎一个单向循环的怪圈:我们知道得越多,越无知于我们很无知。

 

新的认知假如还能开启的话,新的世界面貌注定只能基于我们坦然于自己的无知,并愧疚于我们尚在门外的处境。这样,通过书写入门系列诗,我或许可以留下一个事实:诗的本意即我们随时都可以换一个角度重新去接触这个世界,并与万物相处于生命的欣悦之中。

 

2017年9月

 

________

(本文原标题《诗歌和进入——有关“入门诗”系列的写作动机》)

 

臧棣,1964年生于北京,现为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著名诗人和诗歌批评家。代表作有诗集《风吹草动》《新鲜的荆棘》《骑手和豆浆》等多部。是“学院派诗人”最主要的代表者。曾先后获得过《作家》杂志年度诗歌奖、首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奖等,2005年当选“中国十大杰出青年诗人”,2007年当选“中国十大先锋诗人”,2007年当选“中国十大新锐诗人”等。

 

LM Chabot,Hawaii 24

 

 臧 

 棣 

 自 

 选 

 诗 


近 作 十 首

 

深度诗学入门

 

……在纯粹的自在的黑暗中点亮一盏灯

——荣格

 

自带漩涡,自付情感色彩

给一个疯狂的假设。信任鸽子,

被烧死的人就会复活吗?

天气这么好,以至于“白云的味道

好极了”听起来就如同

我们刚刚偷吃过黑天鹅。

越是一望无际,大地越像

荒芜的祭坛。意志薄弱的话,

最深刻的假象就是:我们都是

从尘土中来的。自带泡沫,

否则减压阀就是海洛因。

原则上,无法用眼泪洗刷的东西,

都会将魔鬼的礼物磨得锋利。

运气好的话,从梧桐树的影子里

的确可租到炼狱的一个小窗口。

多么暧昧的兜售,被时间磨损的东西

正微妙在你身上:诗和大海

曾共用过一个底部。

 

2017年6月28日

 

 

至少我们应该朝那个方向努力入门

 

森林的隐喻,常常好过

我们已习惯于依赖迷宫。

坡脊上,嚎叫对应群星灿烂,

野兽们尚未领悟到这世界

还有一个辽阔的前台。

没错,还从未有过一种人类的暗示

好过月亮对我们的耐心;

但是很快,杜鹃的啼叫就因悬崖中断。

在溪流中拖延的,与其说是

秘密的教训,不如说是秘密的谈判:

只有在黑暗的感觉中

感觉的黑暗才永无尽头。

让影子的味道终结所有的怨恨吧。

取火时,旋转的木棍

无意中也将心灵的摩擦

重新带回到最原始的易燃物之中。

 

2017年7月5日

 

______

注:“至少我们应朝那个方向努力”语出英国诗人,批评家,C.S.路易斯。

 

 

郁金香入门

 

战争期间,鳞茎球根

经简单腌制,成为救命的食物。

这侧影曾颠倒过饥饿的黑白;

但最终,艰难锻炼了记忆,

就好像最新的心理研究表明

令死神分神的有效方法是,

花神也曾迷惑于我们

为什么会如此依赖历史。

啊, 百合家族的暧昧的荣耀。

 

人真的遭遇过人的难题吗——

假如站在它们面前,天使的数量

不曾多到足以令魔鬼盲目。

更古老的传闻中,原产地

醒目在天山。那里,牧草肥美,

巍峨的积雪至少曾让人类的愚蠢

获得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同样的天气条件下,它们的美

比我们的真理更幸运。

 

我们的分类顶多是很少出错:

花是花的情绪,花也是花的意志;

花是花的气候,花也是花的秘密;

花是花的阳台,花也是花的雕塑。

有时,我能非常清醒感到

我们的见证因它们而确定无疑。

有时我又会觉得,它们的花容

如此出色,我们的见证

甚至不配做它们的肥料。

 

——For  SilviaMarijnissen

 

2017年6月15日

 

 

地铁里的乞丐入门

 

这故事必须真实得像

你还在乘坐地铁十号线,并且

在无数次抵达终点后,你依然没能

走出那节普通车厢;否则

语言的电流就无法穿透

意义的神经。从外地归来,青岛

或杭州,缓解人生疲倦的

最好方式,莫过于站在拥挤的

地铁车厢里,感受着无名的摇晃中

牺牲那微妙的新意,以及平行的

另一次运载中:就要被屠宰的牲畜们

在我们和它们的目光交汇的那一刻

仿佛已将世界的遗嘱传递出来;

至于更深层的原因,解释了

也没人能听懂。这时,就如同为了

避免冷场似的,他出现在

车厢的另一头,脖子上挂着录放机,

事先录制好的哀婉歌曲,

沿着看不见的下水管

机械地,迟缓地,向外流淌而出。

在他未出场之前,混迹在人群中,

你最多不过是一位乘客同志。

但他出场后,你的角色陡然开始翻倍;

除了乘客,你还是一位潜在的施舍者。

假如你的动作稍有闪失,比如,

没能及时进入那施舍者的角色,

你,很有可能会因人性的微妙

而成为冷漠的人。从身边擦肩而过,

你注意到他的年纪,40多岁,

四肢健全,左眼只不过比右眼

多了一个不起眼的不规则的三角形,

视力应该没有问题。因为裤兜里的零钱

实在拿不出手,而钱包又放在

旅行箱里;这不错的借口

一下子又把你塑造成了

伟大的心安理得者。当然,

你可以弯下身,去触动旅行箱上的

环形拉链。但是,金钱的计算者

会紧接着将你死死缠住:

多少钱,才能让彼此都不会尴尬?

或者,在乞讨和施舍面前,

你必须拥有怎么的思想

才能摆脱思想的尴尬?另一刻,

你很可能并没意识到你已侵入

乞丐的隐私权。你有点好奇——

究竟是多少金钱的匮乏

让一个人变成人流中的乞丐。

他的背影消失得很快,那嘈杂的

大音量播放的乞讨音乐

依然在车厢里回旋,对你的疲倦

构成持续的轰炸;而下一步,

人生的对比,会让你立刻变成

道德的暧昧的反省者。如果你不收手,

心灵的侦探还会给你戴上

一副面具,因为从背后看去,

他在我们的生命原型中

放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而你几乎什么都没有放下过。

 

2017年4月27日

 

 

围观现象学入门

 

僻静的林荫路上,我们

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

但更有可能,在我注意到

这只年轻的鹩哥之前,

它就已发现了我。只不过

在它的警觉中,按危险程度排序,

我,应该排的很靠后;

甚至连潜在的天敌,都算不上。

初夏的寂静中,它更关心

杂草里隐藏着的美餐:蚯蚓

或蛾类的蛹虫。它不欢迎

我成为它的摄影师。它不欢迎

我用镜头欣赏它身上

年轻的黑。在它的拒绝里,

人的贿赂完全不起作用。

一旦我稍稍凑近,它就飞跳到青石上;

它的机敏中不乏对笨拙的轻蔑。

我刚要表示离开,实际上,

我转身的动作才完成了不到一半;

它就凭古老的预感,飞下青石,

又蹦跳着回到草丛中的那个原点。

看样子,我的介入,无论怎么意外,

都无法改变那条蚯蚓的命运。

尽管发生了,但杀戮仿佛并不存在。

它只是在捕食,而那条蚯蚓

仿佛因为在进食者的肚子里

刚刚牺牲了自我,而为同类贡献了

一次生存的机会。这幕情形中,

现场也很暧昧。离开时,

除非敏感于世界的残酷,

从情感上判断,我并不觉得

我刚刚围观过一次死亡。

 

2017年6月21日

 

 

向莱辛致敬入门

 

绿树林背后,池塘安静得像

小湖瞒着狸猫,悄悄嫁给了

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扔弃的

一面镜子。作为一种观念,

命运究竟过滤了多少人心的邪恶,

和你是否无辜,竟然没什么关系。

水面之下,几条鲈鱼看上去像

鲤鱼从未见过冷酷的小钩子。

除了留下一个背影,喜欢钓鱼

算不算故意隐瞒历史和出身呢。

凡自觉上钩的,宁静就是一场洗礼——

没关系。即使你暂时没听懂,

也没关系。因为伟大的莱辛好像说过,

我们的视觉远远优于人类的听力。

 

2017年5月18日

 

 

野岭学入门

 

还没上去的时候,

我们看上去像浮云的客人。

世界很柔软,以至于圈套

都漂亮得有点不好意思。

话梅,金桔,红薯干,

特定情境下,一半像药食,

一半像比干粮还细心。

如果你只顾给智慧削皮,

苹果会很悲伤。

视野这么好,苹果和云朵

之所以会押韵,仿佛是采摘之手

瞒着你,加重了风的砝码。

机率确实有点小,但作为一种真实 ,

悲伤反而令你成熟。

感觉一下吧,假如人

只是你的皮,你会有多重?

或者,在我们还没上去的时候,

白云是世界最好的秤,

掂量如此微妙,以至于

假如所有的门都开着,

你失去的,将不仅是

你和我之间的一个谜;

更可怕的,你将失去人生。

 

2017年2月7日

 

 

早春学入门

 

人工湖边,春融正慢慢溢出

北方的祈祷。风吹什么,

喜鹊就配合什么。方向感里

全是还晕眩得不够。北纬39度,

重复即分寸,美妙的涟漪

又开始戏弄镜子的皱纹,

而你的老,用这二月的镜子

最多只能照出小一半。

偶然路过,冰的肉体

却像是事先有过计划似的,

碎裂成大块的透明骨头,

滴着晶莹,大胆探索着

试图将它高高举起的

年轻女孩的灵机一动。

旁边,当然不会缺少时刻

准备着的青春的镜头。

最震撼的一幕在湖心,      

你几乎无法相信:上千只野鸭

依偎在可爱的天性中,

如一座刚刚露出水面的浮岛,

替我们重温着仿佛有过

很大争议的自在之物。

 

2017年2月6日

 

 

冬夜笔记入门

 

白萝卜小小的鼓锤

由羊排骨做成,滚烫的泡沫

像是在捕捉热情的音符,

红枸杞客串姜丝的小表妹,

鲜艳地吮吸着再好的汤中

也可能会有漏洞。此类演奏

常常被借故推迟,但你不会忘记:

你的身体是你最拿手的乐器,

哪怕只是无声的拨弄几下,

效果都接近最好的酝酿。

窗外,雪意的浩渺难得的

就如同冬天是一把琴盒。

美丽的候鸟已飞向南方,

而我独爱这冰寒的夜晚,

就好像它是时间最新的洞口。

万木凋零,肃杀最积极的

那一面,却深奥于仁慈

犹如一场布局。没被冻僵的,

正忙于突出自然的眼光

已包含在季节的变迁中——

最明显的,我们也是我们的迂回。

而寂静的夜空中,寒星的点射

不亚于色情只剩下

最后的一招。稍一概括,

冷酷便婉转于赤裸,沿变形记的

单轨,把你无限逼向

一个从未出生过的你。

先补补气吧,既然这工作——

统计细菌和人渣的反比

比预想的,要漫长。

 

2017年2月8日

 

 

晚香遗址入门

 

触目可及,最多的

不是蚂蚁的尸体;碾过的,

还是踩扁的,都已偏离

同情的诡计。也不是可疑的,

浸过血的毛发,像畸形的黑花蕊

凋落在必经之路上,还没有

被淤泥卷入大地的沉默。

换一个姿势,所见更惊心——

到处都是刚刚诞生的遗址。

一段被铲掉的围墙,便可以留下

一片遗址。一块邻水的菜地,

也很容易因权力的怪癖

而沦为一片遗址。相比之下,

一座坍倒在薄雾中的亭子,

仅凭自身的传说,就可以制造

一个遗址,也不是什么难事。

心动之处,倾斜的江南

毗邻废弃的采石场留下的,

裸露的崖壁。靠晚香来转型

总比拍脑袋要懂政治吧——

譬如,花是生命的加法时,

你美丽如儿子对矿坑很好奇;

花是命运的减法时,

你丰富如水边的倒影

突然孤立了岩石的感情。

 

2017年5月12日

 

______

注:位于上海市松江区辰山植物园内。

 

 

[责任编辑:袁菁菁 ]

责任编辑:袁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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