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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乏羞耻感的情欲让她和一个个男人在迷宫周旋


来源:凤凰读书

两人并不十分激烈,相反有些小心翼翼,他们即便在一堆反光的玻璃器皿上纠缠,也能够保证在拥抱的同时不打碎任何一件易碎品。他们宛若朝露的短暂关系本来就是件易碎品,即便再怎么小心,也会随着一段话语、一种手势或一个表情而破碎。

 

迷宫物语(节选)

 

王陌书

 

那是在封建社会时期的某一天,在林立的陈旧墙体之中,在一方洁白的野餐布上--没有放置近乎满溢的葡萄酒瓶、于瓷盘上码好的红樱桃及渗出油脂的熏肉,也就是说这不是一场盛宴,没有其他会演奏笛子的客人受到邀请,上面连一樽压住一角的空酒杯也没有。有的只是纠缠在一起将洁白的表面弄出去褶皱的男女。

女人凝视着苍白的天空伸出赤裸而且渗出汗水的手臂,那个角度看到的天空是被砖墙顶端、男人沾了树叶的卷发与自己变换着手势的右手折叠过的。她纤细的手指构成了一句眼睛可以看懂的手语--缺乏羞耻感的情欲。若是在黑夜,在墙体上固定的并且会滴落煤油的火把下,她还会饶有兴趣地在男人赤裸的脊背上制作一匹手影马。由于相当冷静的缘故,她出色地把握住激动的分寸,像踩着踏板驾驭海浪的冲浪者般驾驭着高潮,不时咬住自己的下唇或男人的耳垂。

凝视上空她想到雪白色调但是四角有霉斑的天花板,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希望在有镜子的房间展开,手腕伸出野餐布便会挡住红蚂蚁去路的。那里虽然不是理想的场所但也可以接受,她是个随遇而安的女人。仿佛是对着洁白的画板,脚下到处是揉作一团的废纸的画家,脑海里一片空白。手肘、臂部与脚踝附近散落着两人的一件件衣物,类似于只画了几根线条的废纸团,男人和女人在接吻的同时抛下衣物时也是缺乏想象力的。

他的手指围绕着女人乳头周围颗粒状的点画重复的圆圈,关于他女人的脑海也是一片空白,注视着别处的静物没有想法与欲望。她不舒服地转动佩戴了项链的颈项,同时收回在白天不能制造手影的手臂,略含一丝怨念地在对方肩胛上抓住血痕。在这之前女人并不认识这个男人,亲密的肌肤接触中她才逐渐对他有了全面的认识。在巨大的迷宫之中总是会出现一对一的相遇,也许是一对一的凶杀,也许是一对一的做爱……即便是只有两人,错综复杂的迷宫也会造成无限的可能性。从今天的道德观念来看,那是个放荡而且不羁的女人,可她不在乎,毕竟旧有的秩序的秩序在狭窄单一,总是在镜头出现分岔的走道里变得扭曲。

男人在这场欲望的游戏中感受到冰冷而非温暖,阳光照耀在他臂部的刺青上面,仿佛是在进行着不着边际的游泳一般,从对方的肉体上感到不确定性。相遇的那一刻女人就确定将不得不解开裙带,当时她考虑的是如何显得被动而非主动,为了凸显腼腆展开捉迷藏般的追逐,最终被逼入死角时安然躺下--睡在野餐布上,似乎自己成为了一场缺乏管弦乐的盛宴,只有一个不擅跳舞的陌生男人被邀请参加。

他一度想要离开女人的身体,再以勾起的中指敲击膝盖做膝跳反射的实验,这是出于恐惧,他害怕发生混乱,因为他原本就没有目的地在巨大的迷宫中行走,很容易相信一件事或一个女人。他现在肢体上的行为不仅仅是条件反射,他既想要控制也想要回应,可无论是轻咬她的耳垂还是说猥亵的笑话,她的表情始终平静。他比较着身体不同部位对于接触的感受,某些点觉得疼痛,某些点觉得微痒。如果女人找出一支蜡烛以火柴点燃说:"喏,给你一支蜡烛的时间。"

他也不会觉得奇怪,毕竟那本来就是个奇怪的女人。

两人并不十分激烈,相反有些小心翼翼,他们即便在一堆反光的玻璃器皿上纠缠,也能够保证在拥抱的同时不打碎任何一件易碎品。他们宛若朝露的短暂关系本来就是件易碎品,即便再怎么小心,也会随着一段话语、一种手势或一个表情而破碎。

完成最后一下动作之后男人并未马上去捡起铜制扣子的皮带,面颊伏在女人不算丰满的胸脯上不是为了聆听心跳,是为了哭泣。泪水沿着鼻尖滴落到出现压痕的乳房上,女人不知道如何安慰孩子气的男人,想要交叠手臂制造一个拥抱,但在勾动手指后便没有了进一步举动。她终于认识到这样的行为是个错误,满怀厌倦地以手指梳理弄乱了的头发,她喜欢在事后追悔莫及的感觉。

冷漠下来的男人凝视着从墙壁钻出的灌木,树叶间红彤彤的果实在微风中摇晃着,周围的一切都很古老,但他和她很年轻。两人的告别跟相遇一样匆忙,来不及准备。男人离开野餐布,继续在女人的身体上摸索也找不到迷宫的出口,只穿着一只鞋的他首先戴好帽子。得重新拾起之前丢弃的、到处散落的衣物,将真实的自己重新掩饰起来。

尽管他期待着,可她并没有符合期待地进行挽留。相较于男人繁琐地打扮自己,整理仪表。女人仅仅将几撮长发缠成了辫子,三角裤被从脚踝处拉起,然后将自己轻巧地套进纯青色的棉纺裙子里。她仿佛刚刚从游泳池里爬起般乏力,即便看见了只剩背影的男人扣错了一个扣子也不去提醒,在众多的夹道中走向与他截然相反的方向。复杂的男女关系在林立着众多墙壁的那里显得简单,比水手结更容易解开,毕竟那是一群构成迷宫的建筑物,要在里面追溯过往或猜测将来都很容易迷路。

那是一个游荡在迷宫里的女人。

迷宫,也可以称之为废墟,游荡其中的人们并非游牧人,他们缺乏信心建立起新的关系。到处都有拱形结构的,可以让四匹马拉的战车转身的门,门洞两边有黄、棕亮色琉璃砖镶嵌出的公牛图案。没完没了的石墙建筑延伸向深处,上面雕刻着各种风格的浮雕,对人而言它们构成了障碍、隐蔽与选择,犹豫的人会准备一枚不再流通的硬币,在分岔口抛起选择方向。当然对于有翅膀的知更鸟而言,那些有形的建筑物都是无意义的。

这座迷宫是立体的,曲构的街道、升高的台阶与下降的深井加深了这种印象,它通过离他与下水道向天空与地下伸延。虽然那些穿过城墙的网格状人工河流已经干涸,龟裂的河床上搁置着龙骨早就朽烂的褪色船只,龙舌兰与仙人掌肆无忌惮地在上面生长,它们对于自己地位十分明确,不会像失去身份的人类那样感到迷惘。

但是各式各样的桥依旧存在,制造着各式各样被折叠的阴影,弯曲的有瓦片缀连的屋顶的、有雕花栏杆的、有用小船连接的,桥梁是种脆弱的联系。经常发生的情况是,从这头到那头,中间想攀上护栏然后跳下但是又没有。有的桥梁甚至在半空中中断,只有飞行才能弥补那段缺陷,跳跃只能为底部的累累白骨增添一具没有特点的、可以看出骨折的骨架,连点缀与装饰的作用也没有。

关于梦幻的力量,在许多篝火边得到了讨论,得出了那是不切实际的结论。曾经镶金嵌银的,在湖畔由许许多多可拆卸的桩脚托起的宫殿只是一个空壳了,任何物种都可以在里面扯下丝绸幔帐将其作为巢穴。十六扇彩色玻璃已经破碎的门扉向外敞开,昔日贵族们根据地位的高低从不同的门进出,到了那时只剩炫耀华丽尾巴的野生孔雀进进出出。死寂的宫殿是可以拆成零件在另外一个地方重建的,它却睡着了一般安于作为迷宫之中容易被记住的标志。湖泊表面宫殿的巨大倒影,有的人认为那是另一座颠倒的宫殿,长时间注视波纹不断的涟漪,会看到十六扇镶嵌着完整彩色玻璃的门扉紧闭着,里面灯火通明造成了一个个跳舞的影子,被公主拒绝在外的、为情所困的士兵孤独地徘徊着,他困惑的表情会随着落于水中的木屐消散。

所有正在生锈的建筑物都固定在原位,不曾轻微移动,改变的是里面游荡的没有固定身份的人们。由于附近的环境正在缓慢地沙漠化中,那个走动的女人脑海里闪现的回忆片段,没有了连绵的阴雨敲打屋檐,只剩青苔的印象了。而那些类似于坐标的建筑物,无论是倒映在湖中的宫殿,顶尖为洋葱状的适合跳下自杀的高塔,还是紧靠着干涸河床的码头,都无法明确她混乱的生活,反而增加了意乱情迷的困惑,有目的的人害怕在一次次分岔中错过什么,无目的的人害怕在一次次的分岔中遭遇什么。

如果说在遥远的将来,经历漫长时光后女人会裸露平瘪的乳房,以指间抚摸上面的每一条皱纹,再握住葫芦舀起冰冷的井水从毫无装饰的白发上淋下--水比男人的手更容易安慰衰老的灵魂。既漫长又短暂,既痛苦又欢愉的时间能导致的绝不仅仅是生锈,它可以导致理想主义者的堕落,可以导致女人不再涂抹口红,对原本期待的事情变得绝望。迷宫与女人具有许多相似之处,同样狡黠,同样风情万种。但是女人会随着时光流逝而黯然,时间越久,她的魅力就越容易褪色。而迷宫并非如此,随着时光流逝,它日渐丰腴,变得更加迷人。毕竟建筑物丧失了原有的功能后会比人丧失了原有的热情后更任性,更不拘谨。一系列没有作用的建筑物只能称之为迷宫,起误导与迷惑的作用,关于美好生活的憧憬像有莲花雕塑的喷泉般干涸了。两堵石墙间能容纳的不再是八匹装饰缨绒的白马齐头并进的皇家仪仗队,而是两个人相遇时不知所措的困惑。在有着悠久历史的夹道里迷路的话,人首先会怀疑是那些被当作路标的肌肉健美的人形雕塑走动了位置,也许石砌的迷宫一直如藤蔓般增殖与生长着,增加相同的--配置着镜子与鸭绒床铺的房间数目,在铺各色鹅卵石的小径尽头分出更多分岔,至于阁楼层数的变多让攀爬木板组成的楼梯变得困难起来……总是迷路,总是路过同一株棕榈树下--每次经过都做一次记号也无济于事的人热衷于将自己的困惑,归咎于迷宫的不可捉摸与喜怒无常。

仍未衰老的女人刻意地保持自己的动人,随时会检查略弯的眉毛,路过未干涸的湖泊时会因为水中的倒影而着迷。她并不自恋,以独特的感官欣赏周围,跟一个个男人在迷宫中周旋,纠缠并非总是以做爱的方式结束,偶尔也有木讷的男人不断忍住倾斜向她的视线,直接擦肩而过,她低头微笑而对方脱帽致意。反正对方总是回头犹豫的那一方,而她则是略微撩起裙子心满意足地踏出舞步。

(原载于《鄱阳湖文学》)

作者简介

王陌书,1997年生,高中开始写作。写有小说《我们的我们》《新千年幻想》《随机之歌》《现代神话》和《幽灵备忘录》,作品发表于《小说界》《文艺风赏》《作品》等刊物。

小说《新千年幻想》将于近期出版。

责编:缀可爱的咪咪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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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蒙 PN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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