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一个穷小子“嫁入豪门”后……| 有故事的人


来源:有故事的人

 

追捕

文/董倩(中央电视台记者)

见到周建功是在东宁县看守所。中等身材,脸黑瘦,寸头,穿着羁押期间的统一服装,白袜子、拖鞋,戴着手铐,被警察带了出来。远远地看见了我和摄像机,皱皱眉头,但被警察往前带着走,脸和身体都说着无可奈何。我心里有点发紧,替他难受。因为如果我是他,肯定不愿意面对媒体,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什么选择可言,只要没有绝对的不同意,总要听安排。我能做的,就是不冒犯他、尊重他,然后完成我的采访。

等他坐在我面前,我先自我介绍,我是谁、来自哪里、想了解些什么。他非常认真仔细地听,之后马上说:"能不能不用我的真名?能不能把我的脸处理一下,别让人看到?"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眉头紧皱,把脸上已经松懈的皮肤都剧烈地扯动了。然后习惯性地低下头,搓着双手,说:"我不想让我的女儿看见我这样。"好一会儿,他抬起头,不是看我,而是看我的侧后方。他的目光怯懦、躲避、不安,我知道他想看的是我的反应,但是不敢直接去看,要绕一下,装作不在意地用目光掠过我的脸。我回应他说:"我们会的,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他似乎放心了些,开始跟我说起了过去的这十三年。

周建功45岁,从农村考到了牡丹江市的中专,后来又考进东宁县财政局,能干又会干,很快被提为副股长。小伙子人长得体面,又有能力,前途光明。自然被东宁当地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家看上,把女儿嫁了给他。周建功的岳父是东宁的领导干部,岳母是人民银行的部门负责人。

没人知道这步选择给他带来的究竟是什么。这个高就的婚姻其实否定了周建功之前的一切努力,别人看他是搭了快车便车,娶了好媳妇,有了好工作,还找到老丈人家这样的靠山,未来一切妥妥的;岳父家也这么认为,是自己提携了这个穷小子。可周建功心里又怎么想呢?一个农村小伙一步一个脚印地付出努力,赤手空拳打拼到现在,进了岳父家的门,心里却根本没有以前那样舒展,压力越来越大。因为在岳父眼里,他得做出些什么来表明他配得上这个家。

周建功心里的焦急没人能去倾诉。周围的人一个个做生意发了财,让他如坐针毡,生怕被岳父和妻子拿去比较。他决定自己去试一把,想着别人能挣自己也能,还想着挣到钱让岳父一家对他另眼相看。但是,不是每个人做生意都会赚,周建功尝试的结果是赔钱。三四十万的窟窿在当时对一个县城的公务员来说就是一个无底洞。

不敢告诉家里,更无从找钱还上,周建功被折磨得寝食难安。他绝望了,想到这事情传出去会让他岳父一家颜面尽失,他也会在那个家里永远抬不起头,更还不上欠下的几十万债。他觉得自己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周建功当时是财政局企业股副股长兼出纳员,有机会接触大额现金。看着过手的一沓沓现金,他突然想道:如果拿上一笔钱走呢?

我问他:"当时怎么想到的这个主意,这应该是一个再差没有、再笨没有的选择。"他又皱起了眉头,万般不情愿地面对这个问题,身体在凳子上挪来挪去,很难受,但最后只能坐回那有限的一小块地方。再抬起头来,满脸的无奈和疲惫,被生活拖得精疲力竭。"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就是年轻,冲动,没想以后,没想怎么办。"

一个农村走出来的男人,娶了一个城市体面人家的女儿,一路拼搏的强势渐渐被驯化为弱势,在这个家里,没有他的地位,男人的自尊心一点点萎缩,生活里的憋屈扭曲着他。当证明自己能力价值的努力以失败告终时,在周建功心里,这个家就已经回不去了。

没跟老婆孩子告别,特意选了一个上班上学都不在家的时间,简单收拾了一下离开了家。我猜想在他最后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应该和他的妻子发生了很不愉快的争执。在争吵中,他也许愈发觉得自己在这个婚姻中的失败,一个入赘的女婿,一个靠老丈人家吃饭的男人,他拼搏奋斗的意义都没有了。他一定舍不得5岁的女儿,也舍不得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家,但是捅下的这个天大的娄子和婚姻中的挫败感,在那一刻让他觉得带着钱逃亡,也许更是一条生路。

与家不辞而别,他坐上了出租车,带着200多万的现金漫无目的地开始了逃亡。辽宁、河北,走到哪算哪,不敢住店,不敢坐飞机和火车,哪里能收留他,心里都是感激不尽。

"其实,"他说,"从我坐上出租车那一刻,我就后悔了。"那时的周建功哪里能够知道,后悔将会像大蟒一般紧紧地缠绕他一生,越来越让他喘不过气。那个时候他后悔的还只是这个冒失的举动,直接而且清晰,他未曾想到的是,从那以后,每过一天他都会为以前的每一天的总和而后悔,但是后悔的对象已经变得混沌泥泞、浑浊不堪。意想不到的残酷现实一天一天地长大,一口一口吞噬着他,愈发痛彻心底,愈发麻木不仁。

周建功逃亡了十三年,这期间,他的巨款几次下来就被人骗得一干二净。他明知上当,却不敢声张。这让他逐渐看清了自己,没名没分,没权利没义务,没钱,没亲人没朋友,没有立身之地,关键是他自己也没了。他带钱逃亡,就是不想让人找到。目的应该是达到了,但是他也变成了一个多余的存在,哪儿都不需要他,在哪儿都担惊受怕。周建功彻夜难眠,撕心裂肺,黑暗中他清晰地看见他选择的是一条通向深渊的生活道路,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下陷和沉沦,每一步都是更糟。不是没想过自首,但掂量的结果告诉他,不能回去。当初走的时候多少还是个人,现在回去连个人模样都没有了,只能给父母和孩子带来更深的耻辱。就这样下去吧,继续藏着,不再给亲人添伤口,所有的难自己消化吧。他知道,早晚有那么一天会有人来抓他。日子最煎熬的时候,他甚至盼着有人能来逮他。

2015年11月,东宁检察院的检察官在经过五年细密调查织网后,在山东聊城的一家宾馆房间里抓住了他。惊魂甫定之后,他释然了:"这一天终于来了。"

通往看守所的道路让他跟现实世界恢复了联系。他才知道,十三年前他逃跑的第三天,他的妻子就把他留在家里的50万上交,并且马上提出离婚。而那50万当初留给她,想来也是给她家里的一个表白。但是,哪个家需要那笔用自由、用一生做抵押的赃款呢?相隔十三年,知道这些心里还是一紧,耻辱。

他还知道,女儿大了,考上了大学。他自己的父母都还在,很想他。能说什么呢?如果后悔有用,他愿意在过去十三年的任何一个时刻停下来。

我看着他,想着刚刚看过的十三年前通缉令上他的那张大头照:茂密的黑发,脸上没有一点儿褶皱,眼睛直视前方,嘴角稍稍抬起那么一点,仿佛带着笑意,风华正茂,前途无量。眼前的他,佝偻着,脸上的肌肉已经塌陷,颧骨楞楞地凸着,风吹日晒的肤色,眼睛从不正视,躲闪着看一切。

一个人的命运,为了一些无法言说的痛楚而走上一条危机四伏、凶险难测的道路。周建功用他的一生证明,他错了。

周建功的逃跑选在一个星期五,中间隔了一个周末,直到周一才被发现。那时候一切的侦查都迟了,只知道他往哈尔滨方向跑,仅此而已,之后就毫无痕迹。没有任何头绪,这个案子就放了下来,直到八年以后,被列为公安部B级通缉犯的周建功又重回到东宁市检察院的视野。王旭光作为检察官接下了这个案子。从头开始调查梳理周建国出逃案,让彼此陌路的两个人的命运自此有了交集。

王旭光很年轻,大学法律专业毕业后直接考到东宁市检察院,没有任何刑侦经验,有的就是初生牛犊的一股子热情。在反贪局工作五年的王旭光接手案子时已经料想到这是个硬骨头,但没有想到这个案子会耗上五年。

无中生有地找线索,家人是唯一的路径。前妻在收到周建功留下钱的第二天就上交,说明对他已经恩断义绝,若是有了联系她也会马上通报。周建功离开时他的孩子还小,没有手机、电话供他联系。母女这条线可以基本排除。分析到这里,王旭光感慨最近最亲的人最早、最快、最清晰地划出界线,这个婚姻得是多么惨淡。周建功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妻子他还能弄点钱,虽然很傻,但如果这女人心里对他有感情,最起码会停几天,哪怕只是思前想后这是自己男人的一片心。但他前妻是发现马上就交,生怕因他沾上污了自己。周建功的婚姻是多么失败。

不管周建功做什么,父母永远都是他的依靠。排除了妻女,王旭光马上锁定周建功的辽宁老家。

马上要过春节,没有比这个再好的蹲守时机了。王旭光装扮成一个从山东去辽宁卖年货的小贩,开着一辆农用车到了小村子里,在离周建功父母家一百多米的街上摆起了小摊。他跟大姑娘、小媳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卖着货,可眼睛的焦点始终是在一百多米外的那个院子,看是不是老样子,看有没有反常。早早摸清小贩是夜里在农用车里睡觉,第二天不用挪地方可以继续卖货。可他晚上不能合眼,得盯着周建功的家,因为周建功如果想家回来也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分,每一个夜晚,都可能出现他的身影。

从接手案子那天起,王旭东就开始对着周建功那张证件照没白天没黑夜地看。他得把照片看到心里去,得把这张平面的照片看出立体来,他必须得做到在人堆里一眼能把周建功认出来。王旭东把周建功的照片拍到手机里,想象着他要是变胖了会什么样,变瘦了又会是什么样,哪个地方什么样想不起来马上拿出来再仔细看。唯一的一张证件照让王旭东看得比熟悉自己还熟悉周建功的那张脸。王旭东心里有了数,只要周建功人出现,就绝不会从自己眼皮底下漏掉。

辽宁农村春节前的夜晚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下来。王旭东在严冬的深夜里死死地盯着那个小院,他要忍住困,忍住冷,忍住枯燥,忍住长时间不洗澡。临近春节,空气里哪哪都是喜庆团圆的味儿,他还要忍住不去想家,那真叫煎熬。眼见着春节到了,他家还是没有一点动静。白天是不能进村了,否则人家会怀疑为什么这个小贩过年也不回家,只能等晚上村子里的人都睡下了,再开着农用车潜回去盯一晚上,第二天天亮前赶紧走。眼见着十五也到了,还是没动静。苦、冷他都能忍,他年轻,20多岁,什么苦都能吃。可一个多月下来没有任何进展,怎么来怎么回去。这一个多月,王旭东小心翼翼地扮演着别人,生怕哪个细节不合乎情理暴露了身份。他准备得那么充分,却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想想心里那个失落和憋屈。

虽然没有找到线索,但是排除了一条,这也是往前进了一步。王旭东到葫芦岛周建功哥哥的海鲜摊,那里卖海产品的地方是一个市场,很嘈杂,白天没法监视,而晚上一家人回去就睡,有时候还不回家。感觉无从下手的时候,王旭东偶然发现,这家人是用快递进货,这可是个突破口,这样就可以在任何时间去他哥哥家了。

弄清楚地址,王旭东马上去应聘快递员,他要尽量做通经理的工作,让他负责周建功哥哥家这一片。年轻人,嘴甜,体格还可以,他很顺利地当上了快递员。货物可不是卧底,想让它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到,王旭东要天天跟真快递员一样东跑西颠送快递,还不能心不在焉,如果业绩排在最后几名就要被淘汰,他得保住这份工作。半个月,终于等到了有他家的快递。

6月的一天下午,王旭东精心选择了下午四点这个时间,带着快递上门了。开门的是一位老人,王旭光问是不是周立宽,确认一下快递是否送对,老人说是他的亲戚,他不在家。王旭光请求借用一下卫生间,通过拖鞋看清了家里的人员情况。回去以后,结合工作组的调查,放弃了这一路。放弃归放弃,王旭光还是干满了一个月的快递员工作。他想到的是细节,如果他马上走了,连月底结算的工资也不要,那么下一个负责这片区域的快递员就会议论,说那个小子干半个月,连钱都不要就走了,有问题或是有毛病吧,万一在周家人面前说,或者他们听见了,就会打草惊蛇。

虽说排除可能性也是接近靶心,不能说无功而返,但连续几个月时间乔装打扮、神经紧绷得到的是没有结果的结果,这还是让年轻的王旭光有深深的挫败感。回到家看着自己的妻子、孩子,又想到流落天涯的周建功。四十几岁的大好年纪,为什么就孤注一掷地走上这条回不了家的路呢?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美好的东西不需要用钱去交换。

在家的两天给王旭光充足了电,他又出发了。这一次,目标锁定在周建功的叔叔--吉林白山的一名房地产老板上。

如何自然而然地接近目标,找到顺理成章的理由,是每一次卧底的关键。与前两次卧底不同,周建功的叔叔社会关系广泛复杂,老谋深算,硬邦邦地出现一定会让他警觉。王旭东摸清了他的公司和家庭的基本情况,但接下去再怎么接近他,十几天都没有想好。

突然有一天,周建功的叔叔的公司大门口贴了一则招聘广告,招工人和司机。机会来了!虽然不是给周建功的叔叔开车,只是往工地拉材料的卡车司机,但只要有了这个突破口,后面就能找到机会。一切都得小心翼翼。证件当然不能拿出来。找到哈尔滨的一个朋友,长得方方正正、浓眉大眼,跟王旭光说不出哪有点儿像,于是拿着去应聘,稀里糊涂地就过了,一个月2000块钱,先干着再说。

应聘上了就真得干活,王旭光在工地开了整整两个月的卡车。这两个月,他把公司里的工程项目情况弄清楚,把人际关系搞好,除此之外没有实质性进展。但所有这一切都是必需的,没有这些铺垫,机会来的时候没准会露马脚。王旭光利用各种机会和公司每个部门的司机聊天,他发现老板的司机从来不跟他们混在一起。有一天,公司里拉财务办事的司机无意中说到不想干了,近几天就走。王旭光听见后回去就跟项目经理说,这边活太累了,腰受不了了,能不能把他安排到财务那边去开小车。前两月请吃饭、拉关系结下的人缘,此时起了作用,二话没说,王旭光开始给财务开车。他心里吐了口气,总算往前走了一步。

在小车上能跟财务聊天,渐渐地也开始了解更多、更深的信息。王旭光觉得自己就是在幽暗的隧道里穿行,总盼着再往前走走就能看见出口,但是迟迟不见前面的光亮。有的时候真是烦躁,他在心里问自己,这么干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尽头?他又想到前两次的卧底行动并没有结果,假如这次仍然如此,怎么办?可是该排查的关系都排查了,就剩下周建功的叔叔,他到底和周建功有没有关系总得有个结果,连个说法都没有,不是白干了吗?已经走到半路,往回走也是不可能了。

在等待中,中秋节到了。王旭光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在外面一待就是一年半年,又不能和家里说实话。他现在不是他自己,他过的是另一个人的生活,整日提心吊胆,一旦打电话报平安某一个细节说漏了嘴,马上就会处于危险之中。他脑子里又出现了周建功的脸。仅仅是几个月,他就已经彻底体会到人过着不是自己的日子是多么扭曲艰难,而这样的日子周建功只要是逃亡就要过一辈子。周建功会后悔吧?会不会有一天自首呢?好在自己的任务总有结束的那一天。

在三个月枯燥的蹲守以后,突破口终于出现了。王旭光拉着财务去银行办事。在车里他问会计:"姐,这钱存哪儿?"会计说存到辽宁的身份证上。就这"辽宁的身份证上"一句话,王旭光猛然看到了隧道前方的亮光。

汇报给工作组以后,侦察的全部重心放在了这里。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了,要尽量快地接近周建功的叔叔。王旭光给周建功的叔叔的司机找了一份工资更高的工作,空出的位置暂时由他来顶替。

准备了那么久,就是想接近周建功的叔叔,现在真到他身边了,王旭光却紧张起来。之前漫长的准备和等待是在黑暗中摸索寻找光亮,现在看到了出口,越是准备得久,到冲刺时就越紧张。王旭光告诉自己,稳住,千万别慌。

他的对手是一只老狐狸,丰富的阅历和聪明的头脑,让王旭光每走一步都要想好。跟支走司机不一样,对付他,只能等机会,不能制造机会。追逃跟打猎一样。猎人要在物质上和心理上做好充分的准备,要有足够的耐心。猎物再隐蔽也会留下痕迹,时间足够长就能发现规律,寻找到了规律捕获的可能性就大。但时间的长短仍要看运气,这可不是猎人能掌握的。

前几次卧底的结果,王旭东并不满意,因为他想要的是抓获猎物,却只收获了排除目标。他是个年轻的猎手,还没有丰富的捕猎经验,总觉得一出手就应该有所收获。几次表面上的无功而返打击着这个年轻人,却也在磨炼着这个天才捕猎者的耐性,暗地里教给他做一个好猎人必备的条件。王旭光事后才意识到,前几次的排除法让他一点一点地缩小了猎物的范围,他在一步一步抽紧收口,目标越来越清晰。其实,运气也不是完全不可把握的。付出了足够多,辛苦的努力就可以为运气的到来积攒条件。经过了两年多枯燥却需要随时保持机警的卧底,运气如期而至。

一天下午,周建功的叔叔要坐车出去办事。刚一上车,他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埋怨自己说真是老了,楼上办公室门竟然忘关了,让王旭光赶紧去关一下。王旭光听到这句话,狂喜的心都快蹦出喉咙口,他在这里快半年了,从货车司机一直蹭到给老板开车,等待的就是能有机会去老板的办公室,没想到这一刻突然来到。他脱离了周建功的叔叔的视野之后,箭头一般冲进办公室,短暂的时间里要干的事太多,要熟悉办公室的格局,看办公桌上都有什么,才能发现什么其他的东西。但没有想到的是,他进门的第一眼,竟然看到保险柜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就放着那张会计说的"辽宁身份证"。这一切仿佛就是为了他而准备的。王旭光按捺住激烈跳动的心,用手机照下照片,他知道他的任务往前迈了一大步。

第二天,周建功的叔叔见到他说:"你可真是的,让你关门就管关门,没看见我保险柜开着?不知道帮我关上?"王旭光笑笑,心想:好了,我该走了。

王旭光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又干了一段时间,期间不停地在老板面前接到未婚妻催他回去结婚的电话,直到老板让他赶紧回家去结婚才走。至此,他整整在这里花了半年。所有的信息都梳理出来,周建功的叔叔既然有能力为自己办两个身份证,就有办法给周建功也弄上一套身份。密切关注他的叔叔,总能找到他俩的交集点。

等待仍在暗中进行着,时间又过去了两年。在此期间,王旭光也办其他的案件,但是他的注意力丝毫没有转移,时间在慢慢地把他磨成一个有耐心的猎手。办案人员都知道,追逃这事要耐得住,但又不能一直静静地等,人只有在动起来时才会露出马脚,如果总是一动不动是抓不住逃犯的。适当的时候就要刺激一下,晃动晃动,看谁会怎么动。

派出所打电话给周建功的父母,劝他们赶紧让儿子投案自首,连逃到国外的逃犯都能抓回来,他最后能跑?自首还能争取宽大处理,要是被抓回来就是从重判处了。父母被刺痛了,没过两天就打电话给周建功的叔叔,对方听到这个消息处理得很警觉,说你们不用管了,接着就把电话挂了。尽管只说了一句话,可王旭光从"不用管了"几个字里听到的是丰富的信息。口气上的果断分明是在说,我来处理这件事。果然,一周之后周建功叔叔拿着辽宁身份证住进了大连一家宾馆。

调查组全部出动,紧紧地盯着周建功的叔叔的一举一动。越是大军压境,越是不能打草惊蛇,直到退房之后才进到宾馆,把所有的信息全部调了个遍。看着看着,一张脸突然让王旭光一机灵,是他吗?王旭光对周建功的了解,基本上都来自那张十几年前的证件照。他的眉眼、他的神情、他嘴角那极其微小的一个上扬,在漫长的等待里不知被王旭光拿出来琢磨过多少次。王旭光追踪了他五年,在扮演别人去接近他的时候,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检查完一天下来自己有没有闪失的同时,也在猜想周建功此时在哪里,在干什么。素昧平生的周建功,占据了王旭光的全部,不管干什么眼前都会出现这个人。即便如此,在这张照片前王旭光还是不敢肯定。变化实在太大了,照片上是一个皮肤红黑、粗糙的中年人,脸、眼睛和嘴都耷拉着,尤其是那双眼,涣散的目光里有厌倦、有疲惫、有呆滞,还有警觉,而他熟悉的周建功,年轻帅气,从眼睛里都能看见太阳。这不是正常的衰老过程。十几年下来,人会变成这样?拿回单位,技术部门人像比对出是同一个人。王旭光又拿着照片找到周建功的朋友,看了又看,没错,是他。周建功换了身份证,换了名字,换了地址,也让岁月换了脸。用新身份证把周建功的活动轨迹查出来以后,接下去就是守株待兔了。

山东聊城的一家小宾馆,做生意的缘故,周建功经常住在那里。等到他办好入住,王旭光和同事已经布好天罗地网。王旭光敲门说查房,周建功在里面没有防备,王旭光推开虚掩的房门,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电视。四目相对几秒,那几秒,王旭光心里像熔岩即将喷吐,激动得发抖。五年,终于见到他了。王旭光迅速出来,给全副武装的警察一个眼色,又是几秒,周建功被制服拿下。

结束了。

王旭光面对面地看着他追捕已久的周建功,脱口而出一句话:"我终于见到你了。"

周建功不知道具体是谁在追捕他,但第六感告诉他,一定有这么一个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他。王旭光明确地知道周建功,但是不知道这个追捕的对象在哪里。两个人都在暗处,彼此心里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一切都在无形中进行。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两个人的心都落地了。没怎么抵赖,周建功就承认了。

回东宁的车上,沉默许久的王旭光突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叫喊,伴随着喊出的是不断流出的眼泪。五年,终于有了一个交代。这期间,王旭光曾经很多次问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把周建功追回来?时间过了那么久远,他当初带走的200万现在可能已经花干净,为什么还要他这个人?

多少个不眠之夜,王旭光终于想明白:如果我抓不回来他,他做了恶却没有被惩戒,法律就输了,公平就输了。如果学法律、搞法律的人不能像啄木鸟一样去把虫子叼出来,一只也许没什么,但逃脱的蛀虫会衍生出更多的虫子,大树终究有一天会被掏空。

王旭光2006年大学毕业来到东宁检察院,完成周建功案已经是2016年。王旭光的这十年跟周建功有相同之处,就是有大量的时间是在不见光亮的黑暗中等待,但是他们在黑暗中行进的方向却截然相反。

经过这十年,黑暗中的等待让王旭光无比期待隧道的尽头,黑暗中的摸索更让他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责任。初出茅庐的青涩和毛躁渐渐褪去,时光历练出了一名优秀的检察官。他是个魁梧的小伙子,浓眉大眼,方正的脸上那双眼睛有时还会闪现出年轻人的活泼,夹杂在坚定的眼神里,让人觉得这个年轻人既可敬又可爱。同样是十年,周建功在黑暗中只能是沉沦,他看不到方向,并且他注定看不见光亮和出口。年轻时的一时冲动,恐怕不会想到前途是如此艰辛无望。

人生,可能就是那一步。

摘自《懂得》,董倩著,东方出版社,2017年8月上市。

阅读更多故事,请关注有故事的人,ID:ifengstory

[责任编辑:唐玲 PN039]

责任编辑:唐玲 PN039

  • 好文
  • 钦佩
  • 喜欢
  • 泪奔
  • 可爱
  • 思考

频道推荐

凤凰网公益基金救助直达

凤凰读书官方微信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