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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哲小说:是梦 | 星期天文学·荐书


来源: 凤凰网读书

是一个家族近40年的往事,也是自20世纪80年代起的中国市民社会生与死、离与合、烟与尘的记忆。是普通人的故事,展现了人生之难、人生之好、人生之不可追。书中描写的人世无可奈何的变迁,也带有一种特殊的生活的光亮,触动人心。

《是梦》

张哲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8年10月出版

32开

49.00元

194.00千字

304页


本书故事始自2016年,结于1984年,地点为杭州,讲述了一个家族的往昔和今日。

是一个家族近40年的往事,也是自20世纪80年代起的中国市民社会生与死、离与合、烟与尘的记忆。

是普通人的故事,展现了人生之难、人生之好、人生之不可追。书中描写的人世无可奈何的变迁,也带有一种特殊的生活的光亮,触动人心。

【作家金宇澄说】

这本书唤起了读者对生活这股无形而强大推力的敬畏之情。

面对一去不返的时代,作者追索往昔,像探手于水,能充分感受它细密的波荡和余温。

饶平如(《平如美棠》作者)说】

希望这幅画可以留下一个中国人大家庭珍贵的相聚一刻。(配画见书中)

梅子青时

张哲作品

张哲也曾是凤凰读书的编辑,我的同事,

那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后来他终究不愿过北京忙忙碌碌的生活,

又回到他杭州的家里去。

三年前他写了第一本书,是关于他外婆的,

叫做《梅子青时》,

受到很多好评。

现在他的第一本小说也出版了,

我见了真是为他高兴啊。

读他的作品总觉得很温情,

有浓郁的江南气息,读起来很舒服,

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与现代人不相称的旧式忧郁……

用一句已经过时的流行语说:

他才是一个拥有老灵魂的人。

(凤凰读书前主编严彬)

《少年十四岁》

(《是梦》第三章之“1997年”)

有时回到家,客厅里雪颖在打麻将。装修后新买了木头餐桌,台板抬了,下面四四方方一块草绿色绒布桌面,变成麻将桌子。搭子都是四邻八舍,最常来一个,六〇二利勤,老公是天成同时进厂的老同事,后来跳出去开公司,利勤自己病退在家,天天麻将搓搓,交谊舞跳跳,好不开心。雪颖小她几岁,颇得她照顾。冬天清早听见铁门砰砰两声,利勤隔着门喊她道,小鬼头,早饭给你买好了。雪颖开门一看,门框上挂了一副烧饼油条,利勤已经不见。也有时挂着水果,吴山烤鸡,五芳斋粽子,全看利勤心情。不过人到了麻将桌上,又是另一副脸孔,一次利勤庄上要做大牌,被雪颖拉了杠,一来一去相差一千多块,利勤登时板起脸孔,桌子一拍,臭骂了雪颖一通,摔门而去。雪颖也爱面子,本欲翻脸,想起利勤平日种种好,知道她是爽快人,喜怒来去都快,到底忍而不发。志红小声道,人家说叶雪颖麻品好,今朝总算见识了,人家话语这样难听,你也屏得牢。雪颖听了,笑笑而已。对面老姚,原先杭州铁路分局设备部工程师,退休后没有另外爱好,惟独四四方方一座城放不下。老姚脸孔蜡黄,头发仍旧全黑,平时自称麻国皇帝,封利勤为贵妃,玲娣,志红,郭萍为贵人,阿丰为公公,惟有对雪颖不敢造次,封为公主,雪颖也以父皇相称。老姚常对众人道,我的那个正宫娘娘,一年四季,永远一张哭作脸孔,每天对了她,心情都要变差,寿数都要变短。玲娣道,不欢喜么索性休掉,现在啥年代了,老夫老妻离个婚算啥,你看人家志红,一个女人家,说离就离,净身出户,煞清爽,梅兰芳。利勤也道,皇上,听我一句,老太婆趁早休掉她,寻个小姑娘儿,每天白天抱抱,夜里弄弄,味道多少好。玲娣冷笑道,你又晓得了,人家外面花七花八,小姑娘儿不要太多。雪颖会意而笑。老姚呀呀唱道,誓把座山雕,埋葬在山涧,壮志撼山岳,雄心震深渊,待等到与战友会师百鸡宴,捣匪巢定叫他地覆天翻。但是呢,休掉休不掉哪里是说说这么容易,这种要求如果提出来,我同你们说,雌老虎要吃人的,出人命的。你们是不晓得,我每天一肚皮苦水没地方倒,幸亏公主同各位爱妃,陪我消遣消遣,知心话儿说不完。玲娣道,人家三陪,客人要付钞票,你倒好,我们陪陪你,你倒反赢我们钞票。雪颖也笑道,花老头儿,今朝赢了这么许多,遗产不好少了我们的份。老姚道,钱嘛,纸嘛,花嘛,都给你们,我死以后,你们都荣华富贵,正宫娘娘平时作威作福,就赐她个出宫讨饭去。众人都笑,只有利勤皱眉道,一把年纪,一张嘴巴龌龌臭,死来死去,不晓得忌讳。老姚道,这有啥呢,唐宗宋祖,哪个长生不死,戴安娜王妃,人家真真当当是爱妃,万千宠爱在一身,突然就去寻马克思报到了,王妃变亡妃了,死亡的亡。人嘛,生下来就要死,这种事体,哪里说得好,没任何人可以控制。我现在六十三,运气好再活三十年,运气不好,三天之后翘辫儿,有啥好想呢,想得到就好了。

老姚有个情人小张,不搓麻将时偶尔去他家中幽会,雪颖利勤都听老姚说过。那时姚师母仍在外面返聘,只有她一个仍在鼓里,不曾撞破。这天雪颖在家中大扫除,母子两个拿了报纸,一上一下擦玻璃窗。姜远望见远处,一个小老太太缓步走来,看身形知道是姚师母,随口对雪颖说了一声,对面外婆回来了。雪颖心知不妙,抹布一放,拎起电话通风报信。老姚大惊,匆匆忙忙整理衣衫,布置现场,小张欲走,楼底下脚步声已经响起。千难万难之际,雪颖开门朝他们招招手,老姚会意,把小张往外一推,叫她先去雪颖家避避。

雪颖趴着看了一会儿门镜,回头道,你再坐坐,晚点再走。一边说,一边才看清小张,穿一件粉红色滑雪衣,长相秀气。小张北方口音,说一句,不好意思,打搅了。雪颖道,家里茶叶吃光了,有饮料。小张道,不用不用。雪颖道,不要客气,单位夏天发的,喝不完。姜远也道,你要雪碧还是明列子。小张问道,明什么子是什么。姜远去厨房纸箱中拿了一罐,倒在瓷碗里,一颗颗透明小球如同琥珀,包裹着黑色核心。小张吸了一口道,好喝。再喝了两口,欲言又止,半天挤出一句道,大姐姐,我不图姚师傅什么的,我也没想要破坏别人家庭。雪颖大笑道,他这种半老头,又没钞票又没色,你哪怕想图,也要有东西可图。话说出口,忽然自知失言,想拿别的话来补救,又不愿打听别人隐私,只好和她聊些泛泛的东西,问她老家哪里,现住哪里。小张环顾一圈道,你们家里弄得真好。雪颖道,前几个月才装修过,所以看起来新。小张道,我真喜欢这个墙纸哎,很典雅。雪颖笑道,我不喜欢,我跟先生意见不统一,他说这款好,我喜欢一款墨绿色的,颜色很深,上面都是小花,细细碎碎的,很文气,你想象一下。小张沉思片刻道,好看。雪颖道,是不是,我说他品味太普通,我选的绝对与众不同,他还和我争呢,说我的太暗了,住在这样的房间里,心情压抑,时间长了要生毛病。小张道,大哥礼拜天也上班,辛苦。雪颖道,不是,他出差,全国到处跑。小张点头,又道,这些石头是买来的吗。雪颖道,有些捡的,有些买的,我先生他喜欢这些东西,每次出差回来都会带一两件,你看旁边的根雕,都是他自己做的,那个像猴子的,看没看到,右边那个,原先还去市里参加比赛,得了个二等奖。小张道,真了不起,你们家里艺术气息真浓哎。雪颖笑笑,对姜远道,你陪大姐姐聊会天,妈妈去把卫生搞搞完。

转眼客厅只剩下两个人,彼此尴尬,不知说些什么,空气流动变慢,近于凝滞。小张道,小朋友读几年级了。姜远道,初三上。小张错愕道,这么大了,我以为你小学生呢,看起来好小。姜远道,年轻点好。小张咯咯笑了。姜远道,你有点像我姐姐。小张道,亲姐姐吗。姜远道,都是独生子女,哪有什么亲姐姐啦,是表姐。小张道,她多大了。姜远道,七八年的。小张道,那比我小多了,我和你一样,看起来年轻。姜远笑了,打开电视,儿童节目,电视购物,MTV。小张跟着唱道,我像沙粒在你心底,没有人叫我痛苦下去,如果世界没有你在,我不想把眼睛睁开。姜远情不自禁笑道,你也喜欢许茹芸吗。小张道,我其实只会这一首,刚来杭州那会儿,明珠台老放。姜远进了自己卧室,推开榻榻米边上壁柜木移门,露出一上一下两排磁带,抽了许茹芸的那盘递给她。小张指封面道,我喜欢这个天蓝色。姜远道,这盘里面,每一首都超好听。小张拿在手里,前后看了一会儿,问道,能不能借我拿回去听。姜远想了想答道,那,你要还我的。小张点头而笑,逐渐笑成嘉嘉的样子。

夜半时分,《温馨预约》《心灵之约》《孤山夜话》,都是情感类栏目,女主持人故作深沉,讲话慢慢拖拖,姜远觉得可笑,宁愿旋到浙江人民广播文艺台,听《伊甸园信箱》。他有一个老婆,但是我不想打掉他的小孩,怎么办啊主持人。我和我老公都没有婚外性行为,但他为什么长了,那个阴虱。我今年四十四岁,但是去年跟老婆那个的时候,硬不起来,后来我就很怕,害怕再去做这件事。我十四岁的时候跟表哥睡在一起,他手伸过来,摸我的小鸡鸡,后来,我们就,那个了。主持人大嗓门,火爆脾气,管你是非曲直,上来一定痛骂一通,你有没有文化,有没有读过书,看没看过报纸,哦,你们都没出去乱搞,阴虱哪来的,空降兵吗。有时候火气冲天,直接掐断电话继续骂。姜远把头埋进被子,苦苦憋笑,身体在床上扭来扭去,扭成麻花。他不是很明白,有那么多人明知要被骂,还是义无反顾打电话进去,自讨那些当头棒喝,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想,人大概还是太孤独了。

这段时间,班里男同学发明出新游戏,走过路过,趁人不备,互相抓卵泡。抓人跟被抓的双方,一个得意,一个痛苦,全班三十个男生,基本无一幸免。李衎道,我真当弄不懂,为啥要抓那个地方呢,有啥好抓,不就是一块肉儿。后来逐渐逐渐,又发展出另一种新游戏,课间走廊里一群人,把一个男生仰天抬起来,两个人抓住他两只脚,分开,朝一根柱子撞过去。这类游戏也要分人,朋友越多,越受欢迎,被抓被撞的次数越多。像姜远这样的人物,免不了受这种裆下之辱,刚开始还全力反抗,到后来就仅仅做做样子,心里面已经习惯这种男生之间表达认可的仪式。李衎也变了,以前电话里都是讨论数学物理,要么就讲讲无聊的空话。你是不是天天坐五十二路。姜远道,怎么说。李衎道,我听人家说,有个男的晚上坐五十二路,上车发现很空,所有位子都空着,他想今朝运气倒蛮好,就到最后面坐了只靠窗的位子。过了几分钟发现不对,怎么这部车子一站都不停呢,他就叫,驾驶员,前面一站给我停一下。驾驶员不响。他有点慌了,站起来轻手轻脚往前面走,灯一闪一闪,鬼火一样,走到最前面一看,驾驶员位子竟然是空的,没人在开。外面墨墨黑,一部空荡荡的车子,半夜三更自动开,越开越快,这个人从此消失了,无影无踪了。姜远默然。李衎笑道,你慌了。姜远道,最慌的是角落里还躲了个人,连司机都没发现。李衎愣道,不会吧。姜远道,不然没有见证人,哪个传出来的。这种故事,根本通也不通,没逻辑的,小学生都不会相信,无不无聊。这样一个李衎,除了学习靠刻苦,成绩总算还过得去,其他方面幼稚无比,现在也开始提那种下流问题。你晓不晓得,男的跟女的怎么那个。姜远想了想道,一个前面,一个后面。李衎道,我在阿哥家里看到张黄片,壳儿上两个人好像是面对面的。姜远立即反驳道,不可能,面对面,你以为打老K啊。李衎道,那么一前一后,要从哪里进去,女的洞儿长在哪里呢。姜远道,不晓得,你去问女的去。李衎道,再最后问一个问题,最后一个。姜远道,你问。李衎道,班里他们说的唱歌儿,唱歌儿是啥意思。姜远道,就是singing,懂了吧,那个动作,谐音。李衎笑得停不下来,又问道,那唱歌儿到底要怎么唱呢。姜远道,你没有过,不会吧。李衎道,没有过。姜远叹道,你没救了,自己去打《伊甸园信箱》的热线,不要来问我。

期中开家长会,天成看到排名,不敢相信。回家找姜远谈话,又不忍唱黑脸,仍是好声好气道,最近退步比较厉害,语文不说了,数学本来是你强项,最大最大的优势,结果只有七十六,大题目五道错三道,这种成绩,不太应该。姜远道,题目出得不好,第一题就没写清楚,有歧义,大家都错了,潘晴也只有八十分。雪颖听不下去,过来指着成绩单道,不要管人家几分,潘晴没考好,也有别人考得好,原先三门主课加起来,全年级你不是第一就是第二,现在已经跌到四十九了。姜远不答,目光无神,落在旁边的地球仪上。雪颖道,小姑父每次都说,姜远是天才,雪颖天成福气好,伢儿从小不用管,一点心事都不用担,我在想,是不是我们想让你自由发展,反而变成对你关心不够,没有尽好父母的职责。姜远摇摇头,一颗眼泪晃出来,顺着面颊流到嘴角边。天成道,这种话语没用场,关键要找到问题,解决问题。姜远道,我没什么问题。天成道,没什么问题,明年就要中考了,你这个成绩,危险了。姜远把眼泪往手臂一蹭,抬起头道,中考有什么用。天成道,有什么用,考不上二中,后面路就麻烦了。姜远道,考上二中有什么用。天成皱眉道,二中么,最好的高中,二中毕业,以后基本上就是北大清华,要么复旦,再要么浙大。姜远道,北大清华复旦浙大有什么用。天成不耐烦道,名牌大学,读对专业,以后找个好工作,或者最好是出国,跟小舅舅一样,到美国去,读博士,博士后。姜远道,找个好工作有什么用,出国有什么用。天成怒道,有什么用,你说有什么用。姜远道,我说有什么用,我说没有用,你那么想出国,自己怎么不出,自己做不到的事,逼别人去做。天成急道,我是为你好,我们这代人,从小就摸爬滚打,国内这种社会,我们是适应了,习惯了,你们不一样。你也就是在家里嘴巴老,我看是我们对你太好,等你以后进了社会,总有一天要吃苦头,到时候才知道后悔。姜远道,我没什么好后悔的。雪颖道,姜远,你一向是有天分的,爸爸跟我虽然是普通家庭,一直以来都在尽最大的可能,给你创造最好的条件,就是想让你过得比我们更好。姜远道,算了吧,不管怎样都一样,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为谁辛苦为谁忙,最后都是要死的,功名利禄都是一场空。天成听了,怒把桌子一拍,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道,好好跟你讲道理,又说这种触霉头的话,什么死不死的,才只几岁,就好像看破红尘了一样,最不要听你说这种话。姜远冷冷道,我不会说别的话。

这个冬天好像特别长。姜远看香港连续剧,皇家警察遇到一桩疑案,久久未破,转而去请教心理医师。心理医师戴副眼镜,眉毛一扬道,看一个人要重点看他的青春期,美国有学者研究过,原来对一个人一生影响最大的事,往往发生在他十四岁那年。姜远心脏一阵乱跳,暗暗想到,自己现在就是十四岁。有一天放学,校门口排队买炸里脊串,树下一对男女跨下摩托车,头盔一摘,女的正是嘉嘉,男的向她腰间一搂,并排而行。姜远一时忘形,脚步轻快,跑过去大叫道,姐姐。嘉嘉转头愣了一下,笑笑对男人道,我阿弟。男人朝他点了点头。嘉嘉道,高材生,读书好,人家都说他天才。男人鼻孔里好像发出一声嗯,又好像没有。嘉嘉头发比一年前长了不少,脸色苍白,鲜红的唇色像要滴出血来。姜远坏笑道,他哪个,郑勇是吧。嘉嘉点头。姜远道,你怎么都不来奶奶家了。嘉嘉道,也不为什么。一阵沉默,冷风把头发吹起又抛下,有一两根沾在了红唇边上。嘉嘉道,走了,有空帮我问外婆好。姜远道,我上回听到,他们要给你妈介绍对象。嘉嘉脸一沉道,滚,我妈的事你少管。姜远愣在原地,半天对着一双背影憋出一句,你才滚,谁要管你们。

街灯好像是一瞬间亮起来的,穿过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染黄了过路人的脸。阿屁和杨扬买了里脊串过来,塞给姜远两串,香气从无数个小小的油泡中蹿升。哟,这女的哪个,阿屁坏笑着问道,你套儿啊,怎么跟了人家走了。姜远道,我阿姐。阿屁道,好像蛮漂亮的么。杨扬道,阿屁看女的,从来又不看脸孔,专门盯了人家bra,bra越大越好,跑起来咣当咣当顶好。嘉嘉和郑勇已经消失不见。姜远咬一口里脊,不防油顺着木签子流了一手,滴在白色运动鞋的鞋面上。

[责任编辑:王紫 PN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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