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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劳提根:在美国钓鳟鱼——嬉皮一代文化偶像


来源:凤凰读书

1984年9月的某个周日,理查德·布劳提根用一粒四四马格南子弹击穿头部,结束了他的绝望。他在诗中写道:“这世界还没完蛋,就像这本书,才仅仅是一个开始。”

1984年9月的某个周日,

理查德·布劳提根

用一粒四四马格南子弹击穿头部,

结束了他的绝望。

他在诗中写道:

“这世界还没完蛋,

就像这本书,

才仅仅是一个开始。”

 

《在美国钓鳟鱼》
作者:[美]理查德·布劳提根
译者:陈汐/肖水
 
 
理查德·布劳提根
Richard Gary Brautigan
 

 

美国诗人、小说家、后垮掉派代表作家。他的作品中大量充斥着戏仿、讽喻与黑色幽默,小说代表作为《在美国钓鳟鱼》(1967)与《在西瓜糖中》(1968),诗歌代表作为《搁大理石茶》(1959)《避孕药与春山矿难》(1968)。他最初以诗歌创作登上文坛,第一本诗集出版于1957年,其后曾参加过“垮掉派”的活动,其后凭借着《在美国钓鳟鱼》的出版名声大噪,嬉皮士一度奉他为偶像,将其视为“爱之夏”运动的代言人。1984年,布劳提根于加州家中自杀身亡。

 
 
 

………………
他有种本事,能把鳟鱼描述得像一种珍稀的、智慧的金属。
 

敲木头

 

我第一次听说“在美国钓鳟鱼”,是童年的什么时候呢?是谁告诉我的?我想,大概是我的某个继父。

1942年夏天。

那个老酒鬼跟我提起“在美国钓鳟鱼”。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有种本事,能把蹲鱼描述得像一种珍稀的、智慧的金属。

我听着他对钓蹲鱼的描述,觉得“银”并不是最佳的形容词。

我得想个更好的。

或许“鳟鱼钢铁”不错。用鳟鱼炼成的钢。那条清冷且积满雪的河流就像铸造厂。

想想匹兹堡。

一种蹲鱼炼成的钢铁,用来建造房屋、火车和隧道。

蹲鱼大王安德鲁·卡内基!

“在美国钓蹲鱼”的回信:

每当记起这件事,我就想笑——破晓时分,戴着三角帽的人们在钓蹲鱼。

本文由“壹伴编辑器”提供技术支持

她们匆忙地瞥了我们一眼,在心里骂道:酒鬼。

酒鬼们的瓦尔登湖

那时的秋天总是有波特酒,和一群喝着那暗红色甜美液体的人,就像食肉植物总是有过山车般的嘴一样。现在,那些人早已消失不见,只有我还在此处。

我们担心警察出现,因此总要找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喝酒:教堂对面的公园。

公园中心有三株杨树,树的正前方是本杰明·富兰克林的雕像。我们就坐在那儿喝波特酒。

我的妻子在家里,她怀孕了。

下班后,我总要给她打电话:“得晚点回家了,我要去和朋友们喝一杯。”

我们三个在公园里蜷成一团,聊着天。他俩都是来自新奥尔良的落魄艺术家,曾在新奥尔良的海盗巷给游客画画为生。

现在,旧金山寒冷的秋风吹拂着他们。在他们面前,人生只有两途:要么开办一个跳蚤马戏团,要么把自己送到精神病院里去。

他们一边讨论着这些,一边喝着酒。

他们说着怎样在跳蚤背上贴彩纸当作衣裳。

他们说,训练跳蚤的秘诀就是要使它们因为食物而依赖你。你可以通过在特定的时间给跳蚤喂食来实现这一点。

他们还谈到了在给跳蚤制作独轮手推车、台球桌、自行车等方面如何减少开支。

他们打算把跳蚤马戏团的门票定为五十美分。这个生意必定前途无量。他们甚至有可能上埃德·沙利文的电视秀。

当然,他们现在还没有自己的跳蚤,但这很容易,找一只白猫,身上准有。

他们还断言,生活在暹罗猫身上的跳蚤可能要比生活在普通小巷子里的猫身上的跳蚤聪明得多。因为喝聪明人的血,一定会长成聪明的跳蚤,这是肯定的。

这样的对话一直持续到无话可说。然后我们去买了第五瓶波特酒,又回到了那些树和本杰明·富兰克林旁边。

现在,太阳就要落山了,地球正以永恒的正确方式冷却下来,白领女孩们像企鹅一样从蒙哥马利街回来了。她们匆忙地瞥了我们一眼,在心里骂道:酒鬼。

然后,两位艺术家开始讨论去精神病院里过冬。他们说那里是多么温暖,有电视,柔软的床上铺着干净的被单,土豆泥上浇满了汉堡肉汁,与女病人在一周一次的舞会上相聚,洁净的衣物,收拾妥当的剃须刀,年轻可爱的实习护士。

啊,是啊,一个光明的未来正在精神病院里等着呢。没在那儿过冬将是个巨大损失。

 
 

………………
献给那些无名酒鬼的颂诗
 

喝波特酒而死的鳟鱼

 

这可不是建造在想象之上的屋子。

这是真的。

一条十一英寸的虹鳟死了。因为喝了一口波特酒,它的生命就从这个地球的水域中永远消失了。

一条鳟鱼因为喝波特酒而死,这是违反自然规律的。

一条鳟鱼被抓鱼的拧断了脖子,扔进鱼篓而死,这完全可以;或者一条鳟鱼肚子里长了霉菌,菌落像糖果色的蚂蚁一样在肚子里蔓延,直到它躺进死神的糖罐子里,这也可以。

如果一条鳟鱼在夏末被困在一个即将干涸的水潭里,或者被鸟兽捉了,也可以。

是的,就算一条鳟鱼因为水污染而死,或者因为人类向河里排放粪便,窒息而死,也没关系。

常有鳟鱼老死,它们白色的胡须漂向了大海。这些都是正常的死亡,符合自然规律,但是一条鳟鱼因为喝波特酒而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1496年出版的《圣奥尔本文集》所载的“钓鱼论”里没提到过。卡特克里夫在1910年出版的《白垩溪飞蝇钓技术谈》里没提到过。比阿特丽斯·库克在1955年出版的《奇幻钓鱼》里没提到过。理查德·弗兰克在1694年出版的《北国回忆录》里没有提到过。普赖姆在1873年出版的《我在钓鱼》里没有提到过。吉姆·奎科在1957年出版的《钓鳟鱼和制作钓饵的方法》里没有提到过。约翰·塔文纳在1600年出版的《鱼和水果的若干种实验》里没有提到过。罗德里克·布朗在1946年出版的《不眠之河》里没有提到过。比阿特丽斯·库克在1949年出版的《直到钓鱼将我们分开》里没有提到过。科尔·哈丁在1931年出版的《关于飞蝇钓者和鳟鱼》里没有提到过。查尔斯·金斯里在1859年出版的《白垩溪研究》里没有提到过。罗伯特·特拉维尔在1960年出版的《鳟鱼狂热》里没有提到过。邓恩在1924年出版的《阳光和干式毛钩》里没有提到过。雷·博格曼在1932年出版的《只谈钓鱼》里没有提到过。小欧内斯特·舒伯特在1955年出版的《昆虫与钓钩》里没有提到过。卡特克里夫在1863年出版的《湍流捕鳟艺术》里没有提到过。沃克在1898年出版的《老钩新用》里没有提到过。罗德里克·布朗在1951年出版的《钓鱼者的春天》里没有提到过。查尔斯·布拉福德在1916年出版的《坚定的垂钓者和溪鳟》里没有提到过。琪茜·法灵顿在1951年出版的《谁说女子不能钓》里没有提到过。赞恩·格雷在1926年出版的《垂钓者的天堂——新西兰的故事》里没有提到过。班布里奇在1816年出版的《飞蝇钓指导手册》里没有提到过。*

*此部分书目来自布劳提根在加州理工学院当驻校诗人期间在校图书馆查找研究到的钓鱼相关书籍。

从来没有谁提到过一条鳟鱼因为喝了一口波特酒而死。

 

来说说最高行刑者。我们早上醒来的时候,外面还是黑的。他微笑着走进厨房,然后我们吃了早饭。

薯条、鸡蛋和咖啡。

“老东西,”他说,“把盐递给我。”

渔具已经放在车里了,我们直接上车出发。第一缕晨光投下来的时候,我们开上山脚的公路,朝着黎明驶去。

树木外的阳光,让你感觉像进了一家地势逐渐升高的奇怪的百货商店。

“昨晚那个姑娘真漂亮。”他说。

“是啊,”我说,“你干得也不错。”

“如果鞋合脚,你就穿穿好……”他说。

枭嗅溪是一条小溪,只有几英里长,里面有些不错的鳟鱼。我们下了车,往山下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就来到了河边。我装好了渔具。他从夹克的口袋里拿出一瓶波特酒,说:“没想到吧。”

“不用了,谢谢。”我说。

他喝了一大口,然后摇着头说:“你知道这条小溪让我想起了什么吗?”

“不知道。”我一边回答,一边将一只灰黄相间的钓钩装上我的第一竿。

“它让我想起了伊凡吉琳的阴道,那是我儿时的梦想,也是我长大的动力。”

“很好啊。”我说。

“朗费罗就是我儿时的亨利·米勒。”他说。

“好。”我说。

我把钩抛向一个小水塘,水塘边的松针在漩涡中打转。松针转啊,转啊。它们居然是树上掉下来的,真是不可思议。它们看起来是那么满足与自在,好像原本就长在这水塘里,长在水做的枝丫上。

第三次抛出去的时候,有一条大鱼上了钩,但最后还是逃掉了。

“噢,”他说,“我想我还是看你钓吧。没缘分,强求不来。”

我往上游走去,地势越来越高,离狭窄的峡谷越来越近。然后我走进了峡谷,就像走进一家百货商店。我在“失物招领处”钓到了三条鳟鱼。他却连渔具都没有装好,只是跟在我后面,喝着波特酒,用一根棍子戳向世界。

“这条河很漂亮,”他说,“让我想起了伊凡吉琳的助听器。”

最后,我们走到了一处很大的水塘,是溪水冲进“儿童玩具区”形成的水塘。水塘入口处的水浑得像奶油,随后水慢慢静下来,倒映着一棵大树。现在,太阳升起来了,你能看见它又如何逐渐被山挡住。

我又把钩抛进这个水塘,让钓钩上的苍蝇漂向水中倒映着的巨大树枝,树枝上还停着一只鸟。

呼啦!

我一收线,鳟鱼开始跳腾。

“长颈鹿在乞力马扎罗山赛跑!”他喊道。

鳟鱼每跳一下,他就跳一下。

“蜜蜂在珠穆朗玛峰赛跑!”他又喊道。

我没带渔网,只好拉住鳟鱼不放,将它拖向河边,然后甩在岸上。

鱼腹一侧有一条非常明显的红色带状花纹。

一条非常漂亮的彩虹。

“真漂亮。”他说。

他抓起鱼,鱼在他手里扭动。

“拧断它的脖子。”我说。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他说,“在它死之前,好歹让我帮它死得舒服些。这条鳟鱼需要喝口酒。”

他从口袋里掏出波特酒,打开盖子,往鳟鱼的嘴里倒了好大一口酒。

鳟鱼开始抽搐了。

它的身体抽搐得非常厉害,就像地震中的望远镜。它嘴巴大张着,不停地翕动,仿佛长着人类牙齿般打着寒战。

他把鳟鱼摊在一块白色岩石上,头朝下。一些酒从鱼嘴里流出来,在岩石上留下一点痕迹。

现在,鳟鱼已经一动不动了。

“它死得很幸福。”他说。

“这是我献给那些无名酒鬼的颂诗。”

“看这儿!”

 

………………
请像搬运天使一样搬运这个酒鬼
 

将“在美国钓鳟鱼”矮子运送给纳尔逊·艾格林

 

去年秋天,“在美国钓鳟鱼”矮子突然出现在旧金山,他摇着一把镀铬的高级轮椅,到处晃悠。

他是一个失去了双腿、喜欢大吼大叫的中年酒鬼。

他突然降落在北部海滩,如同《旧约》里的一个章节。鸟儿们屈从于他的威力,都在秋天里迁徙。他将所到之处带入冬季,他是卷走钞票的狂风。

他会在街上拦下孩子,对他们说:“我没有双腿。劳德尔堡的鳟鱼咬下了我的双腿。但你们有。鳟鱼没有把你们的腿给咬了。把我推进那边的商店里去。”

孩子们惊恐万分,却也满怀怜悯,常常会把“在美国钓鳟鱼”矮子推进商店。这些商店往往是卖甜酒的,他会买一瓶,然后让孩子把他推回街上。他打开酒瓶,在街上就喝了起来,好像自己是温斯顿·丘吉尔。

过了一段时间后,孩子们见他就跑,并且躲得远远的。

“我上个礼拜推过他了。”

“我昨天推过他了。”

“快,我们躲到垃圾桶后面去。”

于是他们藏在垃圾桶后边,直到“在美国钓鳟鱼”矮子摇着轮椅消失不见了,才松一口气。

“在美国钓鳟鱼”矮子常去《小意大利》报社,这是北部海滩斯托克顿和格林大街交界处的一家报社。下午的时候,上了年纪的意大利人聚在报社前,站在那儿,倚着屋墙交谈,然后在夕阳中慢慢死去。

“在美国钓鳟鱼”矮子常常会把轮椅摇到他们中间去,仿佛他们是一群鸽子。他手里拿着一瓶酒,学着意大利人的腔调骂下流话。

意大大大大大利面!

我还记得“在美国钓鳟鱼”矮子在华盛顿广场喝醉倒下的场景,就在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塑像前。他向前仆倒在地,滚下了轮椅,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大声地打着鼾。

他的身后是手里拿着帽子、像一座时钟似的本杰明·富兰克林铜像。

“在美国钓鳟鱼”矮子就躺在那儿,他的脸好像铺开在草地里的风扇。

一天下午,我和一个朋友谈起“在美国钓鳟鱼”矮子。我们都赞成把他和几箱甜酒装进一个条板箱,然后运给纳尔逊·艾格林——对于他来说,这再好不过了。

纳尔逊·艾格林总是喜欢写“铁路矮子”,那是《霓虹荒野》的主人公(也就是“酒吧地板上的脸”的由来),是《野外漫步》里多芙·林孔的摧毁者。

我们都觉得由纳尔逊·艾格林来做“在美国钓鳟鱼”矮子的监护人,是最好的选择。或许他会为矮子们造一座博物馆。“在美国钓鳟鱼”矮子就是第一件重要的藏品。

我们会把他钉进一个条板箱内,配一个大标签。

藏品:

“在美国钓鳟鱼”矮子

职业:

酒鬼

地址:

与纳尔逊·艾格林住在一起

芝加哥

箱子上会贴满提示“注意事项”的贴纸:玻璃制品/轻拿轻放/小心搬运/玻璃制品/小心掉落/此面朝上/请像搬运天使一样搬运这个酒鬼。

“在美国钓鳟鱼”矮子会在箱子里发牢骚、晕车、诅咒,然后横穿美国,从旧金山到芝加哥。

“在美国钓鳟鱼”矮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来这里,一定会大吼大叫:“我他妈到底在哪儿?我看不见酒瓶盖子了!谁关了灯?去你妈的旅店!我要撒尿!我的钥匙呢?”

这真是一个好主意。

 

我们就这样计划好之后,过了几天,旧金山突然下了一场暴雨。这场雨让街道乱了个底朝天,如同溺水的肺。我正赶着去上班,在十字路口遇见了溢水的排水口。

我在“菲律宾洗衣店”的橱窗前看见了喝得烂醉的“在美国钓鳟鱼”矮子,他双目紧闭,面对着橱窗。

他的脸上神情平静,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他可能在把脑子放进洗衣机里洗的时候睡着了。

又过了几周,我们还是没能把“在美国钓鳟鱼”矮子运给纳尔逊·艾格林。这件事一直拖着。总是有乱七八糟的事情让我们不得闲。我们错失了黄金时间,打那以后,“在美国钓鳟鱼”矮子就不见了。

或许某天早晨他被绑走,送进了监狱,他这个邪恶的混蛋要接受惩罚了;或许他们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将他一点点烘干。

或许“在美国钓鳟鱼”矮子摇着他的轮椅去了圣何塞,沿着公路,以每小时0.25英里的速度前行。

我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如果某一天他回到了旧金山并在这里死去,我有一个主意。

“在美国钓鳟鱼”矮子应该被埋葬在华盛顿广场上本杰明·富兰克林的雕像前。我们要把他的轮椅固定在一个巨大的灰色石头底座上,然后写上:

“在美国钓鳟鱼”矮子

洗衣20美分

干衣10美分

直到永远

 

_____
本文经出版社授权,摘选自《在美国钓鳟鱼》([美]理查德·布劳提根著,陈汐/肖水译,新民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5)
 

[责任编辑:袁菁菁 ]

责任编辑:袁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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