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当生活之根被拔除,我们能否重建自己的生活?| 读药书评


来源:凤凰网读书

人参与 评论

在某种程度上,小说真正的起点来自于童年创伤性的经验。查理和纳特在童年时代,由于一场车祸失去了父母,他们被交给了叔父去抚养。小说并没有详细描写他们如何在没有父母的环境中如何成长,只是通过查理的心理感受,向我们呈现了随着岁月的流逝,那种对于亲情永恒的缺失感的深深体验:

如今,我只记得父母是我曾经认识,并且深深爱着的人,然而总是摆脱不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是凭空把他们想象出来的,他们的生命就像梦境一样转瞬即逝。我并不是不相信他们曾经活过,爱过我,帮着把我塑造成人。可是,他们真的知道我吗?我真的认识他们吗?他们死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如今,当年那个孩子在我心目中也是陌生人了。当我试图回忆父母时,我幻想全家人聚在一起,幻想我会站在哪个位置,可是,看到以前的自己,我却只能认出这个人的外表。我无法想象自己真正融入那一张全家福。(第五章,第63—64页)

在“我真的认识他们吗?”这一句中,“他们”一词被印成了与其他词语不同的字体,这一书写和印刷的细节,强调了充溢于此段引文中的陌生感——陌生到了怀疑过去是否真的存在,陌生到了怀疑自己在幻想中一直努力建构的温暖的家庭生活。这种怀疑、这种陌生,不过是那种想念、那种寻觅的表现形式。想念而不可得,寻觅而无处可寻。从一开始,小说的主人公便被孤零零地抛入到这个世界的汪洋大海之中。

这是现代人无根的极端表达。由于身处现代社会,一个人所处的社会结构本身不再像任何乡土社会那样具有复原的可能性。在城市化乃至于全球化的今天,许多人一出生便被置于陌生的环境之中,因为他们的父母一代本身就是离开了故土的一代。在这样陌生的环境中,我们身边的“熟人”更多地出自一种工作和日常生活层面的接触与需要,而不是出自共同的家庭背景与某种更为深入的情感纽带。人口的流动、自由的迁徙,带来了人生机会的增多,但同时,也使得生活危机如影随形地潜藏于身边。由于现代交通的日益发达、人口急剧的集中,现代社会本身业已成为一个风险社会。而当这些往往被理解为“新闻”的事件或社会调查报告中的抽象数字具体地落入到某一个具体的人的生活之中,那么它带来的就是毁灭性的家庭灾难,以及——存在于人的生命深处的经久不息的精神创伤。

小说中纳特的父母可能就是这样一代移民,从他们的叔叔与爸爸身居异地即可见出这一点。我们无从知晓他们的叔父是在故乡还是其他的陌生都市,但是无论如何,对于小查理和纳特来说,他们失去了父母,也就永远失去了生命中唯一可以称之为“根系”的纽带。这部小说的深刻之处就在于此:它并没有去简单地将一个创伤性的故事变成一个简单的励志故事,并没有将生活描述成一幅可以经过努力便能够复原的美妙画卷;同样,它也没有将生活由此描述成一首永远循环的悲歌,没有使用一种哲学性的言辞将人生构造成一部永远虚无缥缈的神话寓言。相反,它在力图向我们呈现:在一个创伤已经发生并且永远在发生的现实面前,现代人该如何去面对这些创伤,我们是否能够在刚刚被建造好的家突然崩解的时候,再次重新把它建造起来。也许这就是这部小说被命名为“家”——它的英语题目其实是Going Home Again,直译为《再度回家》或勉强译为《重回吾家》——的深意之所在。

整部小说中所有的人物也许都是在做这种搏斗。无论是查理还是他的哥哥纳特,无论是他们各自的妻子伊莎贝尔和莫妮卡,还是他们各自的情敌——利用手中的权力、声望或者财富夺走他们妻子的另外的成功男性帕布鲁和卡杰•阿道夫森。虽然除了纳特被明确地作为对照性人物被重点书写,关于其他人物的主要生平我们一无所知,但我们仍然不妨说,正是由于他们/她们同样地处于生活危机之中,我们的主人公及其哥哥才也会处于危机之中。只不过他们/她们的所作所为是主人公及其哥哥的危机的直接触发点,而对于他们/她们而言,她们/他们走出或者插入自己与别人的婚姻之中正是她们/他们试图解决其自身的危机的手段。从小说的结局来看,这些危机并没有真正解决,甚至卡杰•阿道夫森被哥哥纳特杀了,显然,这是所有结局中最为悲伤——但残酷地说,却是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小说中的查理一度认为自己的哥哥在童年时代丧失父母之后的所作所为显得过于冷静了,以至于自己想和他共同承受这种痛苦与悲伤都不可得。也正是这种巨大的差异,导致了他们踏上了彼此独立的(孤独的)人生之旅。从小说的结局来看,查理有了和伊莎贝尔再度复合的可能,而纳特却用极端的方式将自己和自己的婚姻家庭带入了绝境。

但是,实际上,小说向我们呈现的是另外一个更为根本的解决方案,而这一解决方案是“我”和纳特共同的选择:那就是我们都在深爱着自己的孩子,哪怕这种爱本身并不能够绝对地带来唯一的答案,甚至它还会带来新的和更深的伤害,然而,无论如何,这种爱是童年的他们所匮乏的,而他们终其一生——无论他们在少年时代或孤僻或爱热闹,无论他们在青春时代或去珍藏着友谊和爱情或是寻欢作乐,无论他们在中年时代是冷静反省还是偏执不易——都不过是一直在努力重新去寻觅这份爱,并且一直在努力将这种爱传递给自己的孩子,以免他们像自己一样踏入漫漫无根的生活境遇之中。

也许,这才是《回家》所要讲的最为根本的故事吧,尽管这样的故事在下一代中仍然会从起点重新出发——带着各自的犹豫,带着各自痛苦的记忆,带着毁灭的疯狂或者不断的妥协——但只要作为父辈的查理和纳特们曾经努力过、存在过,只要这些孩子将来也仍然会有他们自己的生活,有他们自己的希望之火——孩子,那么,这样的关于毁灭和寻觅的故事,就总会变为爱的故事、变为不断地试着再度回到“家”中的故事。这是现代人的挽歌,也是现代人的颂词。

《读药》特约书评作者简介:

朱周斌,四川外国语大学中文系教授,文艺学专业硕士生导师。

相关新闻:

[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丹尼斯•博克 《回家》 中年危机 全球化

人参与 评论

凤凰读书官方微信

图片新闻

0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