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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悲伤之中,我不应该是一个沉默的人


来源:凤凰读书

杨黎:2008年我写过《地震》这样一首诗,我比较满足。

四川汶川映秀镇中心小学5.12地震遗址(摄影:LK)
 

十年前,2008年5月12日,四川汶川发生大地震,里氏震级8.0级,矩震级8.3级,69227人遇难,374643人受伤,17923人失踪。之后不久,诗人杨黎写了这首诗。对此,杨黎在一个访谈中曾经评价过:“但无论怎样,2008年我写过《地震》这样一首诗,我比较满足。”经杨黎本人的同意,现将此诗发至此。(“诗魂落魄”按语)

本文经作者和首发公号“诗魂落魄”授权转载

 
………………

地震

杨黎
 
 
1
 
今年3月以来,我就非常想写一首比较长的诗
我写了一些句子,又删除,最后到了4月
那是成都的春天,好多人都去了鲜花盛开的郊外
我还是没有真正动笔。而有人问我
他们问:杨黎,你最近在干什么啊?我就说
我最近在写诗。对于一个诗人,这不是一句假话
它甚至一点也不幽默
 
 
2
 
现在,汶川地震的10天之后,我回到了家
我得赶紧开始我的写作。关于这首诗
它是我自己的诗,当然没有人要求我完成的时间
 
 
3
 
但余震还在,摇晃的事情经常发生
它使我坐在电脑前不安静
它也使我的诗歌不安静:我怀疑我的房子
就像一个流浪者怀疑他的祖国。真是对不起啊
吉木狼格兄弟,我又在这里使用了比喻
 
 
4
 
我站起来,去厨房为自己泡一杯茶
 
 
5
 
世界是我们的,它也只能是我们的
是我烧的开水,我洗干净的茶杯,我泡的竹叶青
我把它端到电脑前重新坐下(不是我,哪是谁呢)
在卧龙熊猫基地,有一条标语是这样写的
世界是我们的,它同时也是熊猫的。我认为
这完全是一条错误的标语。我不喜欢熊猫
这畜生根本不想活了,它一年最多才性交两次
年轻时我一天就两次,现在我至少两天一次
写作使我热爱性交,即使不能性交,也天天想着性交
就是在躲地震的夜里,蒙蒙细雨使天气变得寒冷
我却突然勃起,摸索着爬上女友弯曲的身体
时间好紧啊,我把她的沙发摇得比任何一次余震还大
 
 
6
 
许多人来了,他们心情复杂,去了地震中心
而我躲在地震的边缘,住在800元买的帐篷里
我每天斗地主、下围棋,也喝一点啤酒
生活正在发生变化,只是我没有感觉到它的方向
 
 
7
 
我在改革中没有找到方向
在民族艰难的时刻也没有找到方向
甚至在余震中还是没有找到方向
虽然余震本身没有方向:它每天发生几十次
我能够感觉到房子晃动的至少有一次
比如昨天中午11点,我正在厕所里大便
房子又晃动了,我想:我是擦了屁股站起来
还是不擦屁股不站起来并继续大便
在2008年5月的成都,这是一个问题
 
 
8
 
我不看报纸,更不看电视
我不想被感动
 
 
9
 
特别是在我们中国,可以感动的人太多了
他们泪腺发达,哭有利于身心健康
我爸活着时就说过,我妈是一个很爱哭的人
她会因之活到100岁。这是我们家的福气
5.12之后,我多次劝我妈和我去住帐篷
我花800元买的豪华帐篷啊,她不去
她说她每天都要看电视,那些灾民们好惨哦
我妈说:她看一场哭一场。最近,我妈哭得好安逸
 
 
10
 
是的,灾难兴邦。彝族人吉木狼格说
他的汉语不好,无法理解这句话高深的意义
他问我,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地震是件好事情?至少也可以变成好事情
我无语
 
 
11
 
我想,我是被地震震垮了
一位老中医对告诉我,我得的是
地震高血压:地震前我有明显的头晕
而地震后,我一住进房子就会头晕
晕得凶的时候,余震就发生了
2008年5月以来,我差不多天天都头晕
它就像我们成都,每天都会摇晃
 
 
12
 
所以,芳邻旧事的老板杨文康说
他也是灾民。持同样观点的还有王镜
5月12日当晚,这个最不喜欢上班的人
就幸灾乐祸地说:完了,肯定要耍
地震假了。只是事与愿违啊,如今地震
已经发生14天了,王镜不仅没有耍过一天
还在两个休息日被单位派往灾区慰问
他能慰什么呢?就像他又能问什么
石光华说,这只能说明王镜
在政治上是幼稚的。他当然是幼稚的
他的祖国正在抗震救灾,即使没有工作的人
也必须做出很匆忙的样子。那么,王镜
他又凭什么想借地震之机不上班呢
 
 
13
 
要承认啊
夏天虽然来了,但却没有去年招展
 
 
14
 
就像我必须承认这不全是一场天灾
漩口中学一中学生说:那是房子修得不好
他最好的证明是,他的身后有一排完好的旧房子
他说:旧房子都没有垮,新房子怎么垮了
他的声音比较弱小,不知道有几个中国人听见
 
 
15
 
一切都会过去。这是我18岁时写的诗句
它因为一次失恋,和许多失恋者一样
如今28年过去了,我对一位朋友
又说起了这句诗:是的,一切都会过去
太大的悲伤会使时间过得更快
 
 
16
 
因为,并不是只有地震才是重要的
对于悲伤,它是所有悲伤中的一种
一个小孩失去母亲,那是悲伤的
形式,也是悲伤的内容
而我关心的并不是形式也不是内容
我关心的是悲伤它发生的必然性
在悲伤之中,我不应该是一个
沉默的人,但我要说的却不是悲伤
 
 
17
 
2008年5月19日下午两点
我在下围棋
2008年5月12日下午也是两点
我在看别人下围棋
围棋,一黑一白两种颜色的石子
它居然那么复杂
有一个高手,曾经被另一个高手
杀得一口鲜血吐在棋盘上
他的悲伤远远大于地震
 
 
18
 
救人是必须的
它不需要说,也不需要理由
 
 
19
 
当地震发生之后的第二天
地震就变得不真实了
我的一个朋友住在绵竹汉旺
我很想去看他
但却迟迟未动
为什么?我问我自己
而我自己也没有回答
这是众志成城的好时代啊
万众一心,我有点孤独

[责任编辑:袁菁菁 ]

责任编辑:袁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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