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亲历者:电影《芳华》假在哪里 | 有故事的人


来源:有故事的人

 

>>> 人人都有故事

这是有故事的人发表的第1082个作品

原名:我经历了一场假《芳华》

作者:韩玉洪

电影《芳华》成为2017年的热评,好评差评都多,着实炒了一把,助推原著销量大增。在沸沸扬扬的炒作声中,我也到影院去捧了个场,热泪盈眶过后,越想越感觉经历了一场假《芳华》。

我和剧中的人物同龄,经历基本相同,也就想用我的真实情况,来看看电影《芳华》假在哪里。

2017年12月27日,是我从宜昌下乡当阳43周年的日子,知青同学在一起聚会。时任我们下乡农场的副厂长韩启湘婆婆也参加了我们的聚会。80多岁的韩场长说,当年你们下乡,好比八九点钟的太阳,现在基本退休,时间过得真快。

我下乡时,公社为了参加县文艺汇演,组织了几次文艺队。第一年,组织长航系统知识青年20余人成立宣传队,我担任队长,年底在当阳县汇演。汇演前在王店公社各大队巡演了一次,节目表演的炉火纯青。有个女舞蹈演员问我,宣传队的演出水平是不是达到最高峰?我说是的。女演员就说,那我们宣传队就要解散了。果然,汇演后宣传队解散,各回各的家。

据了解,《芳华》原著作者所在部队的文工团是业余性质,有可能随时解散,而解散时,不可能全队喝一夜酒还喝得酩酊大醉,部队不允许有这种情况。

第二年春节过后,公社通知又成立宣传队,知青10人回乡青年10人,依然由我担任队长,地点在木店山下曾会计家。下半年,湖北省歌舞剧团王玉珍等5人到当阳扶持群众性文艺活动。

木店山上正在搞梯田改造,王玉珍带着一个天仙般的女舞蹈演员楚红到工地上参观,楚红还拿起挖锄挖了几下。第二天清晨,王店公社宣教干事来到我们宣传队,楚红提个塑料网兜跟在他后面。干事指着楚红对我说:“省歌舞剧团的楚红,把她交给你了!”我一看,把这个天仙交给我,实在不敢接受,就一转身给舞蹈队长、女知青说:“把她交给你了。”我们都睡在一个大房间里,楚红就和女知青睡一起,生活方面都由几个女知青负责。

在楚红的帮助下,我们宣传队的排练很出色,在各大队巡回演出了好几场,常常爆满,农民甚至连电影都不看了,要跑十几里路来看演出,好几万农民来看省歌女舞蹈演员表演《我为亲人熬鸡汤》。

领袖去世后,我们立即得到通知,一个月内不准嬉笑,不准唱歌和动用乐器,更不准排练和演出。开始几天参加了祭奠活动,什么都没有干,大白天睡也睡不着,天还一直下雨。往后,天一晴楚红就教我们练练跳舞的基本功,轻声喊着一、二、三、四。过了不久,粉碎了四人帮,要庆贺,就又开始了排练节目。

《芳华》中,政委宣布晚上的演出取消,还说半个月的演出都取消,实际上把话没有说完,没有宣布好几个不准。

1976年底,我从湖北当阳下乡的地方到兰州军区测绘大队当兵,有5个年头,其中出测(野外测绘)3次,两次为春夏秋季,一次为冬季执行临时紧急任务。该部队是西北地区实力最强的测绘部队,主要从事青藏高原的军事测绘工作。

下面,我从在部队的经历,来谈谈电影《芳华》的假。

第一次知道饭还可以是面条。

我们新兵坐船又坐专列从湖北宜昌到甘肃兰州。专列就是装煤炭的闷罐车,黑漆漆的,两人一组,一人把被子放在车厢地上,另一床被子当两人的铺盖。我们一个知青新兵小李就坐在他自己被子上,舍不得打开,怕弄脏了。他不假思索地写了一封信交给带队的指导员。指导员拿起一看,是一个退伍申请书。指导员说,到了部队再说。

专列到了宝鸡站,上千新兵都拿着碗去打饭,我和知青同学孙华亮在打饭的窗口,看到一盆盆面条端出来,我们就在那里等饭端出来。我的铁匙子掉地上,还拿不起来,接了碗热水泼到地上,才把匙子拿起来。一会儿指导员跑来喊道:“快上车,怎么还站在这里?”我们说,还没有吃饭。指导员说,端了那么多面条,你们怎么不吃?我们说,那是面条呢!指导员就笑了,面条就是饭,从今天开始,不供应大米饭了。就这样,我们吃了五个年头的面食,每周只有两顿夹生的大米饭。

《芳华》影片中,有这样一个剧情:女演员不喜欢吃饺子,可是刘峰端来一碗面条,女演员用饺子换了面条。面条和饺子都是面食,而且饺子是面食中最珍贵的食物,用饺子换面条,不可能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是刘峰端来一碗蛋炒饭,女演员才会用饺子来换。

还有一个假场景,演员说:“我们部队就是为北方人服务的,都是面食。”实际上剧情中的部队在西南,应该就地取材,不可能主要供应面食,而应该是主要供应大米。从这一情节来看,《芳华》电影里主食的介绍不符合情况。

何小萍是一个闯入者,容易出戏。

对于闯入者的写法,男主角往往是一个独来独往的大英雄,如电影《佐罗》。女主角往往带悲剧色彩,如苏联电影《乡村女教师》、法国电影《简爱》。《芳华》走的是悲剧套路,我只是觉得像何小萍这样闯进一个新环境而受到排斥造成悲剧,完全是活该,无法产生同情心理!

我们到部队进行新兵训练,学习敬礼这个科目时,要在立正、稍息等科目之后,需一天的时间。休息时,新兵就开玩笑讲各个国家的军礼,还做动作。这时,新兵连长叫紧急集合,严厉批评了学习其它国家敬礼的人。

连长讲,敬礼是一个军人的起码的姿势,也是区别和老百姓及其它国家军队的重要内容,不准随便敬礼,革命军人更不得作出希特勒式的手势。可是《芳华》中,何小萍几次拿敬礼开玩笑,像耍猴的。刘峰是老兵,也不纠正何小萍的错误,这就不对头。

新兵都穿了军装,戴领章帽徽要到训练后期。

戴领章帽徽后,就要到大礼堂宣誓成为正式军人,首长讲清领章帽徽的意义。1965年我军取消军衔制,中央军委批准装备的制式服装,一律佩戴红五星帽徽和全红领章,所谓“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取消毛料服装,干部四个口袋,战士衣服面前上部两个小口袋,女军人夏装取消裙服。

《芳华》电影何小萍是从“偷军服”开始和大家闹矛盾的,这个很假。新兵到了部队,特别“大军区”文工团,和大军区机关住一起,不可能没有军装了,应该是有军装,而戴领章帽徽,要等到新兵“转正”由首长发放。发放后,要宣誓,正式参军。如果将剧情改为偷领章帽徽,比较现实些。

不论什么部队,内务一定是整洁的,墙上不会有钉子,更不会挂军装,被子依然和“豆腐”一样。《芳华》把军装挂在墙上,不符合实际。

偷领章帽徽拍照寄出去,属于假冒军人,犯法的,不是偷盗这么简单,不能私了,应该给予严肃教育,这也是给观众一种正确的交代。

前几天,远在陕北的战友王云给我打电话,说给我寄了几十斤枣儿来了。接了电话,我就想到老乡王云当兵的趣事。他在我下乡的隔壁大队务农,是一个回乡青年。他本来可以上初中的,可是大队领导在镇上拿到他的入学通知后包了肥皂,就没有去上学。

他在部队的一个星期天想出大院上街去玩,没有通行证,他就冲岗,老兵用步枪拦住他,他抢过步枪就用刺刀戳过去,刺穿了老兵的棉裤,大腿青了一块。他在街上玩到下午回来,队长找到他,说你个南蛮子闯了大祸。问他兰州有没有亲戚,去躲几天。王云就到炼油厂他舅舅那里躲了几天。

在部队,士兵是不准随便出门上街的,要上街也只能是星期天。星期天开两顿饭,早上九点半一次,下午四点半一次,中间有6个小时,是士兵上街办事的时间。每个班即10个人一张通行证,出去一人,几十分钟后赶回来,把通行证交个另一人,让别人出门办事。

可是在《芳华》里,把部队当做菜园子门,想出就出想进就进,特别是在没有穿军装的情况下,出了门还能随便进来,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

在部队,实弹训练是最危险的事情。我们那个部队是测绘部队,技术单位,应该和文工团一样,没有军事教员。每年军训时,要么分批到教导队轮流训练,要么教导队来一些军事参谋集中训练。总之,自己是不会搞军训的。实弹射击时,慎之又慎。

可是《芳华》不仅文工团自己组织训练,还把实弹射击当儿戏,比赛打靶给奖。手枪射击应该都在30米以内,可是手枪练习靶位居然和步枪一样远。枪走火造成大事故不管了,反而批评来摄影的一个记者,这就太不符合情理了。

现在来谈谈干部子弟官二代。

新兵连训练时,都要讲当兵的目的,我就老老实实地汇报:我当兵的目的是想当工农兵大学生。当时全国没有恢复高考,只能从工农兵中间抽调进入大学。知识青年要满两年才能被推荐上大学,而招生时我还没有满两年,就只好年底走当兵这条路上大学了。

我以为我的这个想法很好,没有想到第二天全连开会,专门批评了几种错误的当兵想法。农村来的,有人想当兵提干吃商品粮;西安兵,想混几年复员后由二级工升为三级或三级工升为四级。再就是说我了,说有个湖北兵竟然是想当工农兵大学生才来当兵。接着,新兵连连长孙天命就狠狠地批评道:“当兵就是尽义务,叫你喂猪就喂猪,叫你放马就放马,一切要归顺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上来。什么提干、升级、读书,都是错误的当兵思想。”

仔细想来,孙连长说得很好,不把当兵的思想统一到我军的宗旨上,部队就会乱套。思想问题没有解决好,如果个人目的没有达到,情绪就会很大。大家都是真枪实弹的,容易出大问题。

到了部队才晓得,估计要教训越南,部队不准复员了,什么时候恢复正常,要等通知。

经过孙连长的批评,我也端正了态度,全国的大学教育都只这么回事,机会均等,没有什么好烦恼的。可是,最叫人情绪不稳地的事情,终于爆发出来: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当兵的不准参加!

成材要上大学走专业道路,而最不需上大学又能成功的,就是文学了。本来,我想上大学也是读文科,现在只有拜师学艺,走自学成材的道路。

部队里和我一样想法的战士也有很多,想通过自学成材,其中有个战友叫蒋重重,是个西安新兵,简直是一个自学狂。我和他都买了一整套英语书,也买了小圆镜子,每天清晨在山洞里对着镜子练口型,还向中学英语老师学习发音。蒋重重说,他把英语学好了,复员后好到他爸爸的炮兵学校工厂里上班,他爸爸是军校的政委。

我想,他爸爸还有本事招工,一定是一个大官吧,就鼓足勇气问道:“你爸爸是一个师级干部吧?”没有想到蒋重重听了笑起来了,说道:“师级干部?师级干部只能在我爸爸他们学校当老师。我爸爸是大军区一级的干部。”蒋重重心无二用,专心学英语,后又学西班牙语,应该是心想事成。那时大军区首长的子女和普通老百姓的子女一样对待,在基层锻炼,没有什么区别。

我们那部队,高干子女特别多,看不出他们有多高贵。有个正连级干部叫白露,年龄和我一样大,当了10年兵了,整天笑咪咪的,他有时早上做操爬不起床,教导员就跑来拍他的屁股,一拍一翻身。有天晚上部队停电,我好不容易点了根蜡烛看书,白露来了就把我的蜡烛拿走了,我连忙抢了过来,他说声:“你个南蛮子!”也只好把书拿过来和我供一个烛光。人家说9级干部就是省部级,他爸爸是7级,1928年参加革命的。在北京,我还到他家去吃了饺子的。他们家在5楼,两室一厅,白露回家就住在厅里。

《芳华》里,受尽屈辱的何小萍在排练时,高干子弟嫌她身上臭不愿意和她排练,如果真是这样,按剧情发展,那个高干子弟早就被何小萍打了几耳光!在部队,高干子弟和士兵群众的关系特别好,他们当中有人吊儿郎当的,恨不得士兵都来陪他们玩,和领导关系不好是真的。因为这些领导,在他们眼里根本就不是官儿,被拍了屁股也不愿起床,领导也把他们没有办法。

刘峰调走何小萍装病不演出,是最不应该的。我当过宣传队队长,演出开始了演员不上场,那个火呀,真是不打一处来!但是作为政委,不做工作,就突然宣布何小萍的工作调动,就是不正常。

正常的情况是应该由分队长宣布,政委幕后指挥,像送“神”一样把何小萍送走,大家才会松一口气。我再说一句,在部队,都是真枪实弹的,搞不好会出大问题,何小萍已经没有理由活下去。

还是那个王云,有次和别人打架打赢了,别人准备去找一些人来一起揍他。他那时在喂猪,就把冲锋枪拿到猪圈,带了120发子弹,还带了两颗手榴弹坐在猪圈里,像守在上甘岭。别人一看他那架势,也就没有冲上来。部队一再强调不准士兵谈朋友,可王云的分队到陕北测绘,一个19岁的高中女生帮他们做饭,和王云好上了,部队给王云作了复员处理。

王云也乐意,过了几年写信给我,说他老婆家落实了政策,爷爷是老红军,爸爸是老八路,老婆在榆林中学当了教师,他也到学校食堂帮忙做饭,过上了好日子。想象刘峰,是不是在部队一再强调不准谈朋友的情况下拥抱了女演员呢?违反了纪律,叫观众怎么去同情?

文工团到了前线,不论什么情况,都是参战人员,是新时期最可爱的人。2017年3月,一位在越南打过仗的战友,要到云南边境纪念逝去的人,叫我把纪念活动全程记下来。他是军文工团的小号手,到前线慰问演出几场后,文工团被解散,演员全部充实到了前线作战。仗打起来,差的是人。他说,作战开始时,不感到害怕,觉得那么多人,死的就是我吗?可是打着打着,自己人越来越少,一个个倒下,才觉得越来越怕。

这个,和《芳华》又有所不同。在《芳华》里,文工团的人到了前线,竟然还能急流勇退进行豪华转身。

我看到有人评价《芳华》,说他们这代人应该谢罪,还说他们把不满情绪发泄到广场舞上了。这个就更假了。《芳华》剧中的人物,上了前线的就是参战人员,有的还是作战人员,都是最可爱的人,何罪之有?

关于广场舞,并不是大妈们要跳的,而是政府主导的,还有比赛,是全民健身活动,各级政府部门都在抓这项事情。据我所知,在业余宣传队当过演员的,大都没有去跳广场舞,甚至连歌厅都看不上,他们自发组织民俗舞蹈队到国外交流演出。在专业剧团退休的老师如楚红她们,一般会去指导或培养小演员,更不会去跳广场舞。

附:作者供图

图1、1977年,韩玉洪在兰州军区测绘部队营地骑马出发。

图2、荣立集体三等功,后排中为韩玉洪。

作者介绍:

韩玉洪,高原老测绘兵,湖北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禁地解码》于2016年获首届“八一杯”中国军事题材电影剧本征集评选提名奖并计划拍摄,抗战题材《铁血宜昌峡》列为第二届湖北省作协长篇小说重点项目付梓。湖北宜昌港务局退休。

责编:糖糖

本文版权归属有故事的人,转载请与后台联系

阅读更多故事,请关注有故事的人,ID:ifengstory

扫描或长按二维码识别关注

人人都有故事

    

投稿邮箱:istory2016@163.com

合作邮箱:story@ifeng.com 

 

 

[责任编辑:唐玲 PN039]

责任编辑:唐玲 PN039

  • 好文
  • 钦佩
  • 喜欢
  • 泪奔
  • 可爱
  • 思考

频道推荐

凤凰网公益基金救助直达

凤凰读书官方微信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