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按钮

本期凤凰网读书会邀请到著名作家虹影,当虹影已为人母,当虹影的女儿问起外婆,她用一个母亲的温柔再次丈量起自己的“小小姑娘”时代。冰冷而饥饿的时代里,那些旧日的人和事,今日都成为了生命或苦或甜的珍藏。 【详细】

本期封面

凤凰网读书会

 

0
 

0
 

0
 

0
 

本期嘉宾

虹影:终于敢做失败者

他对自己的影子说:只有你知道,我是一个人在挣扎,多少次想一死了之,但终于活下来。我觉得这是我。【详细】

虹影:写作是我活着的理由

我不可能停下写作的,写作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一种理由,如果没有它,活着就毫无意义。【详细】

  

本期书店

  

时尚廊书店

时尚廊是一家集图书、音乐、设计、创意、艺品、画廊、讲座、咖啡、美食为一体的多功能复合式经营的概念商店。地址:北京朝阳区世贸天阶北街时尚大厦二层L214。【详细】

嘉宾的话

0

童年是真实与失忆的谎言

我们所记得的童年是把真实和失忆去掉后的谎言,而这个谎言什么呢?我们要把它上升成一种我们能记住的艺术,所以艺术就是谎言。【详细

0

男人不真实,而孩子是真实的

孩子是上天给我的最好礼物,这个世界上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孩子可以留下来,孩子是真实的,而男人并不真实。【详细

0

在叛逆中慢慢与世界和解

每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都是叛逆的,不叛逆就无法长大,只有在一次次的叛逆中,才能重新认识世界,加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详细

访谈实录

part01童年是真实与失忆的谎言

特约主持吴奇:感谢大家等我们这么久,在2012末日之年第一场冬雪后,大家冒着寒风参加凤凰网读书会,等了我们半天,先说一声对不起。我叫特约主持吴奇,之前在CCTV10做《人物》栏目的主编,今天他们找我来客串主持人,现在我们隆重推出我们的著名作家虹影女士。

虹影:大家晚上好。

特约主持吴奇:这位是凤凰卫视的节目制作人尹俊杰,他是《鲁豫有约》的节目制作人,我手里拿的这本书可能有些朋友已经看过,我是自己买了一本,因为最近老出差,所以搁在书包里,腰封都坏了,但是我不舍得扔掉,因为上面有特别美的画。我个人的感觉是好像我发现了虹影作品的故乡,我们看到了一个湖、一个源泉,一个记忆的城市,所以我们今天就想跟大家聊聊虹影老师写这本书的初衷。

虹影:这些故事都在我记忆里,将近五十年都是沉淀在那里的,但是很多次都是因为其他事件比这个事件更重要,所以压制下去了。当我写《饥饿的女儿》、《好儿女花》这两部长篇时,这些记忆都在浮现,但是都比我18岁的身份和我母亲的去世这样的重大事情给压下去了,所以一直就没有起来过。我带女儿去给我母亲和父亲上坟的时候,我的女儿就问,我的外婆是什么?问我小时候是什么?这一系列被我女儿掀起的尘埃就飞起来了,这样浮现在我的眼里很多年的事情都出现了,慢慢就组成了这一本书。

特约主持吴奇:我看过你写的很多文字,写得很细,包括有一个梦境。我记得书里有一章写你做了一个梦,就是如何被追赶,如何上楼,是不是压得越久回忆起反倒越清晰?

虹影:对,其实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大家对三岁以前的事情几乎没有记忆,我们叫做童年失忆。那一阶段的事大概都是你的哥哥姐姐或父母或邻居讲给你的,所以我在里面好像只写了一件事,就是我在法庭上的故事。原来是没有记忆的,属于童年当中最没有记忆的那一段是通过别人讲述给我的,比如你谈到我老是被人追来追去,好像我看见了我的前生,我家里的人都处于一种特别鬼魅的状态,他们在安排我的出生,安排我父母的未来,这样的情景会经常进入我的梦里,但是我三岁之前所失去的记忆部分是通过别人提醒我的,比如我走到通向阁楼的楼梯时,每一次上楼梯就觉得我曾经更小的时候对这个楼梯有记忆。

特约主持吴奇:你刚才说的特别好,我读这本书的感觉就是四个字“亦真亦幻”,有时候真实的好像马上能触摸到那个场景,但有时候觉得,比如怪老头或者邻居,一闪忽就没了,有点飘,但是这种感觉特别好。这本书给我的感觉像《聊斋志异》,那天我写了一篇微博,“虹影用她的笔在写那种冗长的生活中不一样的东西”,那种不一样是她的视线,也许很多人在野猫溪生活过,很多你的同学或邻居,可能让他们回忆,这些故事都不存在。

虹影:对,我曾经看过一个心理学家说童年其实就是真实与失忆的谎言,我们记得的童年是我们把真实和失忆去掉后的一个谎言,其实这个谎言是什么呢?我们要把它上升成一个我们能记住的文学或艺术,谎言就是这个艺术,艺术就是一个谎言,有多少人能记得他们的童年?我们想一下童年其实是经过我们成人之后重新组合,有一部分是我们虚构的,所以很难有一个人说我清楚的记得我三岁以前的童年是什么样的,所以这本书有意思的就是,很多人都认为我的童年带动了他们的童年,他们可以通过我的童年穿越到他的童年里,勾动他那些像尘埃一样的东西。

特约主持吴奇:像是触眉,触动了每个人的记忆库。

虹影:对。

特约主持吴奇:刚才来的路上我去接我女儿,然后我们经过立交桥。我记得她三岁以前,说:“爸爸,我们坐这个车好像在一个大蛇的肚子里”,刚才碰到我问她,她说“我忘了,我上小学以后的想象力不如幼儿园了,我的想象力消失了”。我们的教育像在扼杀一些人对诗意的真实理解。

我经常陪女儿看《数码宝贝》的动画片,里面就有一堆叫被选中的孩子,我就觉得是不是你就属于那种被选中的,因为可能大多数人的童年被覆盖掉以后就不会再出现了,包括今天很多跟帖的人说重新挖出来的人都是受你这本书的触动,你为什么能把这个东西记得这么真切或者说能够穿越到自己三岁以前的时空里,是有做什么功课还是天然的?

虹影:我特别喜欢你这个“被选中”的说法,实际上我们被谁选中呢?我们说得远一点,我们可以说是被命运或者是上天选中。大家看到《小小姑娘》这本书里面写的一个贫民窟里的女孩子,我会被选中成为他们的代言人来写他们的故事。如果说得近一点,我被我女儿选中,因为我女儿要听这个故事,她要听这个故事,我要跟她讲我的童年,我女儿对每一个言行,每一句话,每一件事情都很感兴趣。其他人被我选中,为什么呢?其他人看到我的小说或看到我的《小小姑娘》,通过我的书进入他们自己的童年,他们跟他们的童年有了一个呼应,实际上他们被我选中了。

特约主持吴奇:这本书为什么能够打动那么多人,我觉得有一种生命血脉的延续,形成一个气场,一方面虹影作为一个作者,她在文本之外抒写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和童年所有记忆的关系;一方面她又在为自己的女儿讲述这些,于是三代人在这本书里被包括,她女儿画得精美的,有点超现实的插图。我每次看到那个画,心里就会触动一下,我觉得这等于她和自己的母亲、女儿共同写了这本书,就像她刚才说的被命运选中,被时间选中,被这个血缘关系选中,这种感觉赋予这本书一种魔力。

part02私生女的身份影响着我一生的写作方向

尹俊杰:这是我读您的第一本书,我记得当时读完之后在微博上写了一段话,我说读完这本书我哭了。就像您刚才说的,因为这本书勾起了我很多童年的记忆,虽然现在我未必多上年纪,但是我就觉得很少回想自己的童年,童年的记忆离我很遥远,很多时候被现在的生活带到童年的时光记忆很难,但是我看完这本书后突然想起很多童年的故事,尤其是我和母亲之间的。我哭是因为最后一篇写到母亲的文章,我当时觉得那种感情很特别,因为现在我跟母亲的关系非常好,所以就遗忘了曾经有过一段跟母亲闹矛盾的时光,甚至她要打我的话,我要去夺她的棍子,我不知道在座有没有70后的朋友,我是77年的,那时候我还有妹妹,我不知道大家会不会有那种微妙的情感上的感觉,你会觉得父母偏心,都是一些特别微小的事情让你觉得特别受伤害。

那些事情小时候对我来说是一个莫大的伤害,但是现在成年之后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看完这本书之后,说句不好听的话,突然勾起了很多对母亲的怨恨。曾经有一段时间对母亲是有很怨恨的感觉,觉得她不喜欢我,可能是因为有妹妹出生之后她可能对我的忽略给我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我现在回想起来有一个细节,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童年是很可怜的。我曾经养过一只小鸡,后来它死了,我就把它装在一个纸盒子里,放在我的书桌上,开始时,每天很伤心的悼念它,后来时间长了就忘记了,它已经腐烂长虫了。

特约主持吴奇:我突然想起虹影老师的《饥饿的女儿》,我觉得《小小姑娘》和《饥饿的女儿》有一种互文关系,就是你能感觉到那本书没有写的一些言外之意的感觉,在这本书你能找到一些对应,像镜子一样可以找到一些源头。我记得当时看《饥饿的女儿》就是你从小的身份跟大家是不太一样的,那样会导致你特别敏感。前一段我去听麦基的编剧课,他说其实编剧就是写内心黑暗的东西,幸福是一样的,不幸是不一样的,所以幽暗岁月里那种心灵里微微的小光亮,可能是因为你最早的身份的不被认同产生的。

虹影:对,就是私生女的这个身份,我想会导致我一生的写作方向或写作目的是怎么样的。我想每一个人的童年都是这样的,比如母亲不在意你的存在或是其他一些童年的伤害,其实在小孩的心里感觉是天大的事,而且你长大之后觉得其实每个孩子都想得到父母的疼爱。

特约主持吴奇:而且你妈妈是那么一个坚强的女人,她更觉得没事了。

虹影:对,所以我们看自己的生活,看自己童年受伤的时候,每一次回想的感受也不太一样,而且你的结果也不太一样,比如你没做母亲之前和做母亲之后对童年看法或对母亲的看法完全两样。就好像你看见岸边有一圈一圈的波浪,有潮水来的时候浪潮很高,但是大海的深处是很平静的,当你走完人生路的时候,你再看母亲的时候就像大海深处一样,它好像是在流动,但是你看不见它流动,好像一次次有不同的变化,但是你看不见这些变化,那个时候其实我们就完成了整个一生对母亲的看法。

特约主持吴奇:那你自己当了母亲之后,对你的写作有什么巨大的影响吗?

虹影:对,我当了母亲之后觉得时间特别少,我的女儿会说一个电话就会把妈妈拉出去,所以她有时候把电话给我按掉,完全不客气的,她感觉只要是妈妈接电话,妈妈今天晚上就不在家,所以像我接电话现在在这里,对她来说是一个最不高兴的事情。现在对我女儿来说最大的伤害是我的朋友们把我从她的身边拉走,所以有时候我的写作都是在我的小孩睡着了或她去上课的时候。

尹俊杰:我想知道做了母亲之后对你的性格方面,还有一些待人处世方面会有一些变化吗?

虹影:我觉得跟以前不一样吧,其实我以前也不是像微博上说的,粗糙、野蛮或者是什么。

特约主持吴奇:全是贬义词是吗?

虹影:对,贬义词,我觉得不一样的是我现在内心比较平静,我认为孩子好像赋予了我浑身的一种力量,好像我重新再活了一遍。以前天天都埋怨生活,埋怨别人,好像对这个世界有无尽的埋怨,觉得什么都不公平,现在我经常会感觉有不公平,但是一看见我女儿的脸,我觉得都是公平的。

part03女儿跟我一起写下《小小姑娘》

特约主持吴奇:所以她这本书的封腰上有这句话,我的女儿陪我重读了一遍饥饿的童年,就是重读这个词我觉得特别感动。有一个比你小一代的人,她陪你重新又走一遍,你就发现有很多勇气,以前那些特别伤害,那些委屈全部变成不委屈了。所以这本书里我们看她的笔触特别淡,好像一切都没有太动感情,但是那种感情恰恰是包含在笔墨里成为更浓的感情。他写的没有像我们以前那样直接把它爆出来,可能是有女儿陪你,你要给她讲那个故事,里面很多血腥的事情,你都写得那么清淡,你是因为要跟女儿讲,所以笔触才有一些调整吗?

虹影:像你说的,就像我们坐着聊天的时候,你说这个有点像北京话,就是没有特别多的。

特约主持吴奇:白描。

虹影:白描的那种。

特约主持吴奇:文人笔记。

虹影:对,文人笔记,我以前最喜欢文人笔记,在里面我就是简单的把故事说出来,至于你感觉到什么,我觉得每个人的读法或者感受都不一样,在这本书里我为什么说我女儿重新陪我度过了饥饿的童年呢?我觉得童年所有的不满足和遗憾都是因为有女儿的存在而变成一种追忆。在里面我讲到一个故事,一个有魔法的老头,他是个怪老头。

特约主持吴奇:怪老头。

虹影:对,因为文革时要批斗他,当天晚上他受不了,他回来就在江边跑,来回裸奔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用汽油泼到自己身上,把自己烧死了。烧死的过程很有戏剧性,比如它烧得像腊肉一样,整条街都是香的,但他的手是干净的。我想他是对天说,我对天发誓,我没有做什么坏事。更有意思的是左邻右舍都没有被烧掉,只是他自己特别糟糕的一个房子被烧掉了。
我跟我女儿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我女儿说不怕,她说“你不是说爷爷是一个好人吗?如果那个外婆都去天堂了,这个爷爷也是去了天堂”。我小时候对这个怪老头有种遗憾,觉得他这样死掉很惨,但当女儿这样跟我说的时候,我觉得我对怪老头的遗憾再也没有了。

特约主持吴奇:其实可以说是你和女儿共同写了这本书。

虹影:应该可以这样说。

特约主持吴奇:在她的追问或是在她的聆听之下,你把一些事情重新看待了?

虹影:对。

特约主持吴奇:所以跟《饥饿的女儿》看上去是不太一样的感觉。

虹影:不太一样,如果是我作为母亲来写《饥饿的女儿》,故事和情节肯定都一样,但是整个调子不会是一样的,因为那时候我自认为我理解了我的母亲,而且我也觉得理解了我的家人,但实际上理解得不够。其实我们的人生非常有意思,它像一个最严厉的考官,会给你一些考试卷子让你回答,每次你觉得你答了一个满分,其实都远远不够,这个考官不会给你满分,所以每一次你要有一些新的更正。当我们站在另外的高处看以前生活的时候,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

特约主持吴奇:对,俊杰有什么感受吗?

尹俊杰:我看完这本书,当时跟孙丽丽说这是一本母女书,就像你刚才说的母女合作的一本书,书里面有很多细节都特别打动我。那些童年的记忆那么清晰,就好像我也经历过,而且很多方言我都很熟悉,我觉得虹影老师的书是很有地域特色的。很有特点的方言比如堂屋、稀饭什么的都很有亲切感。

特约主持吴奇:其实书里面有很多东西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小孩能够看到的,比如科长的老婆跟别人偷情。

虹影:对。

特约主持吴奇:这个故事写得特别像一个电影,这个故事是你听来的还是你发现的?

虹影:其实我们经常怀疑一个孩子的那种能力。比如科长,比如有新邻居来了,突然死掉,因为那个房子闹鬼;比如我写了另外一个邻居,比如他一直反对他妈妈给他安排的公司,他自己要去恋爱。

特约主持吴奇:邻居纠结。

虹影:对,然后他跟那个人也分开了,最后还是顺从父母的安排。那时候没有人注意我,但我总是注意别人,所以这些都是在我真实的眼睛里看见的,而且我住的是一个13户人家的大杂院,每天都有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

特约主持吴奇:听你的意思感觉你是六号院的一个监控录像头,别人都没有说话你在那儿就来回摇。

虹影:我最有印象的是,像我们大杂院是那一带贫民窟里最好的房子,我小说里写有一个做鬼的姨太太上吊自杀了。我们那些房子的屋梁都有雕花,而且是木制的,很漂亮,所以很多人问“你为什么要住高楼?你为什么不在北京买一个四合院?”我说四合院我小时候住过,最讨厌。
享共产党的福,解放之后就给分配了,一旦分配给这些穷人住之后他绝对不会维修,经过了几十年之后那些院子都腐烂了。我们的院子还可以,在我前面有七号院,八号院,那两个院子原来也是特别好的院子,但是腐烂之后没人修。我经常躲到墙壁后观察,比如两口子,他们经常打架,打完,好了进房间就做男女之事。所以这个事情被我说成是打架最好的调节方式。

特约主持吴奇:床头打架床尾和,这是有定论的。确实那时候没有别的调节手段。

虹影:没有。

part04重庆民间文化带我走上文学之路

特约主持吴奇:其实我觉得在小说里你写了很多,我们能从这里面看到你为什么能成为一个作家,比如你看《水浒传》的连环画,然后在代课老师那儿第一次看到《简•爱》,这些特别打动我,仿佛回到那个场景里面,这些东西可能对你而言也是机缘吧?
虹影:对,比如刚才我谈到我的院子是一个特别有钱的国民党军官的房子,他跑掉后,这个房子自然归共产党。我的代课老师家是很有钱的,可以说那是我们那里唯一的一个洋房,你要是查重庆的南滨路,你会看见有老房子,还有其他外国美术馆的房子,那些房子都特别大。我代课老师的房子不是特别大,三层楼,前面一二两层都被那些工人占了,所以他跟弟弟住在上面。

特约主持吴奇:院子里面。

虹影:我在他家第一次发现浴缸,而且他跟我讲《简•爱》。

特约主持吴奇:给你朗诵《简•爱》。

虹影:对,所以这对我来说是另外一个世界,我说我一定要看这个小说,看完这个小说,我就爱上罗切斯特先生,我想我以后要嫁给罗切斯特先生。我的代课老师也嫁,我想很多人看了《简•爱》都会中毒。

特约主持吴奇:所以我能认为你文学的源头是在《水浒传》和《简•爱》吗?

虹影:应该是说最先引领我走上文学之路,是这样的一个契机。更多的是我小时候,当地的老百姓教会了我讲故事和写故事,因为重庆地区管讲故事叫摆龙阵,那是特别盛行的。一直到打倒四人帮之后,每到夏天,每条街上都会有一个聚集点,所有人都出来乘凉,有一个主讲人,讲的要么是以前那种话本的三国演义的故事,要么是当时流行的手抄本,有的不会讲故事的人会读那个故事,但是要说一讲鬼故事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在。

特约主持吴奇:一边害怕一边听。

虹影:一边听一边害怕,最后搬着凳子回去的时候左看右看,好像鬼都钻出来了,晚上睡觉也怕。

特约主持吴奇:你小时候听过鬼故事吗?

尹俊杰:还真有这样的经历,小时候乘凉这个事我还有印象,那时候都是搬凉床出去,有时候夏天热,整夜都在外面睡,基本上可以弄一个小型联欢会,有讲故事的,有唱歌的。

特约主持吴奇:我看你小说里写到,好像你跟其他的孩子相比,你更不怕鬼。

虹影:我认为鬼是最自然的,所以现在我告诉我女儿也是这样,我说鬼也有好鬼,不是所有的鬼都是坏的,就像人一样,也有坏人。没准最漂亮的人就是坏人,所以你不要以他是鬼还是人来区分你愿不愿意跟他做朋友,所以我女儿知道鬼,她经常装鬼来吓我说“你看见我了吗”?她打扮得特别奇怪,会突然吓我一跳,有时候还真把我吓住了。我小时候住的阁楼是闹鬼的,我在里面写了好多关于浑身是血的汉子,好像是要强奸我,好像是要把我杀了,最后我一直打他,最后把他打赢了,然后他再也没出现。
我们有两个厨房,一个是大厨房,一个是小厨房。大厨房那里有一条特别深的巷子,从那里过去,我们可以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还有一个小厨房,可以直接走到后院,后院的葡萄树也特别怪,听说它是葡萄树精变的,我特别喜欢跑到那里去。

特约主持吴奇:我看那个场景也特别电影化。

虹影:对,闹鬼,我里面写到周姐在那儿撞得满头血。他们就说中邪了,其实这和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有特别大的关系,因为那是一个巫术盛行的地方,小时候,身边的人看病不去医院,而是请一个光化婆来跳大神,然后她给你一点什么水喝后马上就好。

特约主持吴奇:烧点纸,弄点水一喝就好了。

特约主持吴奇:你整个的童年是包裹在政治高压下,同时又有很丰富的民间文化在滋养你?

虹影:对,我写有一次做梦,梦见一只猫在跳舞,居然跳的是忠字舞,我小时候看见堂屋里的老百姓在那儿跳忠字舞。你想多么有意思,老百姓一边讲鬼,一边读毛泽东语录,然后跳忠字舞。

part05男人不真实,而孩子是真实的

特约主持吴奇:你在书中对你大姐有很多描写,比如她特别反叛去学习,大姐对你的影响很大吗?

虹影:大姐对我的影响特别大,我大姐生了很多孩子,从来不管,她是那种典型的对孩子一点爱心都没有的人。她的第二个孩子生在农村,其实《好儿女花》写的是我的侄女,她妈妈当时在农村当知青,她觉得自己的前途都不知道怎么办。她的孩子有一次生病快死了,她就扔到田坎上,觉得让那些农民把她埋了就行。她小姨问“大姐,你怎么一个人回家?孩子到哪儿去了?”“孩子死了”,一句话就打发了,然后那个小姨就跑去找到那个孩子,一摸还有气,赶快抱回来喂水和草药。大姐一看活了,自己也没办法养她,又带回来扔给我母亲。
扔给我母亲的时候,这个孩子只有半条命,我母亲用各种各样的办法把这个小孩弄健康了。对于婚姻也是儿戏,这个男人我不喜欢,我可以离婚,再找一个,对孩子也是这样。所以后来她所有的孩子对她完全没有孝心,或者见到她就说你小时候对我太差,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妈妈,我大姐跟我母亲完全是两种人。所以给我的印象是说,第一,男人不能找,第二,孩子不能要。

尹俊杰:我想问一下,你刚才说到受大姐的影响,男人不能找,孩子不能要,但是最后是什么改变了你,让你想去做一个母亲?

虹影:我觉得每个女人对男人和这个世界的看法都不是最初的,就是生活会教育你,生活是你最好的老师。当你一次次从男人的生活里看见自己什么样的状态时,你会发现每一个人都在长大,对孩子的问题也是这样。以前我根本不可能要孩子,但我一旦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我发现那种心情是不可思议的,我马上要当母亲了,觉得这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有了孩子之后,我说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都可以不要,只要孩子可以留下来,只有孩子是跟你的生命息息相关的,只有孩子是真实的,男人不是真实的。

特约主持吴奇:就当我不存在。现在我们饶雪漫同学要给你献个花。

虹影:谢谢你。

特约主持吴奇:我在微博里发表了谈话的名字,叫现代忆苦思甜大会,我们小时候经常忆苦思甜,“我和雷锋比童年”什么的。今天我们就开展“我和虹影比童年”的节目。

part06文学与想象力给了我安慰与力量

虹影:对了,你吃过忆苦思甜饭吗?

特约主持吴奇:我吃过。

虹影:你觉得好吃吗?

特约主持吴奇:好吃啊。

虹影:我小时候经常吃忆苦饭,因为学校会组织看各种各样的展览。我觉得吃忆苦菜最有意思的是要请一个最苦大仇深的农民讲地主多么多么坏,农民一边讲,一边哭,小孩子一看别人哭,也跟着哭,所有的孩子都在哭,然后眼泪跟着野菜一起吃进肚子里,就像毛主席死了之后,看谁哭没哭,老师也会检查,翻一下你的眼睛是红的,今天就算过关了。

特约主持吴奇:有阶级感情。

虹影:对,所有的孩子每次都是在那儿莫名其妙地哭,所以每个人一看别的孩子哭,大家就一起跟着哭,所以整个吃野菜,我们就说叫做哭饭。

特约主持吴奇:在座有吃过忆苦饭的吗?其实我来的时候我本来想带我女儿一起来,我跟他说去忆苦思甜,她说“不要不要,我姥姥最近老给我忆苦思甜说八百多回了”。我觉得这本书里可以看到《饥饿的女儿》的一些影子,好像写的是跟你的生活经历不太相同的一些生活,你从这里面有什么资源调过来吗?

虹影:比如文革时,我看到很多人经常被批斗,批斗之后就是游街,游街时,身上打上一个叉的时候就会被枪毙,我其实没有写。但在《饥饿的女儿》里写了枪毙人的场景,因为我想这个暂时不要跟我女儿讲,所以就没有写。但是对于一个被枪毙的人,心里的感触是特别深的,我特别把它放在上海的三部曲里,比如我母亲是从乡下跑出来的,到了大城市被一个黑社会头子看中。其实我写的时候有很多想法,就是对我母亲的一些经历的一种再演绎的结果,我当然希望我的母亲成为一个黑社会的老大,这样没有谁看不起她,也没有谁看不起我,比如我在《饥饿的女儿》里写的妓女,她就住在我的院子里,这本书里没有写。
从小她就是苦命人,被买出来之后到我们院子里当了船员的老婆,每天早晨她的丈夫都用皮鞋踢她,这个丈夫的原则就是女人是要被打的,女人被打了之后就会很乖,会像狗一样听话。我觉得特别不公平,这是很多人对女人的态度,所以我写上海三部曲的出发点就是要重新确立,在我的眼中女人应该是怎么样的形象。

特约主持吴奇:我曾经看到一个书评,西方人觉得你的小说有十九世纪经典小说的核心情节,比如私生女,女人受不平等的待遇等,在现代中国,他们就觉得特别神奇,像《饥饿的女儿》一下子就火了,你在写作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可能有很多人会觉得这就是像他们所说的阴暗面?

虹影:我没看见一个作家是写光明面的,没有。你看《2666》、《百年孤独》类似的小说都不是写光明面的,那样的话读者也没有兴趣。

特约主持吴奇:实际上能不能这么理解,你所有的作品实际上都基于你童年的苦难的记忆,我们可能苦难记忆不够,所以写不出来,有这种可能,所以这个方面你也是被选中的?

虹影:我认为也有,只是你没被挑中,等有一天选中你的时候,你就会成为一个书写者。

特约主持吴奇:这个被选中的感觉特别强,刚才你说“私生女”这个身份,在我们小时候,这是一个特别可怕的骂人的话。

虹影:对对对。

特约主持吴奇:所以你要在同学里面一直带着这个身份,你是不是从小压力也特别大?

虹影:对,就是这样压出来的。

特约主持吴奇:很多人不跟你玩吗?

虹影:绝对不玩。

特约主持吴奇:一直特别孤独。

虹影:都是觉得我是一个有问题的人,是一个问题的源头,我的邻居当然也是这样的,所以我想这种压制是最厉害的,就是你自己的心思或你自己的某一种存在被忽略了。对于一个孩子的长大是非常可怕的制约,这个人就永远成为一个畏畏缩缩的人,要不然这个人的内心充满阴暗,阴暗到把自己摧毁,没法成为一个真正的正常人。

特约主持吴奇:你是用什么力量在这种压力里?

虹影:我很幸运的找到了文学这样一种有故事的形式,我可以想象我是故事里的人,我也可以构造一个故事。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会去想象,比如那时候没有吃的,所以我想我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厨师,做很多好吃的菜,可以让整条街的人都吃最好的,住最好的房子;我可以想像一个豌豆孤儿去给地主摘豌豆,最后老天让他许愿说你最希望的是什么,他说最希望有一个家,和他的家人在一起,果然他一回头就看见他的父母和姐姐哥哥在一起,我想这种文学和想象力给了我很大的安慰和力量。

特约主持吴奇:反而把它变成了财富和推动力量。

part07在叛逆中慢慢与世界和解

读者:您好,虹影老师,刚才您提到可能在人生的路走完以后,才能做到对母亲的完正认识,包括刚才这位老师也提到了,我们在看这本书的过程中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和自己的各种情绪。从男性角度看,作为一个女孩,可能我们同龄人都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后来也都平淡了,平淡到自己都忘记了,但是你认为这真的是一种怨恨吗?还是同样性别的两个主体之间的对抗?我想听听两位老师的想法,谢谢。

尹俊杰:你刚才说的挺好,我觉得到现在对母亲的怨恨肯定没有了,因为就像虹影老师书中写的和母亲总是会和解的,但是这个和解的时间可能每个人都不一样。我现在回想起来,第一,跟各自母亲的性格有关系,就是你让孩子感受到那种情绪,有的母亲可能属于大大咧咧的,他不像现在的母亲,因为只有一个孩子,所以非常关注孩子的一举一动,一丝一毫情绪的变化。

可是像我的母亲,她是一个性格很粗放的女性,再加上那个年代,我感觉母亲好像都很忙碌,没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关注,觉得孩子能吃饱、穿暖,偶尔打扮一下已经很不错了。她没有时间关注你精神上的变化,那个时代的母亲可能有一种共性。现在看完这本书后,想起自己的童年之后我就会觉得,以后我有了孩子,我一定全身心的关照他,但是就像你说的,我不知道自己真的做了母亲之后能不能做到自己现在想象的样子。

虹影:我想每个人在成长的过程当中都是叛逆的,不叛逆没有办法长大,他只有在一次次的叛逆中才能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加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这个叛逆什么时候是对的,什么时候是错的,是根据不同的事件的价值观来判断的。比如说在中国是一种价值观,在西方是一种价值观,可能西方觉得这个事情是应该叛逆的,因为父母不是绝对的,这个世界也不是绝对的,在世界常有中的一种价值观里,我觉得人就是应该有叛逆,如果不叛逆的孩子绝对是不够成材的,我敢这么说。
每次叛逆的时候,我们不一定知道我们是不是做得对,其实没有一个固定的概念,这就需要探索,在这个探索中总是会受伤害,而受伤害最多的当然是最弱小的人,就是孩子。所以我们总是会对长辈,对这个世界有恨的感觉,这个感觉可能维持到一生,到你最后闭上眼睛都不会消亡,因为这个世界的构成不是为了满足每一个人的要求和希望来构造的,总会让一个人失望而终,所谓一人成功万人死。

特约主持吴奇:一将功成万骨枯。

虹影:对,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对弱小的群体,比如我们面临孩子和父母的关系时,强大的一方应该更多的理解弱小的一方,尽量的开导他。在我小时候,我想我是要出去,我永远不会回家的,所以我走掉了,但最后我还回到我母亲的身边,如果没有经过出走的叛逆过程,是不能理解叛逆的意义的。当我们都懂得这一切的时候可能还来得及,有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所以说为什么可以交流,其实我们交流,不仅是谈《小小姑娘》这本书,也是在交流我们人生的某一困惑,我们也有叛逆,其实不是说我们长大了就不叛逆,但是我们为什么叛逆,我们要经常多问自己一下,或许就找到了答案。

往期回顾

特约书店

联系我们

电话:010-82068179 邮件:mapj@ifeng.com
地址:北京朝阳区通惠河北路郎家园6号郎园文化创意园8号馆 凤凰网读书频道 “凤凰网读书会”
邮编:100022

本期策划:马培杰 编辑:赖鑫怡

网友评论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凤凰网保持中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