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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井一二三定是位诗意的女子,否则何以如此潇洒地背上行囊,如此缱绻地迷恋漂泊?韶华已渐逝,相见不相识,蓦然回首,却仍想一直走下去。要不也魔怔一次,一起追随新井的脚步,去找寻世界的入口?【详细】

  

作者简介

  

新井一二三

从事中文写作的日本女作家。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系。现任明治大学讲师。【详细】

本期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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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嘉宾

诗意地游走,诗意地写作

“有位日本人说过,写诗就是在宇宙里寻找那个词,这和我用中文写作的感觉是一样的。” 【详细】

“乡愁”何处寄?

新井说记忆里的东京,是在春天的东京湾浅滩挖蛤蜊,在夏天的神田川畔抓鳗鱼,是在上野公园百年木造音乐厅里,聆听来自过去的乐音。 【详细】

  

本期书店

  

北京大学未名讲坛

北京大学未名讲坛是北京大学最年轻最有活力的品牌活动。未名讲坛秉承“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光荣传统,致力于传播多样思想,繁荣校园文化。【详细】

嘉宾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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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呢?”

我从小好像是被父母塑造的,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呢?我想离开父母,去不同一点的环境里,去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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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是去找快乐,不是去找危险”

旅行是去找快乐,不是去找危险的,所有危险都应该尽量去避免。【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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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自由”

自己选择而拥有的东西,和你一生下来就拥有的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有了自己的家以后,我觉得自己的安全范围扩大了。现在我的自我扩大到了孩子和丈夫,扩大到了我的小家庭。【详细

访谈实录

part01新井:小时候,我的世界很矮、很窄

凤凰网读书:今天我们有幸请来了主讲人新井一二三女士。首先介绍一下新井一二三女士,她是1962年出生,日本东京人,用中文写作的日本女作家,明治大学讲师。她的文风被万象评为清浅自然,又饶有婉趣,富有日本文学的韵味,又有中文的美感。上海译文出版社引进了她的两本散文集,《我这一代东京人》以及《独立,从一个人旅行开始》。下面讲座就要开始了,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新井一二三。

新井一二三:各位同学、各位朋友晚上好,我是新井一二三。今天晚上能够来到北京大学跟大家见面,我感到非常荣幸与兴奋。我现在住在东京。3月8号的早晨我离开东京,中午到了上海,在上海呆了一天半,昨天早晨又从上海飞到了北京,明天就要走了,所以这次的时间很短。但是,北京对于我来讲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地方。今天我讲的题目叫“寻找世界的入口”,对于我来讲北京就是世界的入口。我现在就给你们讲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我1962年出生在东京,也就是你们说的60后。那么1962年日本又是怎样的呢?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日本成了战败国,17年后我出生了,我出生后的第二年(1964年),东京举行了奥运会,然后又过了6年,也就是我8岁的时候,大阪举行了世博会,所以我出生的那个年代有奥运会跟世博会。中国2008年有北京奥运会,两年前又有上海世博会,社会状况有些相似。

那个时候的日本还是比较贫穷的国家。1945年二战末期,美军的飞机从菲律宾过来,扔了很多炸弹,东京有10万多人死于空袭。8月15号从菲律宾过来的美国士兵看了东京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完全平掉”。所以房子都没有了,我小时候住的房子,还有周围的建筑,都是我的祖父母、父母一辈在战后废墟上盖的临时性房子,很破。我住的那个房子是木造的破房,只有两个房间,周围的很多房子也只是平房或两层楼的样子。而且我们住的那一带是东京都的新宿区,也许有些人听说过,在东京还算比较繁华,走路到新宿车站也用不了半个钟头,算是东京的中心基地。那个时候我家的房子是很矮,前面的路也很窄,两个行人对面而过,也要让一下。有一次真的很危险,我家对面的房子失火了,救火车来了根本开不进来,只能停在几百米外,把那个水龙头拉得很长很长,花几个钟头才灭了火。因为都是密密麻麻的木造小房子,一旦烧起来,真的很容易延烧下去。那个时候,学校有个四层校舍,是我家附近最高的楼房,好像是我刚上小学时建好的,水泥的。它附近也有一些国家单位,像日本银行、日本国铁,为自己的职员家属盖的宿舍,也是四层楼。四层楼就是最高的了,所以那个时候我的世界很矮、很窄,我就住在那个很小很小的世界里面。平时下课去买东西,再走回学校也就三四分钟,回家也只要三四分钟,去朋友家走5分钟、10分钟就行,最远的一个朋友家,需要过一条马路,这对我来讲算是最大的冒险了,因为它有红绿灯,虽然我住在繁华的新宿区,但平时的生活里面连红绿灯都没有。

part02新井: “螃蟹族”与“AMNO族”

那个时候我听说有一个地方叫“世界”,我以为是美国,因为战后的日本各方面都把美国当做目标,总有一天要过跟美国人一样的生活。64年东京奥运会那会儿,家里还没电视机,又弄不到票去现场看,所以大家都只好买电视机来看,这就是为什么那时很多日本人去买松下黑色电视机的原因。

那个时候电视上放很多美国10年代的连续剧,我们看到了美国人生活的样子,房子很大,客厅也很大,客厅里有舒服的沙发、咖啡桌,厨房里边还摆个大饭桌,特别是美国人还有小孩子的房间,爸爸妈妈睡觉的房间,还有好多好多房间,他们用的是大冰箱,冰箱里面总是有东西可吃。日本战后经济还没复兴过来,国家外汇有限,所以那时我周围还没人去过国外,可能我10岁左右的时候吧,日本才开始开放旅游团,去夏威夷玩几天算是最高级的旅游团了。

那时的电视里还有个猜赢的节目,几个人参加,你站在椅子上,问你各种问题,答对一题椅子就上升,你回答了最多,你的椅子就在最上面,最后上面有根绳子,拉那个绳子会有很多漂亮的纸片掉下来,一个非常漂亮的美国空姐走上去给你的戴一个花环,这样你就可以去夏威夷了。多么光荣,那个时候我感觉每个星期只有一个日本人能够出国,所以这个奖品我觉得非常好,总有一天我也要去。

每个星期天早晨我都要看两个电视节目,都是旅游节目。一个节目由一位很有名的女性主持,很奇怪,那个人每个星期都去不同国家、不同城市,这个星期可能在法国,下个星期就去了菲律宾。因为那个节目是美国的航空公司赞助的,为她提供飞机票,其他日本人拿不到票,只有她一个人能够去世界各个地方旅游。我好羡慕,当时对我来讲那个好像只有在梦里才能实现。另外一个节目是介绍日本国内旅行的。1970年左右,日本年轻人也开始流行旅行,大学生到了夏天,可能先打三个星期到一个月的工,赚一点钱,然后去单独旅行。那时日本的国铁出售周日券,买那样一张票,三个星期内你随便走多少地方,整个北海道都可以走下来。那时日本也出现了很多青年旅社、青年宿舍这样的旅馆,一个房间有好几张双层床,床位很便宜,而且包两餐,所以很多大学生去那里。这些大学生有一个外号,叫“螃蟹族”,因为他们的背包不是现在长方形的那种,很像螃蟹壳,过列车通道时,这种背包通不过去,他们只好横着走,很像螃蟹,所以被加做“螃蟹族”。

另外还有一种女孩叫做“AMNO族”。当时日本有两种女性杂志-《AMAM》和《NONO》,名字很像,都1970年左右出现的,现在还有,主要介绍时装,但除此之外,每期一定会刊登日本国内的“小京都”,京都是很有名的古都,但除了京都外,还有很多小地方值得一游。这些地方有长途的、也有短途的游客,但很少有旅游团。一般都是比较有品味的人才会聚到那种特别的小地方。大学生,还有刚刚参加工作,20多岁的女孩子,她们常常两三成群前去,很多都是带着《AMAM》或者《NONO》杂志的。江户时期的日本,每个方都有城堡,有城堡的地方都算是小京都,比如金泽、松本、仙台。这些地方我后来都去过,但对小学时代的我来讲,那还是在电视节目里才能看到的事情。大学生的姐姐、哥哥都去了很多很远的地方,虽说很远,也只是国内旅行。

part03新井:第一次来到世界的入口

我第一次去很远的地方旅行是去参观大阪的世博会。那时我8岁,小学可能二、三年级吧,全家一起坐一辆小车,花了好几个钟头才到大阪,大阪的夏天跟上海的夏天差不多,非常非常热。和上海的世博会一样,大阪的世博会也有护照,你拿这个护照去不同国家的场馆,有的要盖印章,所以很多人就收集那些印章,我也很想收集。那个时候因为环境、条件不允许,根本没有办法申请真正的护照,所以拿到了这个世博会的护照,我非常高兴。大阪的夏天很热,而且我下面还有两个小不点弟弟和妹妹,全家人行动很不方便,但是我真的很想去,所以就提出一个人去,本来8岁的小姑娘自己跑是很危险的,但爸妈拿我没办法,只能让我拿上那个护照自己去。我专找人少的地方,里面到底有什么展览,能看到什么东西,对于我来讲一点都不重要,我要的就是印章。我无意间走进了一个场馆,也不知道是什么国家,现在想起来应该是匈牙利,那里基本没人,很容易进去,我成功地得到了他们的印章,特别高兴。

在那里,我看到他们卖的一种食品,下面有白色的酱,看起来有点像奶油,但又不一样。这个食物充满了魅力,我被深深吸引了,虽然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我一定要吃到它,真的,不吃会死,所以我跟母亲要了钱,买来尝尝,结果发现跟我想像的味道完全不同,一点都不甜,很酸,而且有点苦。现在回想,应该是发酵酸奶油之类的东西。我根本吃不惯,统统扔了,但我心中还是非常高兴,因为吃不惯的东西才充满着异国情调。那个场馆人很少,灯光稍暗,可能开了冷气,有点冷。灯光的颜色和冷气带给皮肤的感觉,直到现在我还能记起来。我仿佛来到了世界的入口,可以从这里进入世界。也许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世界入口的那个地方是匈牙利的场馆,我对普通人想去的美国、英国、法国反而不感兴趣。

我小时候没有条件去国外旅行,但国内的旅行还是可以的。我初三的时候就开始研究周游票的价格,青年入社申请登记的程序,定房间、定床位的流程。日本的小孩和中国一样,每年都可以拿到压岁钱,我把积累起来的压岁钱都放在银行里。尽管只够一个星期的旅游,我还是在高一的秋天去了靠日本海的一个小京都--金泽,我生平第一次看到了日本海。站在日本海的海岸上,我开始想像那边有朝鲜半岛,那边有中国大陆。我非常感动,我觉得总有一天我可以到世界去。我一个人站在海岸上唱歌,唱了很久很久,很疯狂,但也很有意思。

那个时候日本的治安很好,我也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早晨和晚上都是在青年旅社吃饭,青年旅社的旅客基本是大学生,20岁左右的样子,年龄相差不大。中午就是在外面吃三明治、热狗,很简单。从那次起,每年的春假、暑假、冬假,我都去旅行,这样就跑了很多地方。

part04新井:我要来中国!

我是1981年上的大学,政治经济学系,在日本学政治学的女同学很少,我们那一年只有7%。这群女生大都去学法语了,选修中文的只有我一个人。中文班共两个班,一个班50人,老师每次走进来都会问“只有一个女同学吗?”,自然点名对我来讲压力就很大。不过学习的环境很不错,因为老师总是让我带领讲课,很神气。一上中文这门课,我就觉得中文跟我情缘不浅,我喜欢中文的发音,不像日语那么平稳。那个时候我用中文说我的名字,我姓新井,叫一二三,就很好玩,第一好听,第二说起来舒服,跟唱歌一样。

大二夏天,我20岁,平生第一次出国的机会忽然间就出现了。没想到我的大学有中文系,中文系有个同学组织了一个来北京的旅游团,到北京的华侨补习学校进修,刚才有一个人告诉我,现在叫北京华文学院。中文系的同学通过旅行社联系,可以参加这个活动,我通过老师介绍,参加了这个旅游团,非常好,那四个星期的经验,对我这个一辈子的影响都很大。如果没有那四个星期的话,我就不会站在这里跟大家讲话了。

1982年,改革开放初期,长安街上还看不到一辆汽车。当时早上长安街上有很多人踢足球,很多年轻人学校出来后,没事干,大早上就在长安街上踢足球。好玩的事情可多了,最好玩的就是一个晚上,我跟几个同学一块去了北京火车站,在国际列车的月台上看见了一班开往莫斯科的列车,正准备出发。那个时候我觉得中国真的是个世界入口,从这里坐火车你可以开过西伯利亚平原到达莫斯科,到了莫斯科火车站,你又可以到柏林、巴黎、伦敦,什么地方都可以去。

在北京进修完后,我们又去了上海,那个时候的上海跟现在的上海完全不一样。在上海只呆了两天三天,时间不够,所以还想回来看。尽管元旦对日本人来说是最重要的一个节目,应该在家里面跟家人团聚的,但我想早点来中国,所以在第二年的12月31号,也就是元旦前夜,我又飞到了上海。中国改革开放,取得了进展,我们外国人,以前只有参加代表团的人能来中国访问,但那个时候已经开始有了一些自由行的旅游团。说是自由行,其实飞机票、饭店也是全包了的,到了上海以后全都是自由活动。我一个人来的,有一天看见了黄浦江,现在浦东是什么样子你们都知道,在那个时候那边完全是黑的,一点灯光都没有。当时有船,可以坐到浦东那边去,我坐船去了浦东,很黑,路都是泥土的,很灰,大家都戴着口罩,我也准备买一个口罩,去了小卖部,因为刚刚开始学中文,不知道口罩用中文怎么讲,所以我就问售货员,这个东西叫什么呢?他说口罩啊。我说要一个口罩。“口罩”这个词我就是在浦东旁边的小卖部学的,我现在都记的很清楚。过了几年,浦东有了东方民族团,那个建筑就在我买口罩的地方。

北京去了,上海去了,但还有其他地方。中国是一个很大的国家,我在北京、上海看见的人就不一样,北京和上海说“谢谢”完全不一样。我觉得很有意思,这里真的很大很大。通过中国可以去很多欧洲国家,这对我来讲,太有吸引力了。我是在日本长大的,日本是岛国,全都是海,除非过海,我们哪都不能去。中国不一样,你坐上火车、公共汽车,想去哪都可以,所以我正式决定要来中国留学。在日本参加了奖学金考试,中国教育部发的那个奖学金,很幸运,考取了。

part05新井:北京-天津-青岛-上海-宁波-苏州-杭州-绍兴-满洲里……

我就在1984年夏天来到了北京,在北京呆了一年后,我又去了广州。很多人都说你来中国学普通话,在北京学当然是最好了,我觉得北京是挺好的,但我也想去广州学学广东话,很多人都觉得我很奇怪。那个时候我们留学生在哪里上课,都是由国家教育部来分配的,很多人给分配到了北京的高校,也有很多人被分配在武汉、昆明、四川那些地方,他们很羡慕能够在北京学中文的人。所以我来北京后,又要去广州,这让很多人觉得奇怪。

对我来讲,北京有很多回忆。那个时候我跟一些在北京搞摇滚乐,没有工作、没有钱的年轻人一起玩,没想到过几年他们都成了什么崔健、丁武。真的没想到,那个时候他们真的很穷,一有钱大家就去西四那边的冷面馆去吃冷面和狗肉。当时大家对搞什么摇滚的人根本不理解,说我们是80年代现代派,我们说我们自己是朝鲜100年代的,再过个一百年肯定有人会理解我们的。

我在中国也是一样,一放假就去很远的地方旅行。第一次是从比较近的地方开始的,1984年,建国45周年,长安街上举行很多活动,作为北外的留学生,我也前去参加了。我们站在斯大林的肖像下面,等邓小平开过来的时候,我们都一起喊“首长好!首长好”。后来放假期间,我去了天津。好紧张,第一次一个人坐中国的火车,一个人住中国的旅社。因为是学生,很容易就跟当地的中学生、大学生认识了。一起去海滩玩,也去了他们住的房子,感觉很有趣。因为那时很少有外国人来中国自由旅行,每一个中国人对你都很感兴趣,他们问我的问题各种各样,你们的工资是多少钱啊?你们的学费是多少?你爸爸开小工厂、小印刷厂,算地主还是资本家?很有意思。

后来春节期间我去了青岛,从青岛坐船又到了上海、宁波、苏州、杭州,之后又去了绍兴。绍兴挺好的,我们在东京学中文的时候,都爱读鲁迅,那里有鲁迅的故居,一定要去看看。现在你们都喝这样的水了,那个时候街上有卖茶水的小摊子,一碗茶水两分钱,需要自己准备水杯、水桶。中学的时候我在日本买了个迪斯尼图案的水桶,带到中国来了,所以我背包里面总有那个水桶,到了绍兴以后,发现那里有很多小摊子是卖绍兴酒的,也是拿自己的杯子去装,我就买了二两绍兴酒,春节的时候,很冷的,边喝边走,就暖和了。

我的春节是在从杭州开往福州的夜车上过的,很有意思。春节很多人要回家,回家的时候都要带礼物。现在中国物流好了,很多地方都买的到其他地方的东西,那个时候一个地方卖的东西,另外一个地方是没有的,比如说广州卖的大萝卜,在北京就没有。那趟列车上,我看到一个中国人,带着个灰色的旅行包,里面装了很多东西,还动着。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甲鱼!很多甲鱼!放在那个旅行袋里准备带回家当礼物。我胆子很小,从小听说甲鱼咬住东西就不会放的,所以很害怕,但是他就是要给我看,我觉得很有意思。到了晚上,大家一个个都下车了,火车上真的没有一个人了,车箱里面只留下我一个人,那个晚上的事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有一个列车员走过来对我说:“小姐你是外国来的吧?我们现在在车上过年,你也一起来吧!”我觉得很有趣,那个列车员真的是在火车上过年的吗?我去了他们的餐车,那是位女性的列车员,她的先生孩子都在餐车里面,饭桌上摆了很多吃的、喝的。我就是在那里过的年,现在想来有很多有意思的回忆。我从福州辗转到了深圳,到那以后,忽然想去香港看望一下我的好朋友。当时这个事在中国是非常复杂的,出国你除了护照外,还需要出国签证,现在是什么都不需要了,我就拿这本护照随进出,但那个时候,连离开都需要办签证,而且他告诉我必须回到我居住地的那个公安局申请出国护照,可我的居住地在北京啊,我现在到了深圳,怎么去申请这个出国签证?所以那一次就没去成香港。

那两年,我到过很多沿海地区,看见了那个时候刚刚开始改革开放的几个特区,蛮有趣的。劳动节放假的时候,我经过沈阳、长春、哈尔滨,从那里通过海纳尔,一直到了满洲里。在满洲里我真的看见了俄罗斯的节目,非常有意思。我告诉你们,那个时候没有卫星,满洲里看北京电视台的新闻节目要晚一个星期,但它看苏联的节目都是当天的。这些节目讲的都是俄罗斯语,听不懂,当地人说芭蕾舞那些艺术节目是可以看懂的。

part06新井:我的“面条之路”

等到暑假,我又往西走。那时我在北京外国语学院,现在叫外国语大学,有学校的旅游团到九泉、敦煌、乌鲁木齐去。旅游团在乌鲁木齐解散,我就决定继续走,经过那个沙漠,坐两天三夜的东欧汽车到吐鲁番,然后到喀什去。那个时候日本最贵的水果是蜜瓜,一个蜜瓜能卖到1000块人民币,一般都当礼物,没人买回去吃,有人生病你就把这个蜜瓜送过去。但新疆就有很多哈密瓜,那个时候多少钱?5毛钱。所以每次在什么地方停车,就会洗一个蜜瓜,不过蜜瓜吃多了一定要拉肚子的,但是你在公共汽车上,他们也不能隔几分钟就停一次,新疆人真有办法,他们告诉我,你拉肚子就吃西瓜,可以止泻,我觉得很管用。我一直到了喀什,看到了一个国门,又折了回来。先到了兰州,我以前不知道兰州这个地方,但听说过兰州有一种面条,叫兰州牛肉面,现在所有中国人都知道、也都吃过,但是很奇怪,1985年的北京还没有一家兰州牛肉面馆。那个时候你只有去了兰州才能吃到那个牛肉面。在新疆,我还吃到了拉条子,非常好吃。在我的印象里,这个丝绸之路变成了面条之路,不是开玩笑的,大家看历史就知道,马可波罗就是从喀什一直走到元大都的,意大利面就是马可波罗从中国带过去的。从兰州我又去了青海,那个地方很特别,青海是名副其实的青海,外面可以看到白色的盐,因为这里以前是大海。在青海我还看到了以前根本没见过的一种动物,看起来有点像骆驼,当地人告诉我那是牦牛。

从青海格尔木到西藏拉萨,现在有铁路,那个时候没有,非得坐48个小时的动车过去。那个动车上有一对法国人,他们还不会讲中文,到了一个地方要吃饭,他们就没有办法叫了,只能由我充当翻译。现在很多车上都有厕所,但那个时候没有,公车就是厕所,因为停车也找不到公共厕所,跑很远又容易缺氧。很困难,也是很特别的一段记忆。海拔五六千米的高地,夏天8月还有雪,白色的雪,被太阳照着有一点熔化了,很像奶油蛋糕,真的很漂亮。

到拉萨后,我觉得身体不行了,躺着休息了一个星期。那个时候的中国有一种很奇怪的现象叫做内外有别,就是中国人跟外国人的待遇在很多地方都不一样,比如中国的旅馆,就不让外国人住的,一个地方一般只有一个饭店是接受外国人的。但是西藏那边就有很多外国人可以住的旅馆,我住的叫雪域旅馆。背包客住的地方是不分男女房间的,我住的那个房间里面可能有十张床,一边是男的一边是女的,各个国家来的人都有。真的很奇怪,我们在日本都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可能那个时候中国人觉得,外国人就是这样嘛。

之后我从拉萨坐飞机飞到了成都。成都的东西非常好吃,成都有一家担担面馆,很小很小,但东西很好吃,还有麻婆豆腐也特别好吃。但因为我是日本人,不太习惯吃辣,在成都呆了两、三天,脸上都起痘了,可能因为消化了太多辣椒,所以脸都变成麻婆的样子了。

我从成都飞到了上海,与爸妈在虹桥机场会合。我父亲1934年出生,母亲35年出生,平生第一次申请护照来中国。暑假完了以后我就转到了广州中商大学,广州很潮湿,空气比重和北京很不一样,而且他们做的菜跟北京也不一样,广州那边不炒,差不多都是烧,吃的那个青菜让我有一点不习惯。我就跟当地人说我肚子有点不舒服,他们说这是水土不服,要吃点豆腐,所以我吃了豆腐,后来真的没问题了。以后每当到了新的地方,如果水土不服的话,我就会吃豆腐。

广州离香港很近,但是过元旦的话,还是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所以那次我坐船去了三亚鹿回头,他们说那个地方叫“天涯海角鹿回头”,跟《非诚勿扰2》里面的海南岛完全不一样。那个时候根本没有什么度假饭店,鹿回头只有一个招待所,据说是张继原来住过的地方。那次旅程发生了一件很难忘的事,我去海南岛是为了吃芒果,那个时候广州吃不到芒果,海南岛芒果特别廉价。我认识了当地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他很会爬树,一下子就爬到树的最上面。我跟他讲我来这里是为了吃芒果的,有没有芒果?他说很对不起,芒果五月份才有,我当时很遗憾。没想到过了五个月,在广州中山大学的宿舍,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寄送的大木箱,里面满满的,都是那个小孩子摘给我的芒果。你看你们对我多好啊。那箱芒果有两种:一种是大的,一种是小的。这么多芒果当然要分给同学们,我这个人有一点小气,所以大的留给了自己,小的送给了别人。没想到芒果小的才甜,很多智慧我是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积累的,在中国旅游的过程中我学会了很多东西。之后的春节,我从广州去了昆明的西双版纳,到那后想念成都的担担面,所以又特地去了成都,吃了担担面。

part07新井:爱中文,爱写作,爱分享

说了这么多你们可能也明白了我说中国,尤其北京对我来讲是世界入口的原因了。因为来中国,来北京,我才跑了这么多地方,直到回国后成为一名新闻记者,我仍想跑很多地方,所以我辞掉了工作去了加拿大。我在广州认识了个加拿大同事,他说因为加拿大是移民国家,去那边申请各种签证比较容易,所以我就去了,但没想到一待就是六年半。我在那边学英文,也念研究生,读新闻学院。到了那边我可以开始用英文写作,然后有机会去了奥地利、捷克、匈牙利、葡萄牙、英国、法国、意大利、荷兰、葡萄牙很多地方。可能跟移民国家的集群有关系,有点像中国春节要回家一样,很多加拿大移民到圣诞节就要回家,所以有很多包机,很便宜。

加拿大的冬天太冷了,而且我开始想念讲中文的环境,对我来讲,我这一辈子最喜欢的语言可能就是中文了,所以我决定回到讲中文的环境中去。应该是1994年吧,我去了香港。很奇怪,从多伦多到香港,中途在东京停了三个星期。我心中一直期待,会不会有人告诉我你别走了,你留下来吧,你安定下来吧,你回家吧,但是没有人跟我这样讲。我没办法了,好吧,再走吧,就这样走吧。那个时候我的父母已经走了,就剩下姐姐了,反正我走了,去了香港,这一去又是三年半。

很奇怪,我的中文是来北京、广州学的,但是你们一听大概就明白了,我的中文主要是在饭桌上,跟各个地方的中国人士聊天学来的。那个时候我已经听了很多很多中文讲话,后来就用中文去写作,想起他们怎么讲的就乱写下来,觉得挺好、挺管用。现在大家找工作都是通过互联网,那个时候就是看报纸的招聘广告,那时香港经济很好,满大街招人的广告,我记得有94页,大多是英文的。其中有一个是中国人的广告,要找一个会写中文的特派员,刊登在英文报纸上。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懂英文的中文记者,我就去跟他们面谈,后来得到了这份工作,为《亚洲周刊》做香港特派员。香港人经常换工作,最初坐在我对面的人后来就换了一份新的工作,他约我给他们写专栏,我就这样开始写报纸的专栏。之后为《英国日报》《美报》《信报》很多报纸写过专栏,也为台湾的《中国时报》《自由时报》《中央日报》写过专栏。

香港回归中国的时候,我也决定回归日本去了。1997年回去以后,我继续中文写作,在台湾出了十几本书,在大陆也开始出。最近上海的艺文出版社帮我出了三本书,好像还准备继续出,挺好的。也因为这样,我才有机会来北京单独跟大家见面,谈谈我过去在北京的日子。通过这些事情,你们可以知道那个时候北京的样子,但我在日本讲的话,他们好像听不明白我讲的是什么,而且因为我特别喜欢中文,一讲中文就高兴,日本学生觉得很奇怪。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情况了。

同学们有什么问题?我愿意跟你们互动,谢谢大家。

part08【互动环节】新井:“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呢?”

凤凰网读书:下面我们进入提问环节。如果您是凤凰网读书会的会员,在您提问的时候说明一下自己是会员,前五个提问的可以拿到新井一二三老师亲笔签名的书。

读者:新井老师,见到您很高兴。我们经常说在熟悉的路上没有风景,如果说你想看风景的话你一定要走出去,但是也有一句话说并不是缺乏美景,而是缺乏发现美的眼睛。您怎么认为呢?是训练眼睛更重要呢,还是要训练迈出去的步伐更重要呢?

新井一二三:最重要的是一个人去。真是这样,你跟朋友、父母一块去的话,你就会带着你日常生活的环境去。你自己去的话,即使是平常看惯了的东西,看了很多次的东西,都会觉得很新鲜,所以要鼓起勇气自己去。

读者:新井老师您好,今天很荣幸能够听到您的讲座,我是凤凰网读书会的会员。

新井一二三:恭喜你。

读者:听您讲了很多中国的美食,我觉得您的旅行就是中国的美食之旅。然后我有一个问题就是说,我已经走过了中国20多个省份,但是还没有找到您所说的那种寻找到世界的入口的感觉。所以想请问一下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新井一二三:你到过国外吗?

读者:没有。

新井一二三:可能等你出国,去一个不同的国家,离开平时生活的环境,去一个全新的、陌生的环境,认识跟你属于完全不同文化的人的时候,你可能忽然就会发觉到,原来这个世界除了我们的价值观念以外还有不同的价值观念,除了我们习惯的看法以外,还有不同的角度、看法。我鼓励你找机会,出国去看看,日本欢迎你。

读者:新井老师您好。现在国内的环境是,年轻人普遍比较浮躁,虽然说想要出去旅行,但是总会遇到一些非常现实或者客观的阻力。等我闲下来吧,或者过一段时间吧,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把这个计划给搁置了。所以我想问您,当初除了您的一腔热血之外,有没有什么心路历程帮助您克服这样的障碍,我就是要走出去。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这个障碍确实是很大的。

新井一二三:我估计你以后应该是很幸福的,在家里就觉得很满意的话,也许不大想要去别的地方。我小时候就是因为被管得很严,我爸爸很厉害,他总是要支配我,我总逃离他,去寻找自己的世界,对我自己来讲,这是很大很重要的一个命题。离家出走不好听,离乡背井也有一点不好听,你去旅行听起来就蛮好的,所以我总是找借口离家远一点。另外一个意思就是说,我从小好像是被父母塑造的,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呢?我想离开父母,去不同一点的环境里,去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寻找自我是非常危险的,具体到心理学来说,跟洋葱的培育是一样的,你剥啊剥,你就是找不到一个叫自我的东西,于是洋葱就是一个自我,你就是洋葱。所以不是去找就能找到的,问题是你要去不同的环境,重新把自己塑造成你自己喜欢的东西,关键就在于你要喜欢你,你要喜欢你自己这个人生,才能过得愉快、有意思、有内容。但是我所喜欢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呢?离开自己的家一段时间,去国外跟朋友们在一起,你会发现我的性格原来没有妈妈说的那么糟糕。我很喜欢北京还有一个原因,我在日本的话,块头有点太高、太壮了,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衣服,来了北京后,看到很多北京人块头都比我高、比我壮,我可以买小号的衣服穿,我觉得这个感觉蛮过瘾的,真的是。标准这个东西换个地方就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这个障碍,你觉得有障碍吗?你想不想旅行呢?可能你不太想去。但是可能有一天你参加工作了,你的感觉到了。这个是不是我真想要的生活?假如你的脑袋里面有这个疑问的话,就去国外或者其他地方看看自己的感觉吧,会不会不一样。谢谢。

读者:新井老师您好,我主要是想问一个问题,旅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不久前也是一个人出去旅行了一周的时间,但是我觉得这一周的时间,是发现不了旅行的意义的,可能只是去几个景点参观了一下,跟观光客一样。就像您说的,您在中国留学,然后去加拿大待了六年半,又去香港待了三年半,可以在这段时间内真正找到当地人或者城市的生活文化。所以我想问当我们一个人出去旅行时,怎么样去寻找旅行的意义,怎么样去实现自我发现之旅?谢谢。

新井一二三:我最初的旅行体验在大阪世博会那个匈牙利城馆,这成了一个开始。下一步我是在日本国内做了比较短期的旅行,通过这样的经验,你可以获得新的技术。刚刚开始的时候,你也不知道旅行的技术包括很多方面,比如说去哪里好玩,或者怎么样订车票,怎么样订旅馆,怎么样跟当地人交流才能有收获而没有危险。很多事情是经过自己的经验,去一次可能没有直接的效果。但是假如你觉得有一点效果或者有一点兴趣的话,还可以再去嘛,第二次去的时候可能你感觉比第一次有经验了,这样的话,第三次可以去更远一点的地方。试试不同的事情,比如说吃当地的食物,一步一步,不见得一下子就有效果,但是我觉得旅行就是磨炼自我的过程。从父母的孩子变成我自己,小时候你没有清晰的自信、自尊,我到底够不够好?我到底行不行?很多年轻人都有这样的感觉,但是通过在旅行当中解决小问题,到新的地方交新的朋友,经过这样的经验慢慢你会对自己更有信心,我这个人不一定比别人好,但是不比别人差。接受了自己以后,日子过得会舒服一点。

part08新井:“旅行是去找快乐,不是去找危险的”

读者:老师您好,我是泰国的学生,我也很喜欢一个人去旅行。因为我是女孩子嘛,觉得一个人去旅行的话会有一点危险,每次自己一个人出去的时候就会有一些担心。老师你在旅行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一些比较危险的事情,能跟我们分享一下吗?或者女孩子要注意一些什么?谢谢。

新井一二三:首先要明确,我们不想面对危险的情况,对不对?旅行是去找快乐,不是去找危险的,所有危险都应该尽量去避免。也许有人觉得危险很好玩,绝对不好玩的,危险的事情绝对不要。你自己有很清楚的意识,你的态度就会表现出来。别人说这个地方是危险的,那你就别去,世界上有很多地方都可以去嘛,回避这个危险的地方,一点都不可惜。旅行中遇到的大部分人都很善良,但是有时候会有误会,你就避开嘛。用清楚的态度和语言来表达,如果这样对方还不了解,就是他有问题,他不正常,你报警也好,大声喊叫也可以。但是我很少碰到这样的情况,我是非常敏感的,像地铁也好,什么也好,车厢里面有一个人不正常,我就马上去别处。我真的很敏感,也许说不定是在旅途中培养了这种敏感。我真的可以感觉到,感觉到了以后就绝对不会去那边,而是到另外一个车厢去。

旅途上的危险也不一定是异性、色情狂什么的。上次我在上海复旦大学讲话,突然想起我在中国旅行时遇上的一个很危险的情形。一次在开往广州的火车上,我认识了一位广州当地的妇女。她听说日本人是吃生鱼片的,八十年代的中国人还不吃生鱼片,也没有寿司店。广州人也吃鱼,但都是清蒸鱼。她第一次认识了一个日本人,就笑说很想看我吃生鱼,她邀请我去她家,给我买一条很肥、很好的鱼,让我吃给她看。好吧,下车后我就跟她一块去了广州青年路,买了很肥的一条鱼带回家。我之前在家里没有自己处理过一条鱼,我是逼上梁山,没有办法。我为了满足中国人的好奇心,就跟她一起在她的厨房里面处理掉了这条鱼,然后弄生鱼片。她和她先生、孩子就这样看着我吃生鱼片。

你们可能都吃过寿司、生鱼,知道吃的时候需要日本酱油,这些都没有,她问我需不需要一点泡菜。吃后感觉跟在日本吃生鱼片很不一样,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后来我才知道,可以生吃的鱼都是海鱼,广州人吃的是淡水鱼。淡水鱼你千万不要吃,会有寄生虫,会害你一辈子的。我后来跟爸妈讲到的时候,才想到那是淡水鱼,多危险啊。但是那个时候就因为她好奇。所以我想说,就算你身体好、年轻,也应该尽量避免危险。

part08新井:旅行过才是一个教育的完成

读者:新井老师您好,今天您的题目是“寻找世界的入口”,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下我寻找我旅行的入口。漠河北极村,大家都知道,那是中国最北端的地方,然后我站在那个北极点上张开双臂,就感觉在拥抱我的祖国一样,当时就特别感动。当时我就对自己说,我在大学四年一定要把中国特别有名的地方全都去一遍。我特别喜欢您的作品,您的作品跟我产生了很大的共鸣。我当时去兰州的时候,因为吃拉面吃撑了,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您讲到问青年那一章,我也特别有感触,我身边也有一些朋友,跟他合影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我抱着一个蜡像合影呢。我的问题就是现在好多人都觉得大学生毕业之后不去工作,去选择进行自己的间隔年,这是一种特别不负责任的行为,我觉得现在不负责任,以后我会负起更大的责任。我想问问您对这句话的看法,大学生毕业去进行间隔年是一种不负责任、逃避社会责任的行为吗?

新井一二三:不负责任?你对谁不负责任呢?

读者:就是应该到社会中去,到了对社会进行贡献、进行服务的年龄了。有些人认为这些人特别自私,就想着自己出去玩。

新井一二三:十九世纪英国的贵族,他们把小孩送到学校去,毕业前最后的教育是把他们送到意大利、法国那些欧洲国家去旅游一段时间,算是教育的最后一个阶段。所以旅游也是教育的一部分,他们称之为GrandTour,壮游。一个人在自己的地方上课、学习当然能学到很多东西,但是你去了另外的国家,见识一下不同的文明、不同的历史,你才可以对自己的文化、对世界有比较深度的理解,这样才叫做一个教育的完成。你现在大学毕业后去旅行,只要你自己觉得是在自我教育就行。我把自己教育好了以后,我肯定能在什么地方找到一份好的工作,就能对整个人类有贡献。只要你有这样清楚的认识就绝对没有问题。我鼓励你去旅行。

读者:新井老师您好,今天很荣幸听到您的这个讲座。本来今天我没准备来,但听了您那么精彩的旅行叙述后,确实有点摇摇欲坠了。我想问新井老师一个问题,您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旅行了这么久,如果家人不支持的话,您要怎么说服他们呢?

新井一二三:我父母不支持也不反对。我是被放任的,小时候觉得很难过,后来也就算了。是你父母反对你去旅行吗?

读者:因为从我们中国传统的家庭角度来讲,一个人特别是女孩子,在外面会遇到很多危险,您刚才也提到了。

新井一二三:他们的看法我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我现在也做母亲了,我的女儿可能我也会想到一样的事情。但是我觉得假如我自己去旅行的话,就是那个时候,传统的观念是怎么样,社会说怎么样,别人说怎么样,这些真的不重要,尤其是年轻的时候。当你开始参加工作,开始到了要对社会负责任的时候,你可能还要跟社会传统进行所谓的调整,要有所谓的配合。但是年轻人有这个特权,你可以不管传统做你想做的事情。你跟父母说很对不起使你们难过了,但是我真的需要去,我知道怎么爱护自己,所以请你们允许我走这一趟。你真的很诚恳地去要求,我估计多数父母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多数父母也要看看你这个人行不行,你能不能保护自己,不放心的话也是不能让你去的,但是放心了,很多父母会说好吧,OK,我等你回来。我觉得很多父母都会支持的。

读者:一二三老师您好,我想问两个关于写作的问题。一个是写作的素材,您有非常丰富的人生阅历,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信息时代,我们通过网络就可以得到海量的信息,你怎么比较我们宅着通过网络去获得的信息,和你通过旅行获得的信息?第二个是写作地点,据我所知,很多作家会在家里面写作,因为那样安全感最强,您是一个喜欢旅行的人,您到底是喜欢在旅行中写,还是回家写?怎么比较在这两个地方写作的优劣?谢谢。

新井一二三:素材优劣的话,我写的东西很多都是我自己亲身体验过的事情。像刚才给你们讲的,我很多回忆、很多故事都想跟别人分享,讲给别人听,写了以后就可以给很多人看。有一个说法叫做“it sounds true”,听他讲话的声音、口气,你会感觉这个人讲的是事实,但这个人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你就没有证据去判断了。你也可以从网络上取得素材,拿去创作你的作品。这个作品好的话,谁也不会说这不是你自己的经验,所以文章本身的好坏与素材本身的好坏是不一样的。不过我自己喜欢去旅行,然后写写我从自己的经验中学到的、看到的一些人生的侧面或者一些故事,写完了很多人喜欢看,我觉得很高兴。

至于写作的话,现在需要电脑,需要比较安静的环境,所以很少在路上写,都是回到家以后再写。但是加拿大哪里是家?小时候,父母的家就是我的家,离开父母以后,在很多不同的地方有了自己的家。自己决定家的地方,最后自己变成自己的故乡、自己的家。不过写作还是需要比较安全的环境,上面有东西掉下来的地方很难写作。

读者:老师您好,我觉得今天听了您这个讲座后,我对于我在三月底的武汉之行很有信心,也充满了期待。我就想问您一个问题,我们出去旅行的时候,因为我们都是学生嘛,需要有一定的预算,现在很流行的一个概念叫“穷游”,您知道吗?我想问一下,在我旅行的过程中,我的预算就是这么多,我应该把这些钱用于体验当地的美食还是说文化方面,比如当地有特色的纪念品之类?还有我是凤凰网读书频道的会员。

新井一二三:她是会员。我那个时候也是穷游,而且年轻的时候你穷,会有钱花得越少越了不起这样的感觉,所以那个时候是尽量不花钱,我觉得年轻的时候应该节约。年纪大了以后,你开始有不同的想法,标准自然会不一样,所以年轻时穷一点是无所谓的。

然后美食啊,其实我那个时候吃的东西都是面条,担担面、牛肉面、拉条子,我在很多地方吃了很多面,在云南吃过桥米饭,在厦门吃炒米粉,然后在闽南吃朝鲜族的冷面,都挺好吃的,所以美食根本没有花很多钱。当地地道的、便宜的的小吃,我觉得最好年轻时去吃,记住这个味道,一直也不会忘记。东西我也买,但是很少,纪念品之类我买得很少。有些东西我看了以后就一直记着,我去布拉格的时候,那边有一种很漂亮的玻璃叫做波希米亚玻璃,很薄、很漂亮,但是因为我那个时候住在加拿大,不知道怎么带回去,就没有买,我一直到现在都很后悔,也一直想念。我后来就觉得我有这么强烈的想念,比拥有那个东西好多了。

part08“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读者:新井老师您好,很高兴听到您的故事。我去年刚从埃及回来,我在海外教了三年多的中文。我有一个比较强烈的感受,我去了世界上好多人迹罕至的地方,都能见到日本背包客的身影,也都有中国人的餐馆。我在埃及教学的时候,也认识了一个日本女孩,因为我们都是亚洲人嘛,在那里面经常被人家搞混,问我是不是日本人或者是她是不是中国人,还有韩国人,有时也有这种情况。我旅游这么久,经常一个人走,有一个感受不知道您体会到没有?就是再回到那个曾经对我来说是异国他乡的地方,比如说去年我领着央视摄制组回去采访的时候,我很熟悉那里,好多小孩子对我打招呼,很热情,跟着我一路跑,问我是不是成龙,会不会功夫?但是当有一天你回到你的祖国,回到北京的时候,你发现生活一片忙碌,朝九晚五,当你回到你的故乡、你的母校,那些小孩子已经长大了,老师已经退休了,变得陌生了。我们中国有一句话叫“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我想当你走了这么久,有一天会突然发现你的故乡反而是你最陌生的一个地方。我不知道您有没有这样的感受?谢谢。

新井一二三:谢谢你,讲得非常好。对,我有同感。我上海出的第一本书叫做《我这一代东京人》,是讲我经过了漂泊生活后回到东京,以一个外乡人的眼光来看我的故乡。我东京的朋友说新井你现在变成一个外国人了,那些东京人不去,只有外国游客才去的地方,你就去得很高兴。真的是这样子。一直在东京生活的人,或者一直在北京生活的人,可能对周围的环境已经有一种麻木的感觉。但是因为我离开了很久,我具备了东京人的眼睛还有外国人的眼睛,这样来看东京的话,很多我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反而变得有意思了。我觉得很可惜,东京当地的人,对东京有意思的风景、历史,都不太喜欢了,但因为我是从远处回来的,有一点像外国人了,反而可以去欣赏东京一些传统的东西。

还有另外一个感觉就是回到东京后,他们记得的我和那个我知道的我已经是两个人了。你在海外待了几年以后,你的人会变,但是你在家乡的朋友亲戚还以为你跟原来是同一个人,但是你自己知道我已经不是这个人了。所以我回到东京以后,写了一篇文章叫做《母亲,你不认识我》,因为母亲对我的态度,好像我跟十岁的我是一个人。所以故乡变得很陌生,故乡的人也变得很陌生。但是因为变得很陌生,你才有了机会去重新发现他们的魅力,真的就是旅游的感觉。

读者:老师您好,我也是会员,虽然没有机会拿到书了,但是我很高兴能够争取到这个提问的机会。我想请问您,您是因为爱上了一个人旅行,而构建了一个别人眼中很羡慕的那个世界呢?还是说您已经构建了一个让别人去羡慕的世界,而爱上旅行的?

新井一二三:我原来真是没有自信的一个人。但我同时也觉得,电视节目里面的外国人,他们总是很快乐的样子,跟我在东京身边周围见到的人是不一样的,所以我想世界可能是一个快乐的地方,我要去世界那个地方看看人家过的快乐生活是怎么回事。也许是我家庭的环境,也许是我小时候日本社会的环境,我印象里六、七十年代的东京并不是快乐的地方,我想去一个快乐的地方看看。还有就是,我刚才也已经说了几次,我小时候很缺乏信心,我真的要把自己磨炼成比较强大的人,我不要因为别人说了什么而难过、伤心,我真的想跟那样的自己告别,想成为一个比较有信心的人。

所以我离开东京去加拿大的时候,心里面就跟自己发誓,下次回来的时候我绝对不是这样一个人,我绝对要成为一个有自信心的人,有了那样的个性我才回到自己的故乡来。我是下了那样的决心走的,走了以后真得慢慢变得强一点了。

读者:老师您好,我是广州来的。我想问您两个问题。一个就是在您旅行的过程中,有没有错过你的家人或者朋友很重要的事情,比如婚礼、丧失这些,你怎么看待你错过了你亲人和朋友的重要时刻?第二个问题是你在旅行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的朋友,到后来成为你生命中很重要的人?谢谢。

新井一二三:第一个问题,我可能是很幸运的,从来没有错过亲人的丧礼、婚礼什么。我在北京的时候,我哥哥结婚,我就过去参加了他的婚礼。我在广州旅行完毕回去之后,去见了姥姥,跟她一起住了一个晚上,然后过了一个月,她就去世了。可能我自己比较幸运,但是我总觉得如果世界上有旅行上帝或者管旅游的老天爷的话,那对我一直是保佑的态度,对我非常友好。

还有遇到重要的人,我现在的老公就是我在香港认识的。有一天我在香港跟几个朋友一块过生日,他正好来香港出差。他也是写作的,我眼睛不好,现在看你们都很模糊,但是那个时候很神奇,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走进来,眼睛虽然看不清楚,但是他好像就在这里站着。我走了好久、好长,从中国到加拿大再到香港,终于见到这个人。他一走进来,我就知道是他了。

part08新井:“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自由”

读者:老师,我想问问旅行的另外一个方面。我觉得有时候出走对于我们大学生来说,可能会很难,但是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愿意出走的时代,很多人都在说要上路什么的,但另外一个方面,我觉得有时候回归比出走更难。比如说我一直很好奇的就是,老师在一个人走了那么多地方之后,是怎么样重新回到社会当中去承担起自己的责任的?又是怎么样去重新适应家庭生活,做一名家庭主妇的?会不会想念从前一个人在路上的时候?谢谢。

新井一二三:我来中国留学是拿奖学金的,不是靠父母出来的,我去加拿大也是拿奖学金、靠自己赚来的钱来生活的。大学毕业以后,我一直在争取经济上的独立。虽然一直过着很苦的生活,但经济上不去靠别人,用自己赚来的钱去念书、旅行,这样的话,对自己会有更多的信心。但是当初的旅行真的面临一种漂泊的感觉,像你说的那样子,就是怎么样回去,这个真的成了问题。下一步我是知道怎么走的,因为很习惯了,但是怎么样回去真的成了一个问题。我到香港的时候,真的在考虑下一步是去台湾、去欧洲还是怎么办呢?回父母家的念头是没有的,但是回日本这个念头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到了适当的时刻我就回日本。但是既回日本去又不回父母家确实有一点别扭,应该以合适的方式回去。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是,我找到了一个归宿,决定跟他回东京去组建一个新的家庭。但是这个新的家庭是我自己选择的,我没有选择自己的父母,我们现在很幸福。自己选择而拥有的东西,和你一生下来就拥有的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有了自己的家以后,我觉得自己的安全范围扩大了。现在我的自我扩大到了孩子和丈夫,扩大到了我的小家庭。我觉得结婚和生孩子不一定需要放弃自由,反而是增加你的自由。我现在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自由。

凤凰网读书:我们最后一个问题由老师您来点吧,您来找一个。

新井一二三:那边。

读者:非常感谢老师。我已经毕业很多年了。我听完您这个讲座以后,产生了自己的一点共鸣。我不知道您了解不了解中国的一些特殊群体?我来自农村,您提到自己独立经济、自己去旅行,但是最开始的时候,真的不具备旅行的条件。我觉得我开始找这个独立,是在武汉上学的时候。那会儿培养了一个习惯,就是自己走路,不骑自行车,不坐公交车。一直到现在,条件相对好一点了,也不开车,就是自己去走路,走一到两个小时。这一路下来,我觉得也可以看到或者是感受到很多东西。所以我想问的问题就是说,像我之前那样,客观条件真得不允许旅行的情况下,独立应该从哪儿开始?

新井一二三:你已经开始了嘛。我非常有共鸣,因为我无论旅行还是平时的生活中,也是尽量走路的。到了一个地方,很多人参加旅游团,像我父母参加旅游团去意大利,我问他们,你们去了哪里?意大利。我说意大利什么地方?他说不知道,去了很多地方。我说看了什么东西?每天都看不同的教堂。他们很开心跟其他的日本老人一块参加旅游团,就跟一些旅伴聊天,他们也蛮开心的。但是那种活动跟我所说的旅行是不一样的。我到了一个地方就直接走路,最好是一个人走路,现在是带着小孩走。因为用两条腿来走路,你才能会对一个地方、一块土地产生一种深刻的感情。我现在也不开车,经常走路。在座的朋友们,我认为旅行不一定要去国外,也不一定要去外地,在你自己生活的范围里面也可以。即使是每天走的路,都会有很多新的发现和新的思考。所以非常感谢你跟我分享你的经验,谢谢。

凤凰网读书:非常感谢,那我们今天的讲坛就到此结束。凤凰网读书会会员可以将今天的活动感受发送到会员邮箱,也有机会获得新井老师的签名赠书。好,下面想要签书的同学,就从那边排队然后排到这边,老师在这边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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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策划:马培杰 编辑:赖鑫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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