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上的农民工诗人巨晓林 23万字笔记成教科书
2010年06月04日 09:39 京华时报 】 【打印共有评论0

工作中的巨晓林。本报记者 沈佳音 摄

有一本教科书正在成千上万名铁路工人手中流传。它填补了铁路电气化施工的一项空白,创造了直接经济效益600多万元。这本书叫《接触网施工经验和方法》。

作者是一名农民工,他叫巨晓林,是中国中铁电气化局集团一公司的普通工人。23年来,他随着中国铁路事业的发展转战南北,风餐露宿。最终,他把70多本,23万多字的笔记整理成了教科书。

巨晓林还是一个诗人。面对海浪,他会大声地念出这样的句子:“混浊混浊的海水,涌起雪白雪白的浪花。一次次冲向岸边,高喊着,还我清白!”

这些年,他在铁轨边,稿纸上,写下了无数的诗词。这些句子并不完美,却有着一种粗粝的真实。一张张泛黄的纸片上,记录着一个铁路工人的欢喜与忧愁,抱负与荣光。

给家里的诗

回家过年(节选)

那么,那么遥远的路途

那么,那么拥挤的人流

那么,那么短暂的假期

那么,那么贵又难买的车票

还有,还有那么诱人的值日政策

可是,可是我还是要回家,回家,回家

回家,看看养育牵心的父母

回家,亲亲贤惠辛劳的妻子

回家,抱抱上学成长的孩子

1987年,25岁的巨晓林被中国中铁电气化局集团一公司录用,成为一名接触网工。他欣喜若狂。他深知,在那时,一个农民能找到这样一份工作很不容易。他辞去了村里电影放映员的工作,告别家人,从家乡陕西省岐山县来到山西的工地。从此,天南海北,越走越远。

这些年,中国的铁路事业一日千里,施工的任务十分繁重。回家,成了一种奢望。女儿说,从小就习惯了父亲不在身边的生活。每年只有过年的时候,他才有可能与家人团聚。他给每个人都买一份礼物,唯独没有给自己的。女儿说,父亲连回家都穿着工作服。

巨晓林是个好丈夫,他会给妻子唱《心太软》;巨晓林是个好父亲,他会在女儿生日时寄上一张自己画的画;巨晓林是个好儿子,他的父亲因此叫他“孝林”。

他常常把对家乡和家人的思念放在内心最深处。在中秋佳节,他还忍不住写下这样的句子:吃一碗臊子面,夸一夸陕西岐山,看一阵长城上的月,想一会渭河岸的家,做一夜美美的梦,和亲人欢聚团圆。2006年的中秋佳节,就这么相思相思地过去了。

这辈子,巨晓林最遗憾的事情莫过于没赶上见父亲最后一面。其实,他原本可以赶上的。

2000年3月,巨晓林正在哈大线上紧张地进行接触网基础施工。调度员跑来转告他家里的电话:“你父亲病重,赶紧回家。”

巨晓林一听,心急如焚,放下工具,跟带工的青年小杜交代了一下,就往车站跑。

小杜是新来的,有点手足无措。他很担心会完不成任务。正在发愁之际,他突然发现巨晓林又回来了。

“巨师傅,您咋还没走?”“你参加工作时间短,业务还不熟,我实在是不放心啊!一个接触网基础的成本好几万,出了问题可不得了。等干完这点活儿,我再走吧。”

巨晓林一直盯在现场,直到基础浇筑完毕,结果误了当晚的火车。第二天,再接到家里的电话已是“父亲病逝”。

巨晓林踏上了回家的路,泪水滑落脸庞。

给爱人的诗

相思桃花

春天来了

山路口那一树桃花开了

清清的溪水

仍捧着她的美丽,弹着欢快的小曲

但她却依然迎风伫立守着诺言

凝视着远方的大路

那心中的相思

就在满树粉红的桃花里

巨晓林不仅写诗,还画画。在他的画作里,常常是一些民间爱情故事。牛郎织女、白蛇传、柜中缘…… 想起妻子,巨晓林甚至会落泪。妻子很瘦,但挑起了一家人的生活重担。妻子老得有点快,又比巨晓林高半头。于是,他给妻子起了个外号,叫“警察阿姨”。

妻子很淡然:“也没什么。别人一天干完的活,大不了我两天干完呗。”她嘲笑巨晓林这手已经不会干农活了。“别人上山砍柴,都是用树藤捆。他倒好,拿着铁丝就去了。他以为还是在铁路上架电线呢。”由于接触网工常常要高空作业,怕巨晓林分心,家里的事,妻子对他都是报喜不报忧。有一次妻子病得很重,都起不来了,也没跟他说。儿子看不下去,跟巨晓林急了,责问他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不过,有一次,妻子也跟他急了。2002年,巨晓林被解雇了。但他回到家后,就把这些年的工作笔记都拿了出来,铺在炕头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妻子坐在一旁,边看电视边跟他说话。巨晓林心不在焉地答应两句,眼睛却不离开本子。妻子一生气,关了电视,别过头去,躺在炕上。巨晓林却浑然不觉,一直看到深夜12点多才睡下。

第二天早上醒来后,他发现笔记全都不见了,赶紧问妻子。妻子怒气冲冲地说:“都扔到炕洞里烧了。你在电气化干了整整16年,中途只回过5次家,加起来总共不到3个月的时间。整个心思都扑在你的事业上了。现在把你解雇回家了,你还总结什么经验方法?你一个临时工,只要把钱挣回来就行了。管它什么事业好与不好,贡献那么多好方法,又不给你加钱……”

妻子说着说着,就痛哭起来。巨晓林呆若木鸡,一言不发。夜里,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十几年来一直追寻的梦在心中越来越强烈。他希望能写一本有关接触网施工经验和方法的书。

他看着妻子,提起笔写了一首诗:

冬天里

我把一个

最美妙

最美妙的梦

种在你的心田

盼望着

盼望着发芽、开花……

第二天,他发现妻子把冬字划去,改成了春字。巨晓林知道妻子已经理解他了。

几个月后,春天来了。巨晓林如愿以偿地回到了工作岗位。

给理想的诗

我要这样

我要尽可能用眼睛、耳朵

从周围摄取一切美的、丑的东西

用脑汁去思考一个个问号

用心血创造一个个财富

用财富去富裕人民,富强祖国,富足世界

我还要用温暖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

去摄取,去思考,去创造

这23年,巨晓林一直用行动来诠释自己写下的句子。

他惜时如金。当别人闲聊、打电话、看电视时,他总是坐在一个角落里刻苦钻研,如石佛入定一般。在宿舍里,他总是比别人晚睡一小时,早起一小时。而他随身总是带着纸和笔,随时做笔记。徒弟刘进说,除了业务上的问题以外,他都不好意思去打扰师傅。

巨晓林曾给徒弟画过一幅题为《发现》的漫画。秋收季节,满地都是沉甸甸、金灿灿的稻子,有几只鸟儿站在稻草人的肩上。巨晓林对徒弟说:“农民怕鸟儿祸害庄稼,便在稻田里扎起稻草人,起初鸟儿真的不敢来了,但过不了多久,鸟儿就发现门道了。干工作,就要像小鸟一样用心观察。”

正因为如此,巨晓林一个高中毕业的农民工,却能征服了很多大学生,甚至是国内外专家的心。

1998年开始修建的哈尔滨至大连铁路电气化改造工程,首次系统引进了当时具有世界领先水平的德国技术、材料设备和管理方法。哈大线是全国运输最繁忙的铁路干线之一,留给施工作业的时间仅有30天。

这是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按照传统工艺,至少需要50天才能完成。巨晓林没有气馁,他几经试验,大胆地革新了原工艺,提高功效两倍以上,而且安全可靠。德国的督导反复检测后,也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他的每一个工友都可以讲上好几个这样的故事。渐渐地,一米六的巨晓林在工地上有了另一个名字,叫做“小巨人”。“他虽然个矮,但在接触网方面,他确实顶天立地。”工友这样评价道。

在他瘦小的身体里,有着鸿鹄之志。“誓言天下为己任……振兴中华未足意。”“国家弱强人人掌,安能描眉坐西厢?”这样的句子频频散见于他的笔记本中。

由他编写的《接触网施工经验和方法》终于出版了。2009年,他还获得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巨晓林依然穿着他的蓝色制服,戴着安全帽。他说,他梦想着有一天高速铁路能通向祖国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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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佳音 编辑: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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