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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欲充沛的铁皮鼓手终归于寂静——文珍读《万物归一》| 书海拾贝


来源:凤凰读书

此刻北京隆冬,刚过元旦,德国和我们同在北半球,也正值一年中最白雪皑皑的季节。在格拉斯九十岁生日已过的这个冬天,这位生前总是叼着烟斗的先生,身上是否真盖满了斑斓如蝶的枯叶?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鸟儿或许正站在他早已停止跳动的胸腔上鸣啭。按照格拉斯先生偏爱的叙述方式,这时他应该在木匣子里猛地坐起身来,为鸟儿画一幅素描像。小鸟振翅飞去,只留下一片羽毛。他敏捷地捉住它,正如八十七年来一直孜孜于捕捉所有惊人的美,却说:

我抓获的东西将不能到手。

抽屉空空如也。

是该练习道别的时候了。

就在这个新年的早晨,一个伟大的鼓手重新被读者从书中唤醒。他以鼓的高音击碎不义的玻璃("一涉及政治,就会有强暴行为")。他耐心画下时光的尸骸("回忆就像剥洋葱,每剥掉一层都会露出一些早已忘却的事情")。他明确提出对时局的不满如不受待见的先知卡珊德拉("两德的统一应该缓行")。他热爱不完美的人间世并不吝纵身投入。他曾饱受质疑,仍旧相信真理。他用但泽方言写下一生中第一首诗和最后一首诗。他长久凝视叫做布鲁诺的寂静,直到融入其间。

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写。

而我们唯有读。记住他。

爱欲充沛的铁皮鼓手终归于寂静

——读君特·格拉斯《万物归一》

文| 文珍

简介:文珍,青年作家。金融本科,硕士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2005年至今在《当代》《上海文学》《人民文学》《十月》《山花》等发表小说若干。游记、诗歌散见《南方人物周刊》《野草》《单读》《诗刊》等。历获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十一届上海文学奖、第十三届华语文学传媒最具潜力新人奖等。已出版小说集《柒》《十一味爱》《我们夜里在美术馆谈恋爱》,台版自选集《气味之城》。现居北京。

我们谈论一个作家而不仅仅只把他看成“作家” 

应当如何介绍君特·格拉斯其人?并非音乐家,却以一面"铁皮鼓"传世;不是厨师,却以"剥洋葱"著称;非动物饲养员也非宠物爱好者,却写完《狗年月》,再写《猫与鼠》《比目鱼》《母鼠》《蜗牛日记》《蟹行》;不是画家,却曾研习数年雕塑和版画,举行过个展,临终前依然未曾放下炭笔……他众所周知的文学生涯如此惊人地漫长,从1955年首次获斯图加特电台诗歌比赛头奖,到2015年4月完成最后一本书稿《万物归一》,跨越整整一个甲子。这似乎验证了一种说法: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需要足够长寿;可倘若我们注意到他在耳顺之年获奖后又继续笔耕不辍十六年的事实,或许会承认这并不仅仅是年岁赋予的资历和幸运,而是一位心智始终强健的创作者理应获得的酬劳。

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版《铁皮鼓》的译本序如此介绍他:当今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资历最深、作品最丰、名声最大的作家。---十二年前我国广告法还没有禁用"最"字。而他确也堪当在世德语作家中所有的这些最高级。

译林出版社2008年版《剥洋葱》的作者简介如下:

作家、雕塑家、画家。当代德国最有影响的作家,文学创作涉及小说、诗歌、随笔,1999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瑞典学院称其以嬉戏般的黑色寓言揭露被历史遗忘的面孔。

到了这本盖棺之作《万物归一》,译者芮虎的序言这样沉痛地开头:

君特.格拉斯,这位20世纪最后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2007年被德国评选为最有影响的知识分子,于2015年4月13日辞世,这在德国乃至全世界都是重大新闻……

我们如何评价一位生前就已经足够伟大的作家?如何靠近这位著作等身同时也争议缠身的思考者?如何看待他终生反战、暮年却坦承早年加入过党卫军的行为?是选择相信他,质疑他,爱他还是阅读他?应否令之回归最初的身份:一位在电台朗诵自己诗歌的诗人,抑或是更早的,画者?

事实上,我在看这本《万物归一》时,的确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文中间杂诸多诗作--大多直白如话,的确也适合朗读--和65幅软铅笔绘制的黑白素描(它们也毫不意外地具备某种雕塑质感与版画质地)。就如同小奥斯卡一直假装自己是个大人,真实的君特.格拉斯也一直乐于藏身于诸多不搭界的标签后面:强烈、爱欲充沛,只为穷尽创造与表达的可能。

同时永远拒绝被定义为单一符号。

他构建种种子虚乌有之事,都是为了完成最后的袒露

退一万步,在所有身份中,总有一个是最接近他真相的吧?那么,我们也许依然可以简单地称格拉斯先生为一位杰出的小说家。我甚至认为,《万物归一》这样一本图文集,是他竭尽全力完成的最后一部小说。并非单纯的,眼下时髦的图像小说,而是真正的小说。他凭借诗歌、图画、散文,和一些显然虚构的片段,只是为了接近生命最后时刻心目中的自我。他始终在书写,希望被更多地理解。这个自我到了最后一刻,依然在不断地被笔下文字赋予更多更丰富的定义,每一篇,都可以被视为是下一篇的楔子。无论是短篇小说,诗歌,杂文,或者仅仅只是一副插画,都是对前文的遥相呼应和精微阐释。表述如同迷宫,但线团的头始终被年迈而仍富有创造性的君特.格拉斯紧紧抓在手中。他便是以如此生动自由的表达方式,抵达了某种真正创造上的随心所欲,试图让世人看到一个衰老却远未昏聩的真实人类样本,一个走至耄耋之年的老人,在生命的尾声回首旧日的最后所得。

他在东西德统一20周年之际在法兰克福书展接受采访,提及“每件艺术作品都包含、承载着无数的理解和阐释,无论是赏画体验还是阅读体验,它是会变化的,你在自己身上就能体会这种变化。任何一种艺术作品,不管它是一段音乐、一本书、还是一幅画,都不存在一种有用的“应用理论”……试想一下,如果规定只有一种阐释---通常就是教师的阐释,就会造成学生将注意力转向‘修饰’,‘修饰’---包含于其中,就会把他们教育成投机主义者,他们会努力去听出教师的话外音,揣摩教师想听到什么答案。他们就会完全放弃自己对于一幅画或者一本书的诠释---其实这种诠释甚至完全可以是很疯狂的---而只是围着教师转。这不是教育的目的。”

同样,让读者对人与事有过于明晰的判断,也不是君特.格拉斯的创作目的。这或许也是他的作品具有如此丰富的阐释空间的原因。他是制谜者也是渴望被猜出谜底的人,行藏孤独只能通过小说完成自我。

---身为后辈同行,我一直认为大多数小说作者,都是渴望隐藏一切又说出一切的病人。

克服这天生的怯懦几乎就意味着英勇。

一部完整的小说,或者无数断了线头的谜语

单看中文版76页的这篇《我们长眠何处》,是一个多么动人的幻想小说范例!

"在厨房里餐桌旁我们不断斟酌、设计并确定了共同计划之后,终于,我们可以和木匠师傅恩斯特·阿朵迈特面对面坐下来喝茶,享用糕点了。开始的时候,我们的谈话显得踌躇,不过很快还是进入了主题。"

如此俭省、精准,开门见山。应当由衷赞赏一切可见的专业性,尤其这无一丝赘肉的开头出自一个有着六十年从业经验的高手笔下。

"当我在用早餐的时候,像通常那样,诉苦我床上的床垫太硬。盘子杯子收走了,露出清白的桌子,我才突然冒出一种想法,它游移不定,然而最终成型。我建议,在我们没有生命的肉体经过必要的清洗之后,陈放在输液对上,并由子女在我们的身上覆盖落叶。输液种类是根据季节而定的来自大自然的馈赠。在春天,可以抽芽的叶片遮盖我们;在夏天则是果树的叶片,比如樱桃树、苹果树、梨子树和李子树……秋天,是我最钟爱的季节,将会有五彩斑斓的供给。而在冬天,用干枯的沙沙作响的书业来掩盖我们赤裸的身体将是最适合不过的了。为了丰富多样,还可以考虑到老胡桃树,欧洲山毛榉和枫树的叶片。还有,可以用一掬胡桃作为陪衬壮实我们的杯盖。只是我家屋前的那两株板栗树,由于多年遭受病患,重铸斑斑,不应该使用它们掉落的叶片。同时,我还请求放弃使用橡树的叶子。"

原谅我如此不吝篇幅地引用,因为随着直截了当的开头,之后则开始任凭想象力巨细靡遗汪洋恣肆地蔓延至无处不在。两个反对入土为安、并过分强调美感的候死者。"我"认定太太死后也将和自己一样同样在意覆盖于尸身的叶子种类和颜色。具体到格拉斯的惯常文风,就是用最理所当然的语调,讲述最不可思议的事。我始终难以忘记《铁皮鼓》里那个用马头钓鳗鱼的惊悚场景,然而作者叙述语调始终是平静的。一个从不大惊小怪的作家,对读者的理解力和接受力也慨然给予最大限度的信任。就像一个从高处跃入水中的跳水运动,在最匪夷所思的条件下,仍旧气定神闲地完成了所有高难度动作,这镇定一方面来自于高度专业性:他知道这一跃必定潜入读者心底最深处,并不急于煽起廉价的泪花;另一方面,又因为这些文字来自一个最敏感、最丰富也最坚定的心灵,因此既能迎接孩童柔嫩的赤脚轻踏其上,也让人深信哪怕洪水与风暴袭来,也并不会改变这平原土壤层的深厚与肥沃。

这篇小文的最后,两个老人做好了一切准备但死神却姗姗来迟。

"在试躺,我们称之为'地下室访问'之后的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的生活在继续进行着。……从那以后,木匣子就一直在等待。有时,我们确实相信它们的美丽。我难以启齿,我的妻子是否已经将她的寿衣缝好。不过,给我们最后着装与遮盖的树叶却是不会匮乏的……甚至儿孙们也开始习惯起来……最近,我的妻子将从地里刨出来的大丽花块茎与别的花的球头放在她自己的木匣子里,让它们在那里过冬。我们希望,在第二年的三月把它们在花畦里再种下去,然后用施了肥的花园土壤盖上。"

明亮轻盈的结尾。美妙的短篇杰作。完整、美丽、充满希望,仿佛一举战胜了死神。然而,这仅仅只是一本大书中的百分之一,与木匣子有关的故事还远远未曾终结。在一首叫《消磨时光》的短诗之后,格拉斯引领读者看了一批自己多年前遗忘在杜塞尔多夫的旧日画作,又追忆了一个叫做弗兰茨.维特的老友---老友们总是像熟透的水果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掉落,回归永恒之国度---讽刺了一份"对资本与文化的价值担负着同样责任与义务"的本国报纸(《隧道尽头的光》)和当下消费主义倾向(《妈咪》)之后,宣告自己"我们的祖先不是猿猴,我们来自别的星球。在这里,我们是异乡人",用数百字颠覆我们既知的人类文明发展史之后……突然之间,在远离76页的106页,格拉斯先生再次若无其事地提起,前不久的夜里,他的家被盗了两三次,但在地下室,"除了那两具长条形的木匣子,别无丢失。"并告诉读者,妻子放在匣子里的大丽花块茎没有得到保险赔偿。

这是第二次出现木匣子。在整整三十页王顾左右而言他之后。

第三次将在什么时候呢?第159页。在一篇写给"亲爱的施努雷"的书信体短文里,他提到一个连环套的骗局,结尾不动声色地提到了一个类似的盗窃事件:"东西被偷了很久,又被送回,甚至也获得了额外的附赠品。"

这次谜底揭开得很快。就在下一页的诗《赃物》里,我们知道了,"东西"就是那两口失而复得的木匣子:长方形而令人诱惑/在冬日被盗,在/一个夏日又物归原主",只是不知道那些大丽花将在何处盛放。格拉斯永远关心的是眼前之外的事。直到发现木匣子里安放着"两只相对而眠的饿死的老鼠","窈窕美丽"、"细致"、"修长"。这过分的溢美修辞还不够,他索性在空白页下方,用精细(同时又不失趣味性)的素描笔触画出了两只倒毙的饿鼠。诗歌以此结尾:

从那时起我们猜着谜语。

木匣子除了灵柩之外,到底代表着什么?大丽花和死鼠又分别代表着什么,是否和《母鼠》或者《猫与鼠》有关?但木匣子的故事就此戛然而止。这或许是一个关于美的谜语,而不是一个有始有终的寓言。那些习惯在故事中寻找训诫的读者或许会一头雾水,然而作者也许只是想要我们快乐地猜谜,而不领受百猜不中的羞辱---制谜者已经把这个谜底永久地带到了地底。

他从不好好说话,但几乎道出了一切温柔的秘密

格拉斯在很年轻时---写第一部长篇小说《铁皮鼓》的那年不过三十一岁---就早已谙熟种种拐弯抹角的文字游戏的乐趣。但是他又如此惊人地坦诚,在区区第四页就直指世人的伪善:

"来探望我的人们……把他们正在实行的或者已经盘算好的搭救计划告诉我,并且说服我,说服他们不倦地设法搭救的这个人,高度相信他们的博爱精神。在此之后,他们又重新发现了自己的生存的乐趣,便离我而去。他们一走,我的护理员布鲁诺便来开窗换空气,同时收藏捆扎礼物的线绳。换完空气之后,他经常还能找到时间,坐在我的床边,解开线绳的结,整理好,让寂静扩展开去,直到我把寂静叫做布鲁诺,布鲁诺叫做寂静。"

请原谅我在介绍《万物归一》的最后,仍然忍不住引用我所爱的《铁皮鼓》。这一段抵达了和他那著名的想象力几乎同等级的美。这美却远比我们想象中更持久,像格拉斯笔下那些不断出现的鸟儿,看上去脆弱,展开羽翼却强大,能够轻而易举地扇动语词的空气,飞向我们目所不能及的远方。就在一个紧接一个的纷繁意象接踵而至的同时,柔情仍然随时可能拨动哪怕最迟钝的心弦:

"直到我把寂静叫做布鲁诺,布鲁诺叫做寂静。"

坦率地说,我再也没有看过比这更好地描述寂寞的文字。

真正优秀的小说家不光是笔下世界的命名者。也是自我记忆耐心的编织者。他永远不会错失可用的任何一个线头,又向着茫茫虚空投掷出超越的长矛。扎定了,再往前走一步。再投。再走。

此刻北京隆冬,刚过元旦,德国和我们同在北半球,也正值一年中最白雪皑皑的季节。在格拉斯九十岁生日已过的这个冬天,这位生前总是叼着烟斗的先生,身上是否真盖满了斑斓如蝶的枯叶?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鸟儿或许正站在他早已停止跳动的胸腔上鸣啭。按照格拉斯先生偏爱的叙述方式,这时他应该在木匣子里猛地坐起身来,为鸟儿画一幅素描像。小鸟振翅飞去,只留下一片羽毛。他敏捷地捉住它,正如八十七年来一直孜孜于捕捉所有惊人的美,却说:

我抓获的东西将不能到手。

抽屉空空如也。

是该练习道别的时候了。

就在这个新年的早晨,一个伟大的鼓手重新被读者从书中唤醒。他以鼓的高音击碎不义的玻璃("一涉及政治,就会有强暴行为")。他耐心画下时光的尸骸("回忆就像剥洋葱,每剥掉一层都会露出一些早已忘却的事情")。他明确提出对时局的不满如不受待见的先知卡珊德拉("两德的统一应该缓行")。他热爱不完美的人间世并不吝纵身投入。他曾饱受质疑,仍旧相信真理。他用但泽方言写下一生中第一首诗和最后一首诗。他长久凝视叫做布鲁诺的寂静,直到融入其间。

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写。

而我们唯有读。记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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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严彬(微信:larf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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