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昌华:我曾赠范用“三多先生”雅号
2010年09月15日 10:09 人民日报海外版 】 【打印共有评论0

有两年多没见到范用先生了,今夏进京,专程拜访了他。

叩门而入,出现在我眼前的范用,一身“短打”,白汗背心,黑中装短裤(已相当破旧),老圆口布鞋,手中摇着大蒲扇。我的第一眼是他瘦了,本就“小尺码”(先生自谑)的他,似乎更“小”了一圈,但仙风道骨的遗韵不减当年。早些年,我曾赠范用一个雅号“三多先生”:友多、酒多、书多。时至今日,望八高龄的范用友者仍众,但自然的铁律,把他的师友们浸染成梧桐枝头的黄叶,肃杀的秋风一掠,没准又被卷走一枚,叶浅予、萧乾、柯灵、戈宝权、汪曾祺和新凤霞等渐次凋零;特别是去岁,他老伴遽归道山,令他欲哭无泪,那是他结缡六十载相濡以沫的亲人。言此,范用默默不语,他从一摞书中抽出一册《启功韵语》,翻开用小纸条夹好的一页,指着那《痛心篇二十首》示我,他圈出的四句是:“今日你先死,此事坏亦好。免得我死时,把你急坏了。”透出他的感伤,也彰显他的豁达。我询问他新近还与老朋友走动否?他说,想走动,实在不便,大家都老了。他很喜欢听张允和先生唱昆曲《惊梦》,现在听说张先生6个月都不下楼了……又说,每年都还有一两次聚会。说着,他起身到书架上找出一帧照片给我看,那是“二流堂”堂主唐瑜先生从美国回来探亲,他与祖光、苗子郁风、丁聪夫妇、黄宗江等聚会的合影。他们的雅兴和逸致,即令在名流荟萃的京华,恐也难觅其二。“聚一次算一次”,话语中多少流露出点伤感。客厅内书架上的酒瓶方阵,列队如仪,大者状若炮弹,小者形似手雷,高矮不一、方圆不整。黄永玉题字的“范用酒家一赏”那只古色古香的酒瓶,潇洒地鹤立于众,赫然入目。“还喝酒吗?”我问。“喝得少了,常咳嗽,喘。”话中有点“廉颇老矣”的苍凉。环顾四壁书城,我问他最近在忙些什么时,范用的眼睛霎时光彩灼人:“编书!”声音也宏亮得多,显出一种不减当年勇的自豪。他还半真半假地说笑话:要是申请办出版社像办公司那样容易,他还想“过把瘾”。说着,他又欲站起来找什么,我知道他平坐着时很安然,一走动便咳嗽,便要喷消喘剂。我劝他坐着,他不听,兴致勃勃地从书房中取出“《战斗在白区》———1936/1948读书出版社”的校样,摊在茶几上给我看。这是珍贵的史料,30多位读书出版社(三联书店前身之一)的老人回忆当年在白区征战的往事。我油然想起3年前我来拜访他时,他正在忙乎着编撰三联书店50年的影集纪念册,他发函、写说明文字,给1000多张照片编号排序……虽杂繁琐屑不堪,但他忙得津津有味。他有一双“闲不住的手”,即在今日,我们一谈到出书他便神采飞扬。他那种敬业精神,真令我们出版同道的晚辈望其项背。且说改革开放以来,他策划创办的《读书》、《新华文摘》杂志,他拍板出版的《宽容》、《为人道主义辩护》和《干校六记》等等,饱了多少读者的眼福。令人不解的是,14岁便到出版社当练习生的他,为人作嫁一辈子,自己仅出过一本薄薄的64开的小册子《我爱穆源》(还是香港朋友帮的忙),殊不知那还是他写给母校镇江市穆源小学少先队员的十几封信,勉励孩子们好好学习,上进。在今天,“近水楼台不得月”能有几人乎?我想铸个“大尺码”的廉政大奖章授给这个“小尺码”的范用,谅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吧。

“秋风昨夜过园林”,范用的老朋友少了;“岁岁年年人不同”,范用的酒量小了;“春风又绿江南岸”,范用的藏书(买的、人送的),多到书架已无法立身,摞到方凳上、圆桌上,以至码在地板上,一摞又一摞。板桥先生是“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范用先生是“宁可三餐不进食,不可一日无书读”的雅士。

“且共欢此饮,时还读我书。”苗子先生集陶渊明句书联赠之,真谓点睛之笔。范用说,老伴过世后,儿女晚间轮流来侍奉陪伴,白天他一人独守三房一厅,编书读书之余,背背唐诗宋词、“古文观止”名篇自娱,陶心养性,颐享天年。他自订报刊杂志十多份,每月还到三联书店的小朋友处“拣漏”,拾他们的旧书报背回家读。我说他是享有盛誉的老出版家,应该写点回忆录什么的,他摇头,只说案上几十封信都没有力气回,家里许多重要的资料、藏书也没力气整理。不过,有时兴之所致,也写点“豆腐干”,他幽默的说这是“骗点钱,好买书”。片刻,他复又穿行于厅室,从抽屉中翻出一本大约是七十年代印的学生用的蓝色的练习簿,封皮上写着“卖文”两个字,翻开一看,是他某月某日写小文章得稿费若干购书若干的流水账。好一个老天真!

范用告退编席后,老友黄永玉赠巨幅画作,画上题字为:“除却借书沽酒外,更无一事扰公卿。”活画出书痴酒痴范用。

说到“惜用”,他是有名在外的。朋友说笑话,借范用的钱可以不还,借书他是必索的。我就有被“追”过的经历,某年我借读他藏的《志摩日记》,用毕准备还他,他还不让寄,怕有个“万一”,嘱我进京时带给他。印象中,他早年的藏书中都贴有自制的藏书票,“御笔”亲书“愿此书亦如倦鸟归巢”。让你不忍赖账,珍贵的书有破损处,他还自行修补。至于藏书,那更是名闻遐迩了。他藏有一本《大堰河》初版本,当时艾青先生自己手中都没有。七十年代老诗人见之,喜不自胜,以此为题作诗,题于书首,并写道:“题赠藏书的范用先生,以志感激。”某年,中国革命博物馆因展览之需,要展览斯诺的《西行漫记》和《续西行漫记》,因图书馆的书都统一另做了封皮,没有原汁原味的红封面的初版本,不得不向范用“征借”。说到这儿,他又踅回书房搬出《西行漫记》及续篇,让我大开眼界,我见封页上有竖写“叶琛,1940年”字样,遂问叶琛是谁。他笑了,“是我,那是入党时起‘党名’,党员那时不公开,组织上给起的。”我正惊叹时,他又指着扉页上方两行外文字说,这是斯诺夫人的签名。书中还夹有两张发黄的斯诺老照片,那上面有斯诺自己的签名,弥足珍贵。这两本书称得上是海内的孤本。茶几上摊着他收藏的一批精品藏书,他越说越高兴,连咳喘也不顾。压抑不住兴奋,他说他还有“宝贝”,我当即表示欲一饱眼福。他咚咚咚又转到书房中捧出一个纸包,打开纸包,是李恩绩先生《爱俪园梦影录》手稿,竖写的蝇头小楷,两厚本,字迹隽秀遒劲。范用夸他的字形迹近鲁迅。我问他此宝从何而得。他说,此稿本一直藏在柯灵先生手中,七十年代,柯灵推荐“三联”出版,书出后,他要把原稿还柯灵,柯灵说不要了,说“你留着作纪念吧”。他又从大牛皮封中魔术般地掏出两册印花宣纸原稿,蓝色封皮已破损,粘贴上的书名已残缺,只有“联语”两个字。我请教书名。他说这书叫《素月楼联语》,是张伯驹先生的手稿。他戏称张先生的字是“蚯蚓体”。我知道张伯驹先生曾以万金收藏两晋陆机《平复帖》等一大批国宝,解放后全捐给国家,是令人崇敬的大名士。没等我问他此珍贵稿本的来历,范用便说:“我是小字辈,能帮张老先生做什么,只是陪他喝喝茶,聊聊天。伯驹先生就把这个赠我了。”范用说得简单,此书后来出版,全得益于范用。张伯驹先生从81岁时曾亲撰嵌名联语赠给范用:

范画自成宽有劲用行亦复舍能藏

此联出典太深,我辈无从读懂,张先生写有两行小注:“宋范正中性缓,世人称之曰范宽,但其画笔则苍老有劲。论语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言谈中,我发现范用十分想念故土,尽管他身体欠佳,他仍表示秋凉后,有机会坐火车,睡一觉,天亮到镇江,赶到宴春茶楼去喝茶。我问他镇江还有些什么亲人。他说一个也没有了。他要去看的是母校穆源,看看小朋友和老师们。范用唯一的一本书就是《我爱穆源》。他捐赠图书字画给穆源,为“穆源”恢复校歌,凭回忆自制了70年前老穆源校舍模型……

时过午时,范用谈兴不减。我请他到楼下餐馆便餐,边吃边聊。他坚决不肯。十分较真地从冰箱中端出一碗女儿为他备好的“饭菜合一”的中餐,说,不吃掉,女儿回来要骂的。活脱脱一个老小孩。告别时,他坚持把我送到电梯口。电梯将要关门时,他忽又叮嘱我一句:“拜托,让陈红(陈白尘之女)把港版《牛棚日记》早点寄来。”陈白尘是范用的恩师,感情至深。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1年12月12日第九版) 

标题书法 梁永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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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昌华 编辑: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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