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凤凰网读书 > 读药

农村妇女人物系列:她不再唱乡曲,也没人怀念


来源:凤凰网读书

彭太香也觉得孤单。

农村妇女人物系列

魏思孝专栏

(九)

农村妇女

彭太香

- 1 -

谈起彭太香,村里人都称呼他光荣娘或者王有田家,很少知道她叫什么。

彭太香的娘家有个表姑。按照农村的习俗,结婚和生孩子后都要去娘家待几天,彭太香去表姑家。那年月,日子不好过,吃住都紧张。表姑去地里捡地瓜叶,洗干净,用玉米面烙饼。吃了两顿,彭太香回奶了。女儿夜里哭,也没人帮忙哄。第二天,彭太香抱着孩子回去了。十几里的路,走累便坐在路边休息。当时309国道还没修,四周还是庄稼地。彭太香胆大,玉米长得比人高,她也不害怕。过去几十年,彭太香还经常提这事。

生王光荣的时候,彭太香哪里也没去。逢年过节,别人家姥爷这支的亲戚一大堆,走动好几天。王光荣的童年,只有表姑姥可走。表姑姥是个裹脚老太,抽旱烟,板着脸,不爱说话。解放前是地主家的闺女,解放后日子不好过,逢人爱问,家里还够吃吗。走动几年,表姑姥生病死了。临走前,彭太香去看她,表姑躺在床上拽住她的手,小香,多记下对你的好,出殡的时候,你得猛哭。那年彭太香四十岁,没娘家人了。

阴天下雨,彭太香有头疼的毛病。

十二岁那年,彭太香的父亲拿斧子把全家人砍了。他临跳井也没想到大女儿能活过来。彭太香能活到现在也是意外。血腥味把村里人招来,四条人齐整躺在床上,血渗进被褥,还顺着地淌了一大滩。没有挣扎的痕迹,果断迅速。彭太香下面,有个八岁的弟弟,三岁的妹妹。彭太香母亲的肚子里,睡着个五个月大不知性别的孩子。

半个世纪过去了,方圆几十里灭门惨案就这一起。按说这事我不应该知道,但我母亲和彭太香是邻村。论辈分,彭太香的表姑和我姥娘是表姐妹。这有点扯远了。我想问下细节,比如说,彭太香的父亲为什么要杀人。问来问去,把我母亲问烦了。她那时刚学会走路,这事也是长大后听老一辈人讲的。她说,他想杀,你拦得住吗。当时,也没有精神分裂的叫法。

彭太香头上的疤还没长好,由生产队领导牵头,把她送到表姑家。表姑不愿意接收,多张嘴吃饭不说,十二岁的孩子也养不熟。彭太香没别的亲属,生产队领导做表姑的思想工作,答应每年补贴二百斤粮食,直到十八岁成人。

- 2 -

彭太香二十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徐家村的王有田。

王有田弟兄五人,父母死得早,家里没女人,日子过得稀里糊涂。彭太香嫁过来后,有个家的样子。她不让老五读初中,男的都出去挣工分。彭太香个头小,手脚麻利,操持家务洗衣服做饭不偷懒。一天下来,不比在大队里干活轻松。

时间长了,她有了大嫂的样子。这个大嫂,家里收拾的干净,屋子里也没了汗臭味,但心狠。在农村,过日子不心狠不行,物资短缺,你不争,都让别人争去了。这是对外。但对内,彭太香也心狠,五个人赚的钱,她一个人拿着。表面说得好听,替王有田的四个弟弟保管。但她只进不出,常说日子是省出来的。王有田老实,有话说不出,四个弟弟性格也如此。时间长了,他们总拿眼斜彭太香。

人口多了,老宅的土坯房住不过来。攒够了钱,老大王有田在村北边盖起砖瓦房,一家三口(当时还没生王光荣)搬了进去。其余四个弟弟,挤在老宅子里,洗衣做饭没人管,屋子里充满汗臭味。又过了几年,他们陆续到了婚嫁的年龄,问彭太香借钱。她嘴上答应,手没松过。

妯娌之间的矛盾,让王有田和弟弟们之间的感情也淡薄了。妯娌们在背后,对彭太香的一致评价是,别看表面上跟人一样,其实不是个东西。年轻时的彭太香长什么样,无从考证,大家都习惯了她的衰老,以及臃肿矮小的身体内散发出的自私。

活到小七十,生活在彭太香的记忆中,变成了一件件具体的事。有几年没件事留在脑子里,感觉白过了。

七九年冬天,王有田在屋顶上扫雪,脚打滑,摔下来,胳膊骨折。前面胡同的老陈家,装不知道,没送鸡蛋来看望。之后,老陈家再有什么事,彭太香也装不知道,没花过一分钱。

八二年麦收,屋后堆着麦垛,不知谁点了火,把整个后墙烧成黑的。半夜起来灭火,房顶的电线烧得噼里啪啦冒火星,吓得彭太香腿都软了。

八三年,王有田三弟生的儿子,两条腿不一样长,是个瘸子。孩子出生第六天,按照习俗,送米招待亲戚。彭太香说瘸子以后难找对象。这话传到三弟耳朵里,他让彭太香滚。

九三年,风调雨顺,一亩地打了七百多斤小麦,差一点八百斤。

九五年夏天,王有田五弟的儿子,去村西边的大坝下水,淹死了。八岁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彭太香心疼了好一阵。

九七年,后邻徐道平家不交公粮,镇上的人开车强制征收。彭太香站在门口看热闹,被徐道平骂了句,看恁娘的屄。

世纪之交,彭太香没太大印象。家里添置了冰箱和洗衣机,有了现代化的气氛。

二零零一年,彭太香在镇上医院查出来血压高,医生让她吃清淡些,炒菜少放盐。

二零零五年年底,新闻上说废除农业税。彭太香有些纳闷,不交公粮,难不成让国家花钱买粮食吃。

- 3 -

彭太香第一次吃酱牛肉,是女儿王庆芳相亲时男方带来的。塞牙,但有嚼头。彭太香答应了这门亲事,不为别的,这户人家出手大方不亏待人。

王光荣找对象,让彭太香不省心。女儿开朗,性格随自己。儿子沉闷,性格随王有田。彭太香没看上秦霞,个头矮,长相一般。不过再一想,这些也次要,秦霞话多,脑子好使。王光荣适合找个强势的,再找个闷得一句话不说的,日子没法过。

婚后,住在一起,彭太香掌权习惯,总插手儿子的生活。有了儿子王冲,生活开支大,秦霞没出去上班,说话也没底气。后来,秦霞自力更生,批发盗版光盘骑着三轮车去集市上贩卖,体会到小贩的不易,不把彭太香放在眼里。

王有田死时六十七。最后的那五年,王有田时常拖着因脑溢血而不协调的身体,在胡同里健走。嫁给王有田,彭太香没出去打过工。年轻的时候,没这么多就业的机会。等附近工厂林立,彭太香也上了岁数,只是操持家务。王有田识字,在镇上的养殖场记账,不算会计。

几十年,他骑着大梁自行车,车把挂着印有“东方游乐中心留念”字样的皮挎包上下班。王有田身材矮小,骑上去,脚尖刚好搭上车蹬子,有些滑稽。王有田脑溢血后,彭太香把自行车当废品卖了十五块钱。为这事,王有田生了一阵子闷气。不是觉得卖便宜了,虽然生活不富裕,也不差这点钱。彭太香说以后你也骑不着了,留着也占地方。可一辆自行车能占多大的地方。给王有田带来念想的物件,就这么一次次地被彭太香变卖了。天好的时候,王有田会坐在庭院里晒太阳。至于彭太香在干些什么,他不关心。

王有田死的那年,村里还死了几个人。王有田是四月死的,天气刚转暖。五月份,王有田的后邻徐道平死了。徐道平比王有田小十几岁,查出来已经是癌症晚期。七月份,徐广德的老婆死了。冬天,村南头王家有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夭折了。相比于前面三位,婴儿的夭折让众人颇感惋惜。可也仅限于此,西山上的村墓地里,没有婴儿的位置。

徐广德的老婆死后没出一个月,他提着从村头盛世超市买的一箱伊利纯牛奶,敲响了彭太香家的铁门。

这时,王光荣和秦霞在镇上经营美容按摩的小店,不在家里住。为了避嫌,彭太香没让徐广德进门,就站在门口。下午,不时有在村口市场上买了菜的村民经过。也因此,两个丧偶没多久的老人,不得不羞怯地中断谈话,向村民们打招呼。我就是其中的一个村民,他俩不自然的样子,令我想起自己的少年情事。

徐广德虽然已经六十八了,但个头没萎缩多少,一米七五的样子,戴着一副眼镜,知书达礼的样子。一箱牛奶在两个老人中间来回推了几次,徐广德仍然提着。他对彭太香说,没别的意思,孩子都成人了,咱俩以后有个照应。彭太香没当即同意,奶倒是收下了。

后来,徐广德又托人,上门找了彭太香几次。也不知道让彭太香最终默许的到底是什么,但一个不争的事实,和村里其他靠儿女接济的老头不同,钢铁厂退休职工徐广德的退休金,自己花不完,还时而贴补他的两个儿子。

彭太香爱唱戏,年轻的时候元宵节扮玩少不了她。村里举行文艺汇演,彭太香也上台唱。她没正经学过,嗓子又高又尖,弥补了不着调的缺陷。台下的观众也不是那么爱听戏,凑个热闹而已。

后来,每家每户都有了电视,对看戏没那么大热情。彭太香施展才艺的机会也少了。徐广德年轻时在河北当过文艺兵,会拉二胡。两个人曾经合作过,交往仅限于此。

徐广德有两个儿子,一个叫许保定,一个叫许承德。保定和承德的性格随母亲,腼腆,逢人会低头装看不见。徐保定接替了徐广德的班,是钢铁厂的职工。徐承德在私企上班,因热爱钻研,算是技术工种,收入也过得去。

徐广德住进彭太香家这事,两个人还是听乡邻说的。晚饭没吃完,徐保定和徐承德气汹汹地找上门,二话不说,一边一个,架着徐广德就走。徐广德撅着屁股,两只脚贴着地面,尽量增加摩擦,像是个落后分子。

这天的具体情况,徐保定那善谈的老婆于红英是目睹者之一。在和妇女闲谈时,于红英说,别看保定平日里闷得要死,关键时候也有脾气,他掐着自己的爹,警告他,你再来这里,我砸断你的腿。徐广德就这么乖乖跟着儿子走了。彭太香站在北屋门口,只是看,没开过口。于红英还说,彭太香不是东西,每个月要五百块生活费。

这样闹了几次,徐广德的腿也没被儿子打断。他和彭太香住在一起的影响,有这么几点。村民们饭后多了谈资。彭太香的女儿不再经常来看望他,偶尔来一次都站在门口,不进家,放下东西就走。王光荣和秦霞也是如此。两个儿子见到徐广德,像他们对待所有人一样对待他。

有时,村民也在背后议论,徐广德为什么力排众议和彭太香在一起。徐广德对老婆态度不好,但自从和彭太香在一起后,任劳任怨。春天,彭太香叉腰站在菜地边,徐广德光着膀子在地里挥汗如雨。夏天,晚上大家在路上乘凉,徐广德拉二胡,彭太香唱小曲。二胡拉得不成样子,唱腔也像驴叫。于红英说,吵死人,不要脸。秋天,徐广德站在梯子上摘葡萄。彭太香在下面指挥。冬天,徐广德一个人拿着铁锨铲雪。于红英背后骂彭太香不是东西,把徐广德当狗使唤,还不给狗吃饱饭。徐广德爱吃肉,彭太香不给他做,说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于红英说,这个死娘们,就是疼钱。

虽说过日子,两人并没领证。春节期间,徐广德还是回村南头他的宅子里,接待亲友。过年这几天,彭太香的儿女才会进家门。王有田的遗像,也会在这几天里被彭太香从柜子里提出来,重新摆在客厅。

刚一起生活,彭太香也有些不适应。徐广德脾气好,但也不是没毛病。他闲时喜欢写毛笔字,搞得家里一股臭烘烘的墨水味。开始彭太香忍住不说,后来就让他到屋外面去写。徐广德怕热,想安空调。彭太香有头疼的毛病,别说空调,夏天连风扇都不用。彭太香看不惯徐广德养花,不实用,有这精力不如种菜。

在磕绊和迁就中,他们生活了四年。期间,两个人出去旅游过两次。一次去周村古街,吃了现做的烧饼。另一次去济南,参加某面向平民百姓的选秀节目。后来,彭太香把这次海选便被淘汰的经历归结为晕车。有年,县文化站的人下乡搜集民间戏,找到彭太香,让她唱戏。彭太香唱了几段,因为激动,忘词了。文化站的人问她,这叫什么戏。彭太香回答不上。得知彭太香唱的不是频临灭绝的八仙戏后,失望而归。

- 4 -

最后这年,徐广德先是感觉到头疼,从卫生室拿了几服药,吃了没效果。保定带着徐广德去了县医院,查出来是脑袋里有个瘤子。手术后,徐广德住进钢铁厂退休职工疗养中心,保定和承德两家轮番照顾了几天。然后于红英找到彭太香,让她去照顾。彭太香推脱说自己上了年纪,腿脚不好。于红英说,这几年你拿了多少钱,心里没数吗,他长病了你不照顾谁照顾。彭太香照顾了没几天,和徐广德说住在这里不习惯不如回家静养。回家后,彭太香依旧指使徐广德干这干那,说多运动有助于恢复。

过了几个月,徐广德晚上睡觉呼吸困难,经常半夜憋醒。彭太香从卫生室给他拿了几服药,吃了没效果。承德带着徐广德去了县医院,拍片看到肺部有阴影,是肺癌。手术后,徐广德背更驼了,走在路上,像是随时准备捡东西。他说话轻了,整个夏天只邀请镇上的好友拉过一次二胡。彭太香依旧唱得像驴叫。

夏天过到一半,徐广德已经下不来床。

彭太香提过几次想和他领结婚证。徐广德装聋作哑,说等自己身体好了。彭太香嘴上宽慰,心里着急。在疗养中心,彭太香去食堂打饭,听人说起,正式职工的家属不仅有慰问金,还一次发放四年的退休金,两项加起来小七万。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徐广德不和自己领证。一起生活了四年,心思都没在对方身上,这也包括彭太香自己。

是赌气更是威胁,彭太香让徐广德回自己的家。之前两人吵架,彭太香也这么说过,每次徐广德都服软。这次不同往日,他立刻给儿子打了电话。保定和承德用担架把徐广德接回村南头的老宅。简单收拾后,安顿下来。于红英熬了一锅八宝粥,送了过来。徐广德细嚼慢咽,喝了半个钟头。

保定晚上夜班,说明天一早再来。第二天,保定下了夜班,换洗后来到老宅,推开门,徐广德挂在庭院的那颗梧桐树下,像一截断了的树枝,仍有一丝树皮和树干相连。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没事甭往这里跑,我自己可以。想到这里,保定哭了

出殡当天,我在场,没看见彭太香。王光荣提着一个花圈,放下就走了。老宅外面的胡同里站满帮忙的村民,蚊子咬得大家站不稳。上午十点,长子徐保定站在椅子上用棍子指着西方,喊了两遍,爸爸,你去西天大道吧,仪式正式开始。政府推行白事从简,不穿孝服,还打幡。天热,尸体先火化了,徐保定抱着骨灰盒,在家人的哀嚎中,上了殡仪馆的车。车还没开出村,大家先散了。

这天中午,彭太香没做饭,喝了一碗早上剩下的大米稀饭。王光荣坐了会,说还有事,先走了。彭太香把王有田的遗像擦拭了下,摆回客厅。

后来,干活需要人搭把手时,彭太香会先想起徐广德,王有田排在后面。

村里组织体检,彭太香血糖高,医生建议她控制饮食,馒头泡了再吃。她睡眠越来越少,半夜时常让头疼醒。镇上的按摩店关门后,王光荣和秦霞专心跑安利,时常回村,游说乡邻,态度热情。彭太香拿出这几年积攒的几万块,支持他俩的事业。

这年夏天,彭太香的生活中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孙子王冲大学毕业。家里拿出五万块给他买了辆比亚迪,车是白色的,停在胡同口。彭太香站在车边,乡邻经过,问这是谁家的车。彭太香说,给小冲买的,有车好找对象。

人都走了。家里只剩下彭太香,不用伺候别人吃饭,也算自在。但灯泡坏了,煤气罐空了,这些琐碎小事,不能每次都麻烦乡邻。彭太香也觉得孤单。至今,她仍保留着多年的习惯,饭后,走出家门,先在墙边的菜地上逗留一会,然后坐在门口,胳膊捂住肚子卷缩着。她不再唱乡曲,也没人怀念。

- END -

魏思孝专栏

 

魏思孝,男,1986年生于山东淄博,出版有中短篇集《小镇忧郁青年的十八种死法》、《兄弟,我们就要发财了》等。

[责任编辑:王紫 PN197]

责任编辑:王紫 PN197

  • 好文
  • 钦佩
  • 喜欢
  • 泪奔
  • 可爱
  • 思考

频道推荐

凤凰网公益基金救助直达

凤凰读书官方微信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