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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一间gaybar,就算你不是同志,也能从中看见自己


来源:凤凰网读书

以同志的背景去切入台湾这三十年的变化,可以帮助我带出一个重要的概念——从八〇年代以后,台湾时常处于“纯真失落、激情过后”的焦虑与彷徨。这与同志运动很像:诸多以往受争议且不见于大众讨论的话题都揭开了,可是接下来要如何走下去呢?像台湾的环境,忽然解严、选“总统”了,但接下来要面对一个大疑问:还能相信什么?(郭强生)

埃贡·席勒作品
 

| 以同志的背景去切入台湾这三十年的变化,可以帮助我带出一个重要的概念——从八〇年代以后,台湾时常处于“纯真失落、激情过后”的焦虑与彷徨。这与同志运动很像:诸多以往受争议且不见于大众讨论的话题都揭开了,可是接下来要如何走下去呢?像台湾的环境,忽然解严、选“总统”了,但接下来要面对一个大疑问:还能相信什么?(郭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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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代(节选)

郭强生
 

一切仍得谨慎提防的一九八五年——换言之,彩虹旗红缎带摇头丸这些玩意儿根本还没问世的三分之一个世纪前。

在台湾当时的报纸只有三张,离国际化还很远,资讯就像尚未开放进口的洋烟酒一样,这方面的事更极为稀有也鲜为人知。连在台北市,百姓普遍英文程度仍属低落,所以千万别随便开口,请问哪里有ㄍㄟㄅㄚˋ(即拼音gēibà),他可能会以为你是在用器官粗话骂人。同志?别忘了还是戒严时期,“爱人同志”是共产党用语,罪加一等。

那么,要怎么定义MELODY呢?

就干脆不必明说了。没错,若非熟人带路,还会被小心盘查以防滋事。别招摇,得学会故布疑阵,教外人一眼识不破狐狸尾巴那才是上策。所以也别期待MELODY店里有什么风格或设计。店刚开张的时候,这地方连个卡拉OK设备都没有。台北那时的经济还落后马尼拉吉隆坡,想当年能有这么个场子已经很不错了,就别挑剔太多。?

BTW,还记得卡拉OK机器刚出现的时候,没有电视荧幕,只能看歌词本,而且用的还是那种匣式录音带?一匣十六首歌,有一本书那么厚。MELODY才十坪的店面,去掉吧台与座椅,站人都嫌挤,哪来的多余空间堆放?想来这里高歌?还是等数位化点歌系统出现再说吧!

不过说也奇怪,即使日后有了钱柜这种全民欢唱出现,每家同志酒吧不论规模大小,仍少不了卡拉OK娱乐。这恐怕是三十年沧海桑田过程中唯一还保留下来的传统。歌唱得好坏倒是其次,有个上台亮相的机会才是重点,否则黑麻麻一屋子人哪能赢来目光,出门前的一番精心打扮岂不浪费?

不是说那时候的人英文水准不高吗?那又为什么取了个这样装模作样的英文名字MELODY?且慢,写成了“美乐地”,就别有一番滋味了不是?这就是所谓的故布疑阵,外人看起来觉得是做洋人生意的,员警都要敬畏三分。就像二十年后曾轰动一时、却又昙花一现的摇头吧TEXOUND,这名字在店卡上写写就好,私下大家都说“台客爽”,反倒俗而有力,挺风骚传神的。

与“美乐地”同期的,还有其他这几家场子。“同心桥”应该是最早装设了卡拉OK的。“重庆”的小舞池里,男男翩翩,夜夜跳着探戈吉鲁巴。中山北路上的“第一酒店”还没歇业,旁边那条小巷里平日窄暗幽僻,到了周末就突然多了成群少年郎鬼头鬼脑忙进忙出。

位于那巷底某大楼地下室的“TEN”,一与○暗语私藏其中的店名堪称经典。那可是当年第一家走迪斯可风的,开幕时锋头最健,影剧圈里私下盛传的几位男星竟然现身捧场,让刚出道的小家伙们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彼时,老七年方二十,高高帅帅坏坏,浪子膏堆满头,出现在TEN的舞池,总能溅起四面传情目光沐身,好不虚荣。

当兵退伍回来,遇着原来在TEN当领班经理的老三,告诉他乔哥现在已从电视台基本签约小歌星,跃上文艺爱情片大银幕成了二线男主角,想出资弄个自己的小聚会所,提供熟朋友带自己的朋友来认识彼此的朋友。没两年文艺爱情片开始退烧,痴情小生未雨绸缪移民加拿大,听说还在那儿结了婚。只剩下老七还愿意留下帮老三继续接手,这才是“美乐地”正式挂牌的开始。

和同业相较之下,他们这店当年真是阳春得可以。可任谁也想不到,MELODY竟能如此长命,跨世纪存活至今。

那年头谈恋爱走的是日久生情路线,客人来店,不唱歌纯聊天,没有手机,没有Line,常有人把情书留给吧台代传,不像后来网路交友百无禁忌让人眼花缭乱。

年轻的时候,老七从没去想过,属于他们这种人的爱情能维持多久,这种自欺欺人还有几年光景,总以为年少轻狂,这儿打工不过是个中途站,时候到了就会乖乖就范成家去。从没料到,自己竟然是如此这般地过完大半生,每天傍晚来开店打扫然后忙到四点打烊收工,日复一日,这样的生活已是第二十五个年头。

老七更没想到的是,自己能活着看见“同志婚姻”这名词出现,并且三天两头被堂而皇之拿出来讨论。虽然,那已经跟他没太大关系了。

在他成长的年代里,自求多福,方是立足境。要婚不婚,就让下一代去操心吧!年年的大游行他也一次没去凑过热闹,每天累到睡眠都不够,哪有那样的闲工夫?

他已年过半百,最坏的年代也都走过来了。

可怜当年的赵妈,还会因一张变装照片被警察以“人妖”罪名逮捕入狱。搞运动?不是该为那些当年因风化罪入狱的老皇后们向政府申请“国赔”什么的?这事从来也没人管。得了,小家伙们只图自己开心最重要,游行不过是场嘉年华会,鳏寡孤疾老怪者,顶好躲一边去。结束后要庆祝狂欢,小家伙们也不会挑上来他这里。现在他们要去的地方会是红楼小熊村、FUNKY、JUMP......

时代不一样了。二十五年前若有人锁定玻璃圈,说这个消费市场潜力无限是块大饼,怕不笑掉人的大牙。

这阵子每有新生代蹦蹦跳跳推门进来,看见一屋子欧吉桑(对不特定年长男性的称呼,源自日语),无不吐舌做鬼脸,转身就摔门撤腿,毫不给面子。早个几些年,小伙子们都还懂点礼貌,既然推了门进来,也好歹点杯饮料坐坐。大家同病相怜,听听前辈们的故事,暖暖彼此的回忆,犯不着骄纵作态。如今不必遮遮掩掩,明目张胆多出了个身份,叫消费者。多的是一个晚上喝完酒,唱完歌跳完舞,最后再加三温暖一游才觉尽兴的圈内玩家。这些都玩腻了也不愁,还有轰趴伺候。

曾经一度,没人再管这地方叫美乐地;直接都说“老七的店”。现在却只有老客人还在喊他老七,后来的客人则喊他Andy。

世代差异?不如说是他们这代在凋零吧!为了在这行生存,他也曾求新求变。那一年,各家酒吧如雨后春笋,遍地开花,经营进入战国时期,他一咬牙重新改装,把店里里外外涂了个漆黑,国外进口的男体海报挂它个满墙,决心来好好干他一票。有钱不赚,难道是想上天堂?再怎么也轮不到他们这种人吧?

他那年三十五,意识到老来没依没靠,此刻不存点老本更待何时?看多了圈内的老病残穷,连当年秀场炙手可热的谐星,到最后也只剩西门町小套房里潦倒等死。老三得了那圈内人闻之色变的病,最后把店托给他的时候两人哭成一团。老七不想如此,Andy更不甘。

接下来那几年,Andy以人肉市场艳帜高张闻名圈内,来到店里如进乌漆麻黑的盘丝洞,爱怎么玩,能怎么敢,照单全收。然而美乐地的店名终还是没改,因为心里不舍。老七总记得自己当年啥事不懂,若没碰上几位前辈哥哥们,弄出了这块小避风港,一直在新公园里继续鬼混,还不知道会被怎么作践。

几起几落,少不得风风雨雨,MELODY早成了同业间的一则传奇。

在这吧台后一站就是二十五年,除了那几年里身边多了汤哥帮忙,他一个人扛起一家店,生意再忙也不曾有过算错账或送错酒,只能说,天生是干这行的料。

再怎么能干,现在的老七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是有点年纪了。像昨天夜里,打烊后收杯扫地不过才进行了一半,他一阵头昏,再睁眼竟发现自己怀里揣着扫帚,蜷在墙角已困了一觉。

睁眼醒来时心还怦跳着,一看墙上的电子时钟闪的是04:20,不过才过了半个钟点,却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一直在赶路,整个人弛软在地,一时间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

眼前守了半辈子的这家店,仍是每晚打烊后的相同景象。吧台上东倒西歪的啤酒瓶,关了声音的电视荧幕继续播着卡拉OK影带。整个密闭的空间没有窗户,看不见外头的雨究竟停了没有。

寒流过境,冰雨已经连下了好几天。

他这儿本就不是小朋友跑趴的热门点,反倒是这样的坏天气时,不怕没有熟客上门。雨夜孤灯谁都怕,不如来吧里打发。

 

断代
作者:郭强生
出版社:后浪丨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出品方:后浪
出版年:2018-6
页数:312
 
………………
 

在纯真失落的痛苦中觉醒

——郭强生专访

何敬尧采访
 

何:《断代》的书写突破了以往同志文学的单一位置,企图站在一个更高点、更宽广的面向上,重新回顾台湾同志历史。对您而言,此书写角度有何意义?

郭:我一直对于同志文学这个标签有疑问。譬如,你要如何定义它?作品中有同志角色?是否要验明正身,我是同志,所以我写的东西叫同志文学?读者是同志,所以才归类为同志文学?甚至,是不是同志文学只是同志运动底下的附庸?作为创作者,我不会先想这是不是同志文学,只是认真对待让我觉得值得思考的主题。

我从一个文学创作者的角度出发,探索这些同志角色如何看待自己的成长、如何应对面貌丕变的大环境。现在的人很容易受短线的激情刺激一下,而后却是船过水无痕。以同志的背景去切入台湾这三十年的变化,可以帮助我带出一个重要的概念——从八〇年代以后,台湾时常处于“纯真失落、激情过后”的焦虑与彷徨。这与同志运动很像:诸多以往受争议且不见于大众讨论的话题都揭开了,可是接下来要如何走下去呢?像台湾的环境,忽然解严、选“总统”了,但接下来要面对一个大疑问:还能相信什么?过去的威权洗脑、国族的负担、旧的身份都拿掉了,好轻松,激情兴奋了一下,却发现接下来衍生了更多问题,比想象中更难处理。

何:所以其实更像是描述时代的小说?

郭:我认为作家一定都会被自己的时代制约,但同时作家最重要的任务,则是要观察自己的时代。我们这一代的人最大的冲击与痛苦是,知道这世界不是表面上看到的这样而已,那还要相信什么呢?纯真失落之后,激情之后,还有什么可以相信?

我找到的方式,则是一种文学上的处理,不是把它当成一种运动的议题,而是要把这些议题拉到一个文学的再创造。真正说起来,这是一本关于时间与回忆的小说。若你说《断代》是用一个更高点、更宽广的角度来看,我则会说,这是回归到以文学来思考的原点。

我想要把前因后果经由我现在的观点来重新整理。这样的书写,早十年我可能也做不到。我从二○○○年返台之后,这十多年来也经历了时代的激情,但创作者如果随之起舞,可能就无法进行写作。我也是到二○一○年才开始把心静下来。文学都是需要沉淀的,与网路的即时很不相同。到目前为止的《夜行之子》《惑乡之人》到《断代》,我都是在处理这样沉淀过的心情。

所以,我不会自己设计出一种叙事的风格或策略框限住自己,而是让题材考验自己还能不能找出不同的书写方式。

何:《断代》安排了“阿龙”这一位异性恋(双性恋?)的人物,作为串联篇章的角色,这样的角色象征什么?

郭:故事中,一定要存在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不能只是沉溺在八○年代。看望过去的理由,是为了看接下来要如何走。现在要做gay会比以往简单,认识人的管道也多,但这么多复杂的选项,反而令人更迷糊。这些更多的选项,真的能让孩子们理解性是什么?爱是什么吗?

譬如阿龙,他对于异性有感觉,但又同时认为他做酒店小姐的女朋友是不干净的,在这种羞耻心之下,还有更深一层的羞耻:若爱的是同性,他喜欢的会是年纪大的五十几岁的欧吉桑,这样反而让他更困惑——做了同志,他将成为边缘世界里更边缘的人。开了门之后,才知道那是另一个世界,才发现自己的心何其复杂,真正面对自己也更困难。揭开问题,并不代表就会得到答案。

何:在gaybar“美乐地”门前的众多鬼魂聚会,让读者心惊胆破,此情节是否暗喻了什么?

郭:鬼故事很难处理。在所有的文本里都存在着鬼,不是那种眼睛看到、撞邪的鬼,我想要拉出来的鬼,是在故事、历在纯真失落的痛苦中觉醒史、记忆里的鬼,让它自然呈现出来。我想要抓住故事里本身的鬼,就算读者看到也不会觉得奇怪,像是我的《夜行之子》《惑乡之人》里面都有鬼呀。

我一直企图跟不同的鬼沟通,毕竟,鬼比人有趣多了。我想要将有形\无形、阳间\阴间这样的空间概念打破,就像是那一间gaybar,进去便是一个梦,可以通往各处。我想要创造出一些新的鬼,而这些鬼都是同志,我觉得很有趣。

何:《断代》的一些章节,引用了王尔德、萨特、E.M.福斯特、加缪的名句作为引言,是否与小说主题有所关联?

郭:确实很有关联。我想探索一个新时代的存在主义需要思考的问题。我想要回到存在主义式的提问:关于同志的“存在”是什么?早年存在主义宣布了上帝已死,现在我们一步步走向更无所依靠的世界。我企图用小说提供了一个假设:人类除了没有神,而同时以往相信的性、婚姻、家庭三者合一的关系也可能面临崩解,那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这个问题探到底处,是不分同性或异性恋的。“我究竟是谁?”究竟“我”是社会给我的位置、是用你如何爱或选择不爱所做的宣誓?还是存在其他意义?我的小说希望能给有这些对存在抱持疑问的读者来看,就算你不是同志,也能从这些问题看见自己。

——《联合文学》杂志三六四期

[责任编辑:袁菁菁 ]

责任编辑:袁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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