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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沃什晚年长诗:塞维利奴斯神父


来源:凤凰网读书

《第二空间》是米沃什晚年最后一本诗集,在他去世那年出版,写作时诗人已逾九十岁。如同诸多伟大的作家高龄时一样,面临大限,此时他们往往从宗教的角度寻找“生死”这个永恒问题的答案,是一生寻遍之后的唯一归宿吗?

80年代,米沃什回到波兰,面向读者朗诵自己的作品。

《塞维利奴斯神父》

(周伟驰译)

1 塔上寒鸦

寒鸦栖息在我窗外的塔上。
又一年过去了,没有促动我的事发生。
人口越来越多的城市,沉浸在充足的夕照里。
等待着结局,在那时,在安提阿、罗马和亚历山大里亚。
一个应许给了我们,心疼是在两千年前。
而你并没有回来,啊救世主和导师。
他们在我身上划上你的记号,把我派到外面服务。
我担负上神职人员的长袍
还有一张仁慈的微笑着的面具。
人们向我走来,逼着我抚摸他们的伤口,
他们对死亡的恐惧,以及时光消逝的痛苦。
我是否敢于向他们坦承,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神父,
我每天都在祈求理解的恩宠,
尽管在我心里只有对盼望的盼望?
有一些日子在我看来
人们不过是节日里的牵线木偶,在虚无的边缘跳舞。
十字架上强加给人子的折磨
之所以发生,不过是为了让世界显出它的冷漠。



2 菲奥非努斯

菲奥非努斯难以治愈的疾病。
他的虔诚太过热切。
在他的祷告里上帝的怜悯、
上帝的柔情和爱,得到了更新。
我,观察着他命运的残酷
也许是前定的命运的残酷,
也在受苦。我世故性地虚伪,
因为我想要把他从信仰的迷失中救出来,
救出一切象他这样的人。出于对他们的怜悯,
让我们为耶和华唱诗,弹奏音乐。
让一座坚固的堡垒的墙从我们的心里
围绕着他们的信心升起。
我不能领会为什么,以及从何处
我认同于他们,也许是神圣?



3 卡蒂耶

我不明白为什么事情要如此发生,
上帝之子非要死在十字架上。
没有人回答那个问题。
我怎么才能向卡蒂耶解释?
她曾在某处读到,创造主陛下
受到冒犯,这要用血来报复。
是吗?于是他便可以穿着金长袍,戴着王冠,
从一朵云彩后观察着拷打的情景?
我对她说:一场拯救的奥秘。
卡蒂耶怎么说?她不想被拯救
倘若代价是一个无辜的人的受苦。
她的父亲每个礼拜天都在教堂里跪着,
因为你还能用什么来替代宗教呢?
难怪用党的白痴仪式,
或者以打架结束的足球赛?

帕那斯•雅典娜是我们的女神。
我们派代表去求德尔斐的神谕。
我们游行庆祝以弗所的戴安娜。
如应该的那样。哲学家们
未曾从诸神那里夺走他们该得的光荣。
我把面包和葡萄酒举过圣餐桌。
带着谦卑,既然我的理性并不理解我所做的事。


4 你怎么能

它超出了我的理解力。
你怎么能创造这么一个世界,
异于人的心,毫无怜悯,
在它里面怪物们交着尾,而死亡
是时间麻木的看守。

我不能相信你想要它。
必曾发生过某场史前灾难,
惰性的力量获了胜,比你的意志更强大。

一个把你称作他的父的流浪拉比,
一个毫无防卫地反对这个尘世的律法和野兽的人,
受到了羞辱,绝望着,
就让他来帮助我
向你祷告。


5 帆船队

宣称一个伤口里流血的人
是一个上帝,是宇宙的统治者,
一个人必定是疯了——一个充足的证明
我们这个种类倾向于不可能的事情。
把这么一个人放在宇宙的中心!
还派出装备着帆蓬和十字架符号的帆船队
以占领陆地和海洋。
列起星际航船
并把它们送到时空的大洋中。
而促成这一切的
从拿撒勒小镇来的那个人却并非一个灵。
他的肉体,横伸在耻辱柱上,
遭受着真实的折磨,关于这我们每天都试着忘记。


6 临在

主啊,你的临在是如此真实,比任何论证更有份量。

在我颈上和我肩上,我感到你温暖的呼吸。

我读你书上的词语,它们是属人的,
正如你的爱和恨是属人的。
你自己照着你的形象和样式造了我们。

我想要忘记神学家们创造出来的精巧的宫殿。
你不经营形而上学。

救我脱离我在大地漫游时搜集到的那些痛苦的形象,
把我引到唯有你的光逗留的地方。


7 一个孩子

我的长袍,属于神父和告解者,
恰好用来包裹我的忐忑和恐惧。
我们是不一贯的人。
我嫉妒群众在世界里的安定。

我感到自己是一个孩子在教导成年人,
给出劝告象纸做的大坝对着狂暴的溪流。

他们只是在遭遇不幸时需要我,
恳求天上的力量。
这样他们才会过来并且
从肺瘤或病毒感染中得救。

我们有大量的人,居于高者和低者之间,
我们洒水,我们赐福,我们咕咕哝哝。
他们一再地背叛我们
因为他们喜欢跟老板本人交谈,
无需中介。
但是难道我们不是他的声音,就象人的声音一样吗?


8 利奥尼亚

我能否告诉他们:并没有地狱,
当他们最终得知地狱为何?

我听着利奥尼亚的告解。
她害怕被定罪,她认为它是公正的。
倘若你在今生得不到你该得的,
她说,你就会在来世得到。

利奥尼亚走了。火苗喷发出来
从地狱大门背后的硫磺湖里。


9 假若

假若所有这些都只是
人类关于自己的一场梦呢?
而我们基督徒
只是在一场梦里梦见了我们的梦?

假若没有人为这场自欺负责,
我们会和谁一道下到地狱
同时又期待着被永恒的正义升起?*


*这是说倘若世界如印度哲学(如佛教与吠檀多哲学)或现代虚无主义所言,只是一场梦,那么责任和价值就难以确立,基督教的实在论哲学就无从确立。倒数第二行可能指:既然是空,就没有谁会和我们一起下地狱。“一道下地狱”亦令人想起新约中所说耶稣死后下到地狱救人的句子。expecting to be raised by Eternal Justice,这里raised有“复活”之义,指末日审判时灵魂复活,好人得到公正对待,不再死亡。米沃什在世界各大宗教汇集的加州生活多年,对其他宗教给基督教带来的挑战应当是比较熟悉的。


10 惧怕

说真的,他们又信又不信。
他们去教堂,免得有人以为他们不信神。
神父讲道时他们想着朱利娅的奶头,想着一头大象,
想着黄油的价格,想着新几内亚。

他胆敢认为他们是这样子的:
那晚当他(耶稣)跪在橄榄园中
感到背上有恐惧的冷汗。


11  君士坦丁皇帝

我本该生活在君士坦丁的时代。
救主死后三百年,
关于他人们只知道他曾复活
象罗马军团中光辉的密特拉神。
我本可以见证本质相同派和本质相似派
就基督的本质是神圣的还是类似于神圣展开的争吵。
我可能会投票反对三位一体论者,
因为谁能猜测创造者的本质?
君士坦丁,世界的皇帝,花花公子兼杀人犯,
在尼西亚大公会议上倾覆了天平,
弄得我们一代接着一代地,沉思着神圣三位一体,
奥秘中的奥秘,没有它
人的血就会异在于宇宙的血
被一个受苦的上帝所流的他自己的血(这上帝
把自己当作牺牲奉献,即便是他创造了世界)
就会成了空。
这么说来君士坦丁只是一个本不应得的工具,
没有意识到他为遥远世代的人们做了什么事情?

而我们,又是否知道我们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本作品收录在米沃什诗集《第二空间》)

 

《第二空间》

《第二空间》是米沃什晚年最后一本诗集,在他去世那年出版,写作时诗人已逾九十岁。如同诸多伟大的作家高龄时一样,面临大限,此时他们往往从宗教的角度寻找“生死”这个永恒问题的答案,是一生寻遍之后的唯一归宿吗?时间的意义、生命的真相,乃至神学的真伪,等等,一个老人的思考,远离了尘世的纷扰,而与终极终极世界更相接近,安静,广阔,深邃,悲悯。

[责任编辑:王紫 PN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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