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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年后,她告发了谋财害命的丈夫 | 有故事的人


来源:有故事的人

2016年三月某天,我接到表侄董伊利打来的电话说,咱村出大事了,马慧芳在春节前把她男人李小涛给告了,原来李小涛在17年前,为了老婆堂姐马慧芬的二十万钱,把人给杀了,现在他俩都关押起来了。

我立刻感到,这里头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一定有故事,就速速从郑州来到温县,用数天,从马慧芳邻居、亲戚入手,做了详细调查,了解案件的来龙去脉。到7月,董伊利又打电话说,李小涛要执行死刑了。我再回来,本想去看现场,终没去,而是去见已判监外执行,在家休养的马慧芳。说起来我们还带点亲戚关系,她母亲和我母亲是拐了两个弯的老表,所以我俩说话也较方便直接,许多细节就是她直接告诉我的。

到了2017年的夏天,我再次见到马慧芳时,已不像以前那般颓废,我祈愿善良人能充满信心面对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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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有故事的人发表的第1041个作品

作者:杨海滨

马慧芳在21岁那年秋天,经堂姐马慧芬介绍,和她的初中同学李小涛认识不久后,匆忙在1997年春节前结了婚。

马慧芳急着结婚,并没有更深入了解对方的人品个性,原因是她母亲在她七至九岁的三年里,发现在温县二中当老师的丈夫和同校一位女老师在一起了,原本平静的生活,在打打闹闹中进行了三年争夺监护权和生活费后离了婚。母亲失败的婚姻很深度地影响到了她,尤其在她成长的关键十几年里,只要母亲心情不好,就动手打她,还整天在家神叨。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来说,不仅要承受家暴,还要承受许多来自家庭外面恶意的嘲弄和欺负,她势单力薄无法反抗,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忍受,无意中自我塑造出了孤僻性格,同时也培养了刚强自尊自爱的一面。马慧芳为摆脱多年来娘俩敌对似的生活,堂姐的介绍,让她急不可待地嫁给李小涛,而李小涛是接他父亲的班,虽是镇上机械厂的电工,却是国家正式编制,日后生活的经济来源是有保障的。

婚后不久便怀了孕,就从镇上私营煤球厂退职回到婆家。由于李小涛七个兄弟姊妹,他排最末,再加上他父母年事已高,和大儿子一家住在一起,把村东头的老院腾出来给了他们,马慧芳就住在那等待分娩。他俩在婚后头一年里,夫妻感情很不错,马慧芳精心地照看着他们的小家,吃喝拉撒都不需李小涛操一点心,李小涛也按时把工资交到她的手里,有事还商量着来,到了1998年底时,马慧芳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李健,寓意健康平安之意。在马慧芳坐月子那段时间里,李小涛从镇上下班后就立即回家照顾她,虽做不好但很用心,有时忙不过来,还去请堂姐马慧芬过来帮忙,堂姐的婆家也是同村的,离马慧芳家不远,随叫随到,更多的时候是主动过来,娘家的亲人,这很自然,这就使得马慧芳和堂姐马慧芬走的很近。

可是,这样的生活一长,李小涛就暴露出问题来,从本质上讲,这是个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男人,虽在月子里努力照顾马慧芳,但完全没意识那是他应该去帮助老婆做的事,虽说伺候,可连月子都没出就不干了,认为那些都是马慧芳应该做的事,而且还要求她像没生孩子前那样照顾他。这样一来,后面的问题就更多地迎面而来。

有天儿子李健可能是受了凉,哭闹了一天,马慧芳光顾哄儿子了,连一顿饭都没吃,李小涛下班后回到家里一看没做晚饭,就发脾气说,上了一天的班,回家连饭都吃不上,一转身骑车走了,等到晚上十来点回来时,儿子仍在不停地哭闹,他也不管不问,躺在床上就睡觉,好不容易等到马慧芳把儿子哄睡着了,已是凌晨,正想睡呢,李小涛一翻身,强压她要做爱,她累的实在不行,一翻身无意中把胳膊甩了过去,正好击中他的鼻子,顿时流了一滩鼻血,这让李小涛恼怒不止,一轱辘爬起压在她身上,不管不顾猛地动作起来,连儿子被吓哭也不停。

第二天,马慧芳抱着孩子去找堂姐,很委屈地把昨晚上的事给说了,堂姐安慰她说,李小涛从小娇生惯养,夫妻间的事你得担当点,只要他把工资拿给你就行,掌握着经济大权就行。这两天我抽空去说说他,不能这样对你。

马慧芳是逆来顺受软弱的那种人,被堂姐这一劝也就忍受下来,不再吭声。

几个月后的某天晚上,刘小涛拿了张文件让她看,那是祥云镇机械厂对他偷领材料的处理决定,扣发半年全额工资和一年奖金。她问原因?他说,因为我和刘厂长小舅子关系好,他给了我张领料单,上面都签好了班长主管和厂长的名字,让我用电工身份到他当保管员的仓库,以工程布线之名,领出了五圈电缆,他那时正在盖房子就私用了。没想到那个单子是假的,后被主管业务的冯副厂长发现,要追究责任,刘厂长小舅子为自保,把我给端出来,说电缆的事和他没关系,都是我主动给他的,更不知领料单的真假。冯厂长杀鸡给猴看,就这样处理了我,我在厂里没有背景,只能认倒楣。

马慧芳说,我知道你平时和刘厂长小舅子是酒肉朋友,可也不能傻到人家明着卖你还帮人家数钱吧。李小涛说,他私下答应以后会给我补助的。那你的名声就不值钱了?马慧芳非常生气地问他。在扣了半年工资后,马慧芳没收到一分钱的生活费,靠婚前自己的私房钱补贴家用,又过四个月仍没见李小涛拿回工资,便问他要钱,他说都还借债了,又问他借的什么债?他哼哧了半天才说是赌债。

 

原来李小涛自从被机械厂处理过后,原本还积极上进的他有点自暴自弃,知道凭自己再努力也不会有出头之日,就不再像以前那样勤奋工作地颓废下来,跟着厂里有名的赌徒王小屯到镇上到县城,有时还到孟州沁阳去打麻将赌博,这一开头就像是黄河决了堤的水,只要不上班准在打麻将。后来几个朋友在镇上见他赌的很大,给马慧芳提醒说,回去劝劝李小涛不要走火入魔,但是根本没用,只要李小涛回来,一劝赌就开始吵架,有一次李小涛说恼了,还使劲地猛踢她,几乎踢倒,疼的她几天里都走不成路。

马慧芳的日子过得很伤感,但她又不敢去离婚,母亲离婚后带着她受人欺负的事历历在目,她只能选择咬牙忍受,不想让儿子重蹈她的旧路,至少表面上看现在这个家是完整的,儿子心理也能健康成长。

堂姐知道后过来安慰她,她对堂姐说,这还不是你介绍的,发了通牢骚,最后堂姐还是劝说嫁鸡随鸡,再说已经有孩子了,离婚总是对孩子不好,一说到离婚马慧芳就会蔫了下来,说那就继续忍吧。

马慧芬就去找李小涛,要他对马慧芳好些,还要负起当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来。李小涛说,我就是为了负责任才去打麻将,我要把厂里扣我的工钱在赌场上全赢回来,我不想让老婆孩子过好日子呵?我是上了刘厂长小舅子的当,才一失造成千古恨上了赌场这条贼船。只要我赢了钱,就回家永不再赌。可在赌场他永远也没赢过,且越陷越深。就这样,李小涛有时一个月都不回家一趟,成天打麻将,像是把家当成了旅社,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1999年元旦,马慧芬的丈夫在温县司马大街出了车祸,被撞死路边,马慧芳叫李小涛去帮忙处理后事,他二话不说就去了,很卖力地跑前跑后,并参与赔偿的谈判,最后赔给马慧芬二十万元钱。次日,马慧芳叫李小涛和自己一起陪堂姐去温县建行营业部转了款,然而悲剧发生了,在转款的第三天晚上,温县电视台在当天的"温县新闻"里,连续不停地播放马慧芬被人杀害的监控画面,公安局通过电视在全县召集证人。

那天,马慧芳做完晚饭,把家里的那台黑白电视刚打开,正好看到这个画面,她一眼看出那个把自己蒙的密不透风的杀人犯就是李小涛,端着的碗呯地一声摔在地上,他的那些习惯性动作,就是再蒙上两层伪装也能认出,她太熟悉他了,是李小涛杀害了堂姐马慧芬。她哭了,连晚饭都没吃,一直犹豫着去不去报警,直到第二天警察来家找她了解情况,同时还被告知,如果作假证或是包庇,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她镇定地证明自己和李小涛昨晚在家照看孩子,确定没在杀人现场的证明书上签了名……

其实她想了一个晚上,她不想让这个才出生不久的儿子失去父亲,尽管这个男人对家庭不管不问不负责任,但毕竟有他这个家就是完整的,至少不让儿子在心里留下父亲是杀人犯的丑陋印象,而父亲的形象对儿子来说很重要。再一个真要是报了案,李小涛必死无疑,婆家人也许会把她赶出家门,而娘家妈刚去世,住的院子也卖给邻居,就是想回娘家都无处安身。第三个顾虑是,在今后漫长的生活里,她一个人没信心负担起哺育儿子长大成人的能力。想到最后,还是习惯性的选择忍耐,心想等儿子长大了,有独立生活能力不需要她的照顾了,再去举报李小涛,为堂姐伸冤。这决定让她自我背上了千万斤重的苦难而说不出嘴,除了独自哭泣外没什么别的方式排遣。

在她坐在那发楞时,忽看到李小涛以前扔在家里一本很厚的电工日志本,突然拿起笔来,把李小涛杀害马慧芬的全部细节记录下来,写完后用一块红布裹着很秘密地藏起来。马慧芳想,这可是我的心思话,是天机,是不能让别人看见的秘密,是不能对别人只能对自己说的话。此后,凡遇到不顺心的事,苦恼的事,不能给别人说的事,全写在日记本上,用这方式自我排遣,时间一长,竟然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

 

李小涛并不知道马慧芳无意在暗中助他暂时躲过一劫,还以为自己的手段了无痕迹,我行我素逍遥法外。

马慧芳的窘迫生活倒是让李小涛的六个哥姐们觉得有些过分,经常拿些钱财或是粮食来帮助她娘俩,他们不知道最小的弟弟竟然是个抢劫杀人犯,只当他不务正业,是个赌徒不顾家的赖皮货。

到了2001年,李小涛在机械厂在值班期间,麻痹大意把领到手里的两台搅拌机和十圈电缆让人拉走,没留下任何手续,使厂里损失了五万块钱,这让本来对他很不满的李厂长彻底恼了,正式就把他给除了名。

李小涛被开除祥云镇机械厂的事,马慧芳在快半年后才听说的。那时她早像是农村里的男人,把自已婚前存的积蓄全都拿出来,承包了六亩适合山药生长的垆土地,种植起铁棒山药来,这在豫西北的温县可是道地的中药材,也是高经济作物,一亩地一年下来纯收入能达到三五千块钱,销售好的情况下更高,但地里的各种辛苦劳作真不是一个女人能干得了,马慧芳自强的脾气再次暴露无遗,硬是一个人或求爷爷告奶奶求亲戚朋友或街坊帮忙,一天到晚忙在地里种植培土浇灌,李小涛从没来过地里一次,所以当听说他被工厂开除了,心里虽惆怅,但还是无奈地想,既然他愿意这样,别人怎么劝都不会转弯的,由他去吧,又转身去山药地薅草去了。

辛苦了几个月到了秋天,她借亲戚三千块钱雇了三个男劳力刨山药,去泥凉干,一部分批发给外地来收购的商贩外,剩余的大部分,她一个人骑着三轮车来到县文化广场,在北边沿大路边摆起地摊,一冬天不顾天寒地冻天天来摆摊出售。中午吃的饭都是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大多都是馒头烧饼就着自己腌制的地黄萝卜之类的咸菜,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人家有火炉,她就着火炉把馍烤热,再喝杯开水一天就过去了。

2002年春节前,县里突击大搞卫生,还进行大检查,她不知道,照样来摆摊,结果被十几号楞头青的城管逮住,二话不说,三下五除二把十来捆铁棒山药一古脑儿全都装上印着城管字样的皮卡车拉走。她脑子里马上有一道算式出来,一捆10斤,每斤5元,10捆就是500元钱,何况不止这个数,而这笔钱对她来说可是生活中相当大的一笔资金来源,能买一年中午吃的烧饼,便不顾一切,像是泼妇一样,勇敢地扒着城管的皮卡车帮不松手,还被皮卡车生生拖拽了几百米远,衣服都被磨烂了,她边哭边喊,围观的群众纷纷指责城管光天化日下,欺负一个农村妇女,那帮小年轻们在舆论中被迫停下车来,她马上爬上车把十捆山药卸下来装上自己的三轮车赶紧回了家,路上不自觉地哼着豫剧"青凌凌的天为蓝格萦萦的水,小芹我洗衣来到河边……"完全忘记了身上的伤疼。

有天,有辆轿车停在她的摊前,开车的人说我是郑州的,带回去送朋友,你便宜点我买五捆,她说,那就四块五一斤,那人给了她230元钱,说大冷的天,你也不容易,零钱不用找了。这让她很高兴,回到家时天已黑了,顺手就把那230元钱放在枕头下面去给儿子做饭,想着晚上再收起来,不一会李小涛回来了,问她天都黑了还没吃饭,她没搭理他,他便直径进了屋,稍停了一会,也不吭声就急匆匆地走出家门。

马慧芳心想咋就走了呢,突然心里涌起一股沉沙,猛一惊地反应过来,是不是放在枕头下的230块钱被他发现拿走,她急忙过去一看,果然钱不见了,她就站在那里后悔流眼泪,正好儿子从同学家做完作业回来,问她为什么哭,她说你那可恶的爹……终于没把咒骂的话没说出口。

这样的事在后来还发生过两次。有次李小涛回来趁她不在家,四处翻查看有无值钱的东西,竟然从马慧芳破烂的枕芯里搜索出1000块的存单,就偷偷地拿走去取,没密码取出来,回家问马慧芳要密码,她不说,他就耍赖皮地说,那你拿200元现金来换你这1000元存单,夫妻二人为此又干了一架,结果还是给了他200块现金才换回那长存单。后来她想,现在看来自己一个人是有能力哺养儿子,不要这个一天不见面的男人也行呵,不如离婚算了。一次李小涛半夜三更回来时,她就和气地跟他商量离婚,他坚决不同意,还说,即使我死了也不同意,她想既然不离,顺势劝他不要再赌,回家来种山药,他痛哭流涕说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可在家没呆几天就又到镇上打麻将去了。

 

2005年,李小涛的母亲脑出血突然栽倒,被紧急送进医院,六个哥姐都来了,唯独找不见他,问马慧芳他在哪,她说,这四五年我都不知道他在哪,前几年晚上还回家,这几年我像守寡一样和儿子过日子……

一说到这儿,六个哥姐都不吭声了,他们都知道她的日子。三姐就当着大家的面说,马慧芳你受的委屈我们都知道,不行干脆跟他离婚,我们都支持你,养儿子还有我们大家呢。马慧芳说,他也得给你离呀,人都找不到,还偷我卖山药的钱去赌博,从来就没问过儿子的学费有没有。

第二天老太太就去世了,棺材摆在家中院里七天,让亲戚们来凭吊,也是等待李小涛回来最后看一眼老母亲,结果一直到第七天出殡,队伍都走到墓地的半路上,才看到李小涛从远处走过来,走到最前头穿一身孝衣的大哥迎面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其他哥姐没一人去拦,直把李小涛打得鼻青脸肿嘴脸流血,爬在地上好久没起来,爬起身后,也没跟送殡队伍送母亲最后半程,头也不扭地又走了。

马慧芳从这件事上已经彻底失望,哪有自己的母亲死了都不管不问的儿子,这样的人还能关心自己的儿子成长吗?更不用说老婆是如何地生活了。只能靠自己,只要能把儿子养大,考上大学能独立生活了,她无数次在心里发誓,必定报案,给堂姐马慧芬伸冤报仇。

马慧芳在种了五年铁棒山药后的2006年,又种起另种纯粹的道地中药材牛膝,这种名贵中药的种植和铁棒山药一样,在带来高收入的背后仍然是强劳动力的支撑,在农村基本上都是由身强力壮的男人们种植,很少见妇女去种这种药材的,但马慧芳有着种山药的经验,硬是像男人那样要强地种植,春季花了五千多块买了苗种植下去,后面便开始浇水施肥,凡要伺候的事挨个做了一遍,到了十一月开始收获时,她一个人每天都是是天不亮就起床,吃点东西后,到地里割地面上的茎叶,依次将一棵棵的牛膝根小心翼翼地挖出来,这是很需要力气和很技术的活,一天里干不了多少活,然后再一根根地剪去芦头,去净泥土杂质,再按牛膝根的粗细,分类一捆捆绑好,运回家里均匀地摆在房顶上暴晒十来天,直到六七成干时,再收集起拿到屋码好,加盖上厚厚的草垫子阴凉闷上三五天,这才算成品,才可以卖给收购的商贩了。

2007年11月份的那天,她从房上提着一大捆的牛膝,踩着木梯下到半截时,忽听到儿子李健在前面敲门叫她,她一急一脚踩空跌了下来,躺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心想这下骨头断了,麻烦来了。

儿子见她半天不开门,急了就攀上靠墙根的那棵香椿树,跳进院来,这才看到她躺在地上呻吟,赶紧扶着她慢慢站起来,还试着活动一下身体,浑身虽然疼痛,但还能走路,本想去趟医院拍个片看看的,转念那还得花几十块钱就没去,一边痛的流着眼泪,一边在心中窃喜,没摔断骨头就能省几百块钱,只要不花钱她就高兴。晚上坐拿出日记本写从梯子上摔下的经过时又哭了半天,她在日记本上定道,为了儿子,再苦的日子也得过下去。

她想了往事。自从2005年以后,不断有人找上门来,拿着李小涛写的欠款条要赌债,马慧芳说这是你们跟李小涛的事,得找他本人,和我没一点关系,你们强拿我家东西,我就报警。有一回,有两人看了眼四壁空空的家,除了一个破箱放几件日常穿的衣服,再就是一张农村学校不要的小书桌,是让儿子写作业用的,屋的正中间用砖头摞起一个台子当桌子,上面凌乱地放置着锅碗瓢盆,此外再没任何值钱东西。那两人感叹地说,李小涛他妈啥东西,家都不顾,一天赌哩,然后扭头就走了,以后再也没见过他们来过。

李小涛已把赌博当成他的全部,经常几个月不回来,偶尔回一趟就是问马慧芳借钱说,你种的山药钱借我二百,我赢回本来就回来跟你种山药,马慧芳说你真把我当白痴了,这样的话几年来都重复几千遍了,放屁还能闻到臭味,你的话连屁都不如,然后俩人就吵架,正好那天儿子在家写作业,不吭不哈从屋拎着面板上的菜刀就朝李小涛砍来,但他人小力薄根本不能伤到李小涛,但还是让李小涛大吃一惊,指着马慧芳大骂,有啥娘就能教育出啥儿子,连亲爹都敢砍呀,一转身走出家门。

葫芦是吊大的,日子是煎老的。让人心烦的日子就这样到了2015年6月,李健高中毕业参加了高考。在儿子参加高考的这个月里,马慧芳停止所有事务,专门伺候,天天买肉买豆腐煮鸡蛋,看着儿子吃肉的饕餮劲,喜欢的眼泪都流了出来,然后像是专职司机,骑着电动车接送儿子去县一中参加高考,八月中旬便拿到了洛阳师范大学的通知书。

马慧芳就甭提有多高兴了,想把这消息告诉李小涛,毕竟他是儿子的父亲,同时想让他拿学费,可直到九月二十号要去洛阳上学的这两多月里,都没见到他回过家来。马慧芳并不慌张,这些年累死累活干这干那,早就攒够了供儿子上大学的钱,最后还是独自准备好儿子的铺盖学费,搭长途班车把儿子送到洛阳师范大学去报到。

 

2016年寒假李健从洛阳回温县一个月了,才在2月7日,阴历二十九那天,见到父亲李小涛提着一块五花肉回家,他对马慧芳说,过年的肉我都准备好了。马慧芳看在儿子回来难得一家人团聚,啥也没说。李小涛那几天也没有外出,像是很享受眼前的生活。8号,三十晚上,马慧芳没像别人家那样炒菜大吃大喝,只包了几筚饺子,在吃饺子时儿子李健对李小涛说,九月份我到大学报到的学费生活费都是我妈出的,新学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你拿吧。

李小涛哈哈地笑着说,你妈这些年太能干了,种山药种牛膝挣了不少钱,有能力就多出点。儿子说,从法律上讲你也有义务,所以你得拿钱。李小涛见儿子提到法律,就说你想要多少钱,说出来我准备就是。儿子说,一学期生活费八百元不多吧。好,在你走前我给你准备好,李小涛认真地说,

他若有所思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50元钱递给儿子说,压岁钱,先拿着花。他的口气像是拿了五万块。马慧芳忍俊不禁地笑,李小涛莫名其妙问你笑啥哩,马慧芳说,我还以为你拿了几摞钱。

到了初五中午,李小涛吃过饭后说,我到镇上去一趟就回来,儿子还以为他去筹钱呢,可他这一去到了初十要回洛阳了都杳无音讯,等他再回来已正月十五的晚上,他站在正看电视的马慧芳面前说,快做点饭,我两天没吃饭。马慧芳很厌恶地说,想吃饭自己做,然后站起身来走出家门,来到村西头一个朋友家里聊到天黑,心想,李小涛肯定又去打麻将了,便往回走,不料推门一看吓了一大跳,里屋扔的乱七八糟,李小涛还把锁着的箱子撬开,正坐在床上翻看那本厚厚的日记。

当她抬头看他时,突然被他射来的凶光吓得不寒而栗,马上意识到他已看到了记载他杀害马慧芬的日记了,当即扭身出了屋门,李小涛随即也站起身来说,你给我站住!她听了浑身更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急忙从院里往大门外跑,李小涛也小跑着追她,恶狠狠地说,你还跑!她一溜烟地跳到了街上,可还是被他一把抓住后衣襟,同时一拳头打在她的脸上,她顾不得疼痛,高喊叫救命呀救命!凄厉的叫声让空气也跟着颤动起来……

祥云镇派出所在春节期间搞"平安过春节"群众联防活动,每村都配有巡逻员。正好这时有三个联防员在附近巡逻,听到流血般的救命呼声赶紧跑了过来,马慧芳看到他们更是大叫,抓杀人犯,他是个杀人犯,他要杀人了!

李小涛见巡逻员过来,听马慧芳喊他是杀人犯时,已很慌张了,更加凶狠地拽她回家,同时笑着对巡逻员说,别听这个精神病胡说。三个巡逻员当中的一个是认识他的,不屑地说,她是个精神病还天天去地种牛膝?你健康天天打麻将?马慧芳躺在冰冷的地上,不停地继续高叫,他是个杀人犯他是个杀人犯。

李小涛直到这时还拽着马慧芳不松手,另一手又想要去打她,三个巡逻员上前把他俩拉开,马慧芳趁机扭头就跑,其中一人对她说,你别跑也别怕,有我们在他不敢打你,然后对李小涛说,你跟我们回派出所把话说清楚。

听了这话,李小涛突然猛地拨开他们,不择方向朝身后的死胡同跑去,三人一看这架式知道中间肯定有问题,于是撵上逮住他带回派出所。马慧芳如实把十七年前李小涛杀害马慧芬的事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这下惊动了温县刑警大队,立即派人来核对马慧芳所说的细节,还调出对比了那几分钟模糊不清的监控录相,证明了她的话和案场完全吻合,立即又连夜审讯李小涛,他知道真相已浮出水面,就把十七年前杀害马慧芬的经过如实交待了出来。

 

李小涛杀害马慧芬的事,像是老天有眼,终于距案发十七年后水落石出,让冤枉多年命案昭见了青天,温县电视台在黄金时段,连续数天在"温县新闻"中作为一个重大新闻滚动播出。

最先从电视里看到消息的是李小涛的大嫂,她立即叫丈夫快看电视,他看完后,沉思了一会,便给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挨个打电话,叫他们马上都到自己家里来,说家里出大事了。三个兄弟住的不远,一会就到了,俩闺女是邻村的,隔了半小时骑着电动车也到了。大哥把刚才在电视里看到李小涛在十七年前杀害马慧芬谋财的事说了一遍,问大家看这事怎么办,五个人都沉默不语,好一会还是三姐开了腔,我看马慧芳够意思了,为了李涛能平安长大,忍了十七年,你们试试看,假设谁杀了你家一头猪你是啥反应,更不要说是杀害自己堂姐。

李小涛是自作自受,我以前就说过,爹娘死了都不戴孝不出殡的人还有点人性吗?你们想管就管,反正我不会管他的事。二哥也接话说,是呵,虽和李小涛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他犯的是谋财害命罪呵!退一步说,看在亲兄弟的份上,拿钱救他,谁会接钱救得了,我看听天由命罢。老六也接话说,都是咱爸咱妈从小娇惯的。五姐说,没想到他竟杀人马慧芬,她和咱是亲戚呵。

老大打断他们的话,说咱们到底咋办吧,拿出个主意来,六个人一下又不吭声了,脸上都木木地,僵硬地挺着身体,抬着头假装盯着电视看。

家庭会议啥也没说成就散了。三姐和五姐在回去的路上说,人在难处最需要亲人的关心,当姐的最应该出面,便约好第二天上午一起去祥云镇派出所看马慧芳,不料走到派出所正好赶上警察放她回家。她见到俩姐有点意外,又听到俩姐表达来意时,眼泪就流了出来。她一哭,三个人抱着都哭,好一会后才骑着电动车一起回到马慧芳的家里,坐在空荡荡破烂不堪的屋里头,马慧芳又开始哭泣,老五沉思了一下说,芳呵,最近这一段时间你就住到姐家,马慧芳说我哪都不去,就住这,但到底没抵住她的热情,去了五姐家。

对李小涛杀人的事,四个哥哥一直沉默着。

2月27号那天,大哥大嫂一起到老五家看马慧芳说,以后你一人就不要再回老院住了。说着递过一把钥匙,又说,新院虽只有三间砖瓦房,可是打了三层楼的地基将来要盖楼的,小杰(他儿子)去上海打工,在温县城也买了商品房,肯定不回住,你就长住吧。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六千块钱递给她,这是我们每人拿了一千块,一是让你度过难关,二也是为李健凑点生活费,不要嫌少,有我们,再难的日子也会过去的。

马慧芳听了又哭。五姐也跟着掉泪说,大哥你真好呵,前些时我还在想,她一个人不能再回老院住呢,不料你就想了这招,我都得谢谢你了。

一晃四个多月过去了,到了2016年7月3号,李小涛被温县人民法院判了死刑。在李小涛上诉期间,马慧芳想着和李小涛到底夫妻一场,便给在署假打工的儿子打电话,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这时李健才恍然大悟,原来姨妈是父亲杀死的,当天就请假面回来了。

温县看守所都知道马慧芳家的情况,再加上有个狱警是马慧芳的初中同学,心生同情,请示领导后同意后,特意于三天后的7月6号安排在气氛相对宽松温和的会见室里,让父子俩见最后一面。当李健看到父亲李小涛时哭着说,我长这么大你付出过什么,除了赌博和打我妈外,你还会啥!现在你要死了,装可怜让我来看你,你这是罪有应得!你也配当我爸,你算什么爸爸?!他越说越气愤,怒火中烧的情绪不可遏制,站起身来,瞬间抽起屁股下的椅子,劈头盖脸朝戴着脚镣的李小涛抡了过去,很结实地把他砸倒在地上,顿时头破血流,等他捡起椅子还要去抡第二次时,被一边眼疾手快监视的狱警给拦住。他边哭边说,我没有这样的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见室。

18岁的李健冲动的举动,给马慧芳初中同学的狱警带来了麻烦,因此受到单位较重的处分,整个看守所也因此事,狠抓了一阵纪律。后来狱警再见到马慧芳时说,自己虽受了处分,但从人性角度来说,让李小涛在死前见到他最思念的儿子,也算做了件积德的好事。

河南高院驳回李小涛的上诉,维持原判,执行死刑是2016年8月13号。那天他大哥、二哥和四、六哥四个人去收的尸,直接从刑场拉到火葬厂火化了,骨灰装在"康师傅"方便面的纸箱里,然后骑着电动车到了村里的公坟,在最边上浅浅而潦草地挖了一个坑埋了。按农村的讲究,他这是凶死,不祥之兆,是不能进祖坟和家里的先人们埋到一起的。

一场命案,在十七年后,终于尘埃落定。

不久,马慧芳在监外执行一年刑期满后,邻居介绍她到焦作市里某个工地打工去了,并在2017年春节前和从洛阳放寒假的儿子都回到温县团聚,在新院里过了春节。李健不让她再去打工,说太辛苦,就在家呆着休息吧。她坚持说,趁还算年轻,干两年,挣点钱,为将来当奶奶做准备。第二天在街上被邻居看见说,哎呀马慧芳你胖了呀,精神也怪好哩。她笑着说,在工地上人多说说笑笑心情好,活动量大,吃的多,没烦心的事,能不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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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PN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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